第8章 京华
京城的第一道门，先把人分了三六九等。
沈砚仰头看那城门楼。青石砌的，高得脖子发酸，门洞里进出的车马分作两股——中间阔道走朱轮华盖，帘幕低垂，连车轮碾过青砖的声都透着矜贵；两旁窄道挤着挑担的、推车的、背布囊的，寒门贡生混在里头，像一股被挤到边上的浑水。
他拿观微扫了眼城墙根。砖缝里嵌着细如发丝的银纹，顺着垛口一路爬，是护城的阵纹，借的是国运的余威。这京城自己就是个大阵，把里头的安稳和外头的风雪隔开。祖父说过，国运盛，高阶修士多出；国运衰，妖祸四起。满城阵纹还在转，说明国运没散，只是不知还能撑多久。
一辆朱轮车从中间阔道缓缓碾过，帘幕微掀，里头坐着个紫袍人，只一闪，帘又垂下。沈砚的观微却捕捉到那一闪里的东西——紫，是三品以上的服色，那人居高临下，连正眼都没给门外的人群。苏菱也望了那车一眼，低声道：“这城里，穿紫的，一个比一个像天。“沈砚摸了摸腕上玉佩，想起血字嘱“勿信紫衣“。他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天，不是给人住的，是给穿紫的人压的。
苏菱跟在他身后半步，男装束得齐整了些，领口却仍勒着。她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城，眼里的惊惶只闪了一瞬，就被她拿下巴一抬压了下去。倔。
“周叔呢？“沈砚回头。
方才进城门，周慎说去找个老相熟打听事，人往西巷一拐没了，临走撂一句：“仙考衙在朱雀街尾，你俩先去排队，我晌午汇合。“沈砚琢磨，周慎这“老相熟“，八成不只是喝酒的朋旧。
朱雀街是京城的主脉，青石板铺得能照出人影。街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绸缎庄、茶楼、法器铺，檐下挂的招牌金晃晃的。沈砚这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走在当中，像块补丁落在锦缎上。路人瞥他一眼，多数把目光滑开——不是轻慢，是习惯，习惯把穿粗布的自个儿归到“不值得多看“那一类。
街边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热气，一个寒门贡生上前问价，听罢摸摸空瘪的荷包，讪讪走了。三步外，绸缎庄掌柜正躬身送一位夫人上车，夫人裙摆扫过青石，连个印子都没留。沈砚看着，忽然懂了祖父说的“修为即官阶“——这城里，人的高低早写在衣裳和车马上，比命格还分明。苏菱也看见了，抿紧唇，把手里那点盘缠攥得更死。
他们拐进食街，香气混着油烟扑面。一家客栈檐下，个寒门贡生正低声跟掌柜商量住店，掌柜斜眼扫他布囊：“没银子住什么店？后头柴房一晚二十文，爱住不住。“那贡生讪讪退了。沈砚看在眼里，想起青宕村过年时，外乡货郎也能在村卫生所蹭碗热汤。这京城把人分作两截，连口热饭都看衣裳。苏菱在旁轻声：“我苏家未落时，这种店，掌柜得躬身迎出来。“她没多说，可沈砚听出了那点涩——世家之败，败得连自个儿都陌生。
仙考衙在街尾，一座灰瓦大院，门前石狮比活驴还大。今日报名头一日，院外排了长队，蛇一样绕了三道。队分两截：前头一截短，是世家子弟，有随从递帖，胥吏迎出来引着走侧门；后头一截长，寒门贡生挤作一团，顶着日头慢慢挪。
沈砚和苏菱排进后头那截。前头忽然起骚动。
一个穿绯色锦袍的少年从侧门过来，身后跟着小厮替他打扇。他生得白净，眉眼却吊着，像谁欠他二百钱。队伍里有人低声：“赵珩，赵家的。“
赵珩。沈砚把这名在心里记了。赵家是世家，仙考里寒门的死对头，这道理他路上听周慎念叨过。
赵珩走到队伍末尾，目光扫过沈砚的粗布衫，停了停，又落到苏菱脸上——苏菱男装，眉目清秀，被他这么一打量，眉头微蹙。
“这队伍，“赵珩拿扇子点点地，“也配站本公子前头？“
没人敢接。小厮上前一步，作势要拨人。沈砚不动，手拢在袖里，先拿观微把赵珩上下量了一遍：绯袍是五品以上的服色，一个少年穿这个，要么是家世硬，要么……他注意到赵珩腰间那块玉佩的穗子是新系的，玉却是旧的，透着股“借来的排场“。
“公子说得是。“沈砚很和气，“您这身绯袍，确实该走前头。我们寒门，排后头惯了。“
赵珩挑眉，没料到这村小子不恼反顺。他哼一声，竟真顺着台阶往前挤，小厮开路，硬从队伍里犁出一条道。寒门子弟敢怒不敢言，往两边退。沈砚在退让的人潮里，袖中手指悄悄勾了勾——赵珩方才挤过他身侧时，腰间那块旧玉的穗绳松了一股，他顺手帮它“紧“了一下，顺带把穗绳末梢压进了玉扣的缝里。小动作，赵珩毫无所觉。
“你倒是会说话。“赵珩走到侧门前，回头瞥沈砚，“乡下来的，懂得规矩。“
“规矩是给您这样的定的。“沈砚笑，“我们乡下人，只懂排队。“
赵珩嗤了声，进了侧门，又探出半张脸：“对了，乡下来的，可识得字？莫要连考题都念错，平白污了仙考的门面。“
沈砚拱手：“识得几个。比如'赵'字，左边一个走，右边一个肖——走肖，合起来，可不就是'跳梁小丑'的肖。“
赵珩脸一黑，门“砰“地甩上。苏菱在旁“噗“地漏了半声，赶紧抿住。
苏菱凑近，压低声：“你方才手在动什么？“
“没动什么。“沈砚袖口抖了抖，“留个记号罢了。这位赵公子，今儿怕是要跟我过不去。“
果然。轮到沈砚报名时，案后的胥吏翻了翻他递上的引荐文书，眉头一皱：“沈砚？青宕村？这引荐人……周慎？没在册。“
后头赵珩的声音凉悠悠飘来：“大人，这等来路不明的，也配应试？莫不是混进来的。“
沈砚心里有数。周慎张罗的文书，本就经不起细查。他早料到这一出，所以进城前，他让苏菱把真正能作数的“路引“——沈公道留的那枚旧官印的拓痕——夹在文书夹层。此刻他不慌不忙把拓痕推到案上。
“大人看这个。“沈砚指拓痕边角一个极小的纹，“这是边军暗卫的勘合印，二十年前的式样。引荐人周慎，是退役边军，这印是他托人盖的。您要查，可去兵部核旧档。“
胥吏凑近看那纹，面色变了变。勘合印的式样他认得，是军中老制，绝非寒门能伪造。他抬眼重新审视沈砚，眼神里多了分掂量。
赵珩在侧门边脸色沉了。他本想借文书漏洞把沈砚刷下去，没想对方兜里有硬货。小厮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赵珩眼神一厉。
“慢着。“赵珩踱过来，手指点了点文书，“这拓痕谁知道真假。不如这样，沈……兄是吧，你既说引荐人可靠，让他当面来认。他不来，便算舞弊。“
这是明着卡。周慎去打听事，晌午才回，这会儿叫不来。
沈砚不急。他早布了后手——方才赵珩挤过他身侧，他“帮“赵珩紧的那根穗绳，末梢压进了玉扣缝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抬眼，很诚恳：“赵公子说得在理。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方才人多，赵公子腰间玉佩的穗绳松了，在下顺手替您拢了拢。您不妨看看，这绳结……是不是被人动过？“
赵珩一摸腰间，脸色骤变。那穗绳末梢确被压进玉扣缝，分明是被人做了手脚。他方才还近过沈砚身，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村小子能在他毫无所觉时动了他的玉，便能做更多文章。
“你——“赵珩指他。
“公子别急。“沈砚从袖里探出两根指，把穗绳末梢轻轻一挑，还原如初，“只是替您紧了紧，没别的意思。您玉是好玉，就是这穗子……配得潦草了些。“他目光扫过赵珩腰间那块“借来的“旧玉，笑意浅浅。
赵珩涨红了脸。当众被人点破玉佩排场是借的，还被悄无声息摸了身，这脸面丢得比被刷下去还狠。他咬牙，甩袖：“好，好得很。你等着。“
胥吏见状，哪还敢卡。他低头刷刷填了名册，把木牌丢给沈砚：“沈砚，贡生籍，初九问心阵候考。“又瞥苏菱，“这位呢？“
苏菱递上文书写“苏菱“，男装束发，嗓门压低了答：“一处的。“
胥吏没多问，也给了牌。
沈砚瞥见胥吏低头填册时，案角压着张纸，上头列着几个名字，墨迹新。他没看清全貌，只捕捉到“寒门““议“几个字。想来仙考名额本就内定，他们这些寒门能挤进去，已是破了规矩。苏菱也看出了名堂，出衙时低声：“方才那胥吏案上，怕是已有人替咱们划了去留。“沈砚笑：“划了又怎样？名字是我自己写上去的，他抹，我再加。“这话他说得轻，可心里已记下——这仙考的门槛，不在阵里，在有人不想让你过。
出了仙考衙，日头偏西。苏菱长舒口气：“你方才那手，够损。“
“对付绣花枕头，不必动刀。“沈砚把木牌挂腰间，指尖敲了敲，“赵珩这人，外厉内荏，今儿吃了瘪，不会善罢甘休。但把柄在我手里——他腰间那玉的来路，够他家老太爷查一阵的。“
苏菱笑了下，很快收住：“你就不怕他真使手段？“
“怕。“沈砚望向朱雀街尽头，“所以得赶在他前头。周叔说仙考里水浑，寒门刺头最招人恨。我这张脸，怕是已经被划进'刺头'那堆了。“
苏菱忽然道：“赵家既是裴党一条狗，你今儿得罪他，京城这潭水，算是蹚到底了。“沈砚笑：“蹚都蹚了，总不能退回去当村小子。“苏菱顿了顿：“我苏家，也是被这潭水淹的。十年前还景气，一夜之间，本家的官一个个贬的贬、没的没，剩下我们这房避到边地，才闹出那门阴婚。“她望向仙考衙，“我逃婚来考，一半为自个儿，一半想看看，是哪只手把苏家按进泥里。“沈砚看她侧脸，那点倔里压着沉。他没说话，只把木牌又按了按——两个被人按进泥里的人，这回打算一起把泥扒开。
正说着，周慎从衙侧门踅出来，老远一扬手：“俩娃娃，可算完了。“
他果然在仙考衙等他们。三人退到街边槐荫下，周慎压低声：“打听清楚了。今年名额紧，裴党的人卡着，寒门能过的，他们想压就压。你们今儿报上名，已是踩了某些人的尾巴。“
沈砚亮木牌：“尾巴我踩了。赵珩，赵家的，方才堵我。“
周慎啧声：“赵家是裴党一条狗。你惹他不稀奇。“他顿了顿，“更麻烦的在后头——考官里有人专挑寒门刺头下手。初九进问心阵，那阵认命格不认人情，若有人暗中改了阵眼……“
他没说完。
话音未落，街角传来细碎脚步。沈砚眼角一掠，见个穿皂衣的衙役模样的人从侧门闪出，手里捏着张单子，低声跟另一个人道：“……上头批的，寒门里这几个刺头，初九过后该'处理'的，名单在这儿。尤其那个青宕村来的沈砚，考官大人亲点的。“
另一人接话：“裴党那边催得紧？“
“嘘——“皂衣摆手，“莫提那字。总之，姓沈的小子，活不过几关。“
两人拐进巷子，声没了。
沈砚把木牌攥紧了。风里带着朱雀街的脂粉气，他忽然觉得那股味发苦。
他摸了摸腕上玉佩。它温温的，像在应他这念头。从落雁峡的“圣物“，到今日的“除名“，一条线越收越紧——京城有人，不只想卡他，是想让他消失。而能让人凭空消失的令，多半是从那身紫衣底下递出来的。
考官中，已有人亲点要除他这“寒门刺头“。
沈砚仰头看那城门楼。青石砌的，高得脖子发酸，门洞里进出的车马分作两股——中间阔道走朱轮华盖，帘幕低垂，连车轮碾过青砖的声都透着矜贵；两旁窄道挤着挑担的、推车的、背布囊的，寒门贡生混在里头，像一股被挤到边上的浑水。
他拿观微扫了眼城墙根。砖缝里嵌着细如发丝的银纹，顺着垛口一路爬，是护城的阵纹，借的是国运的余威。这京城自己就是个大阵，把里头的安稳和外头的风雪隔开。祖父说过，国运盛，高阶修士多出；国运衰，妖祸四起。满城阵纹还在转，说明国运没散，只是不知还能撑多久。
一辆朱轮车从中间阔道缓缓碾过，帘幕微掀，里头坐着个紫袍人，只一闪，帘又垂下。沈砚的观微却捕捉到那一闪里的东西——紫，是三品以上的服色，那人居高临下，连正眼都没给门外的人群。苏菱也望了那车一眼，低声道：“这城里，穿紫的，一个比一个像天。“沈砚摸了摸腕上玉佩，想起血字嘱“勿信紫衣“。他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天，不是给人住的，是给穿紫的人压的。
苏菱跟在他身后半步，男装束得齐整了些，领口却仍勒着。她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城，眼里的惊惶只闪了一瞬，就被她拿下巴一抬压了下去。倔。
“周叔呢？“沈砚回头。
方才进城门，周慎说去找个老相熟打听事，人往西巷一拐没了，临走撂一句：“仙考衙在朱雀街尾，你俩先去排队，我晌午汇合。“沈砚琢磨，周慎这“老相熟“，八成不只是喝酒的朋旧。
朱雀街是京城的主脉，青石板铺得能照出人影。街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绸缎庄、茶楼、法器铺，檐下挂的招牌金晃晃的。沈砚这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走在当中，像块补丁落在锦缎上。路人瞥他一眼，多数把目光滑开——不是轻慢，是习惯，习惯把穿粗布的自个儿归到“不值得多看“那一类。
街边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热气，一个寒门贡生上前问价，听罢摸摸空瘪的荷包，讪讪走了。三步外，绸缎庄掌柜正躬身送一位夫人上车，夫人裙摆扫过青石，连个印子都没留。沈砚看着，忽然懂了祖父说的“修为即官阶“——这城里，人的高低早写在衣裳和车马上，比命格还分明。苏菱也看见了，抿紧唇，把手里那点盘缠攥得更死。
他们拐进食街，香气混着油烟扑面。一家客栈檐下，个寒门贡生正低声跟掌柜商量住店，掌柜斜眼扫他布囊：“没银子住什么店？后头柴房一晚二十文，爱住不住。“那贡生讪讪退了。沈砚看在眼里，想起青宕村过年时，外乡货郎也能在村卫生所蹭碗热汤。这京城把人分作两截，连口热饭都看衣裳。苏菱在旁轻声：“我苏家未落时，这种店，掌柜得躬身迎出来。“她没多说，可沈砚听出了那点涩——世家之败，败得连自个儿都陌生。
仙考衙在街尾，一座灰瓦大院，门前石狮比活驴还大。今日报名头一日，院外排了长队，蛇一样绕了三道。队分两截：前头一截短，是世家子弟，有随从递帖，胥吏迎出来引着走侧门；后头一截长，寒门贡生挤作一团，顶着日头慢慢挪。
沈砚和苏菱排进后头那截。前头忽然起骚动。
一个穿绯色锦袍的少年从侧门过来，身后跟着小厮替他打扇。他生得白净，眉眼却吊着，像谁欠他二百钱。队伍里有人低声：“赵珩，赵家的。“
赵珩。沈砚把这名在心里记了。赵家是世家，仙考里寒门的死对头，这道理他路上听周慎念叨过。
赵珩走到队伍末尾，目光扫过沈砚的粗布衫，停了停，又落到苏菱脸上——苏菱男装，眉目清秀，被他这么一打量，眉头微蹙。
“这队伍，“赵珩拿扇子点点地，“也配站本公子前头？“
没人敢接。小厮上前一步，作势要拨人。沈砚不动，手拢在袖里，先拿观微把赵珩上下量了一遍：绯袍是五品以上的服色，一个少年穿这个，要么是家世硬，要么……他注意到赵珩腰间那块玉佩的穗子是新系的，玉却是旧的，透着股“借来的排场“。
“公子说得是。“沈砚很和气，“您这身绯袍，确实该走前头。我们寒门，排后头惯了。“
赵珩挑眉，没料到这村小子不恼反顺。他哼一声，竟真顺着台阶往前挤，小厮开路，硬从队伍里犁出一条道。寒门子弟敢怒不敢言，往两边退。沈砚在退让的人潮里，袖中手指悄悄勾了勾——赵珩方才挤过他身侧时，腰间那块旧玉的穗绳松了一股，他顺手帮它“紧“了一下，顺带把穗绳末梢压进了玉扣的缝里。小动作，赵珩毫无所觉。
“你倒是会说话。“赵珩走到侧门前，回头瞥沈砚，“乡下来的，懂得规矩。“
“规矩是给您这样的定的。“沈砚笑，“我们乡下人，只懂排队。“
赵珩嗤了声，进了侧门，又探出半张脸：“对了，乡下来的，可识得字？莫要连考题都念错，平白污了仙考的门面。“
沈砚拱手：“识得几个。比如'赵'字，左边一个走，右边一个肖——走肖，合起来，可不就是'跳梁小丑'的肖。“
赵珩脸一黑，门“砰“地甩上。苏菱在旁“噗“地漏了半声，赶紧抿住。
苏菱凑近，压低声：“你方才手在动什么？“
“没动什么。“沈砚袖口抖了抖，“留个记号罢了。这位赵公子，今儿怕是要跟我过不去。“
果然。轮到沈砚报名时，案后的胥吏翻了翻他递上的引荐文书，眉头一皱：“沈砚？青宕村？这引荐人……周慎？没在册。“
后头赵珩的声音凉悠悠飘来：“大人，这等来路不明的，也配应试？莫不是混进来的。“
沈砚心里有数。周慎张罗的文书，本就经不起细查。他早料到这一出，所以进城前，他让苏菱把真正能作数的“路引“——沈公道留的那枚旧官印的拓痕——夹在文书夹层。此刻他不慌不忙把拓痕推到案上。
“大人看这个。“沈砚指拓痕边角一个极小的纹，“这是边军暗卫的勘合印，二十年前的式样。引荐人周慎，是退役边军，这印是他托人盖的。您要查，可去兵部核旧档。“
胥吏凑近看那纹，面色变了变。勘合印的式样他认得，是军中老制，绝非寒门能伪造。他抬眼重新审视沈砚，眼神里多了分掂量。
赵珩在侧门边脸色沉了。他本想借文书漏洞把沈砚刷下去，没想对方兜里有硬货。小厮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赵珩眼神一厉。
“慢着。“赵珩踱过来，手指点了点文书，“这拓痕谁知道真假。不如这样，沈……兄是吧，你既说引荐人可靠，让他当面来认。他不来，便算舞弊。“
这是明着卡。周慎去打听事，晌午才回，这会儿叫不来。
沈砚不急。他早布了后手——方才赵珩挤过他身侧，他“帮“赵珩紧的那根穗绳，末梢压进了玉扣缝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抬眼，很诚恳：“赵公子说得在理。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方才人多，赵公子腰间玉佩的穗绳松了，在下顺手替您拢了拢。您不妨看看，这绳结……是不是被人动过？“
赵珩一摸腰间，脸色骤变。那穗绳末梢确被压进玉扣缝，分明是被人做了手脚。他方才还近过沈砚身，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村小子能在他毫无所觉时动了他的玉，便能做更多文章。
“你——“赵珩指他。
“公子别急。“沈砚从袖里探出两根指，把穗绳末梢轻轻一挑，还原如初，“只是替您紧了紧，没别的意思。您玉是好玉，就是这穗子……配得潦草了些。“他目光扫过赵珩腰间那块“借来的“旧玉，笑意浅浅。
赵珩涨红了脸。当众被人点破玉佩排场是借的，还被悄无声息摸了身，这脸面丢得比被刷下去还狠。他咬牙，甩袖：“好，好得很。你等着。“
胥吏见状，哪还敢卡。他低头刷刷填了名册，把木牌丢给沈砚：“沈砚，贡生籍，初九问心阵候考。“又瞥苏菱，“这位呢？“
苏菱递上文书写“苏菱“，男装束发，嗓门压低了答：“一处的。“
胥吏没多问，也给了牌。
沈砚瞥见胥吏低头填册时，案角压着张纸，上头列着几个名字，墨迹新。他没看清全貌，只捕捉到“寒门““议“几个字。想来仙考名额本就内定，他们这些寒门能挤进去，已是破了规矩。苏菱也看出了名堂，出衙时低声：“方才那胥吏案上，怕是已有人替咱们划了去留。“沈砚笑：“划了又怎样？名字是我自己写上去的，他抹，我再加。“这话他说得轻，可心里已记下——这仙考的门槛，不在阵里，在有人不想让你过。
出了仙考衙，日头偏西。苏菱长舒口气：“你方才那手，够损。“
“对付绣花枕头，不必动刀。“沈砚把木牌挂腰间，指尖敲了敲，“赵珩这人，外厉内荏，今儿吃了瘪，不会善罢甘休。但把柄在我手里——他腰间那玉的来路，够他家老太爷查一阵的。“
苏菱笑了下，很快收住：“你就不怕他真使手段？“
“怕。“沈砚望向朱雀街尽头，“所以得赶在他前头。周叔说仙考里水浑，寒门刺头最招人恨。我这张脸，怕是已经被划进'刺头'那堆了。“
苏菱忽然道：“赵家既是裴党一条狗，你今儿得罪他，京城这潭水，算是蹚到底了。“沈砚笑：“蹚都蹚了，总不能退回去当村小子。“苏菱顿了顿：“我苏家，也是被这潭水淹的。十年前还景气，一夜之间，本家的官一个个贬的贬、没的没，剩下我们这房避到边地，才闹出那门阴婚。“她望向仙考衙，“我逃婚来考，一半为自个儿，一半想看看，是哪只手把苏家按进泥里。“沈砚看她侧脸，那点倔里压着沉。他没说话，只把木牌又按了按——两个被人按进泥里的人，这回打算一起把泥扒开。
正说着，周慎从衙侧门踅出来，老远一扬手：“俩娃娃，可算完了。“
他果然在仙考衙等他们。三人退到街边槐荫下，周慎压低声：“打听清楚了。今年名额紧，裴党的人卡着，寒门能过的，他们想压就压。你们今儿报上名，已是踩了某些人的尾巴。“
沈砚亮木牌：“尾巴我踩了。赵珩，赵家的，方才堵我。“
周慎啧声：“赵家是裴党一条狗。你惹他不稀奇。“他顿了顿，“更麻烦的在后头——考官里有人专挑寒门刺头下手。初九进问心阵，那阵认命格不认人情，若有人暗中改了阵眼……“
他没说完。
话音未落，街角传来细碎脚步。沈砚眼角一掠，见个穿皂衣的衙役模样的人从侧门闪出，手里捏着张单子，低声跟另一个人道：“……上头批的，寒门里这几个刺头，初九过后该'处理'的，名单在这儿。尤其那个青宕村来的沈砚，考官大人亲点的。“
另一人接话：“裴党那边催得紧？“
“嘘——“皂衣摆手，“莫提那字。总之，姓沈的小子，活不过几关。“
两人拐进巷子，声没了。
沈砚把木牌攥紧了。风里带着朱雀街的脂粉气，他忽然觉得那股味发苦。
他摸了摸腕上玉佩。它温温的，像在应他这念头。从落雁峡的“圣物“，到今日的“除名“，一条线越收越紧——京城有人，不只想卡他，是想让他消失。而能让人凭空消失的令，多半是从那身紫衣底下递出来的。
考官中，已有人亲点要除他这“寒门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