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问心
初九的晨光还没爬过城墙，仙考贡院外已排了黑压压一片人。
沈砚到得早，夹在队尾。十一月里的京城，霜气顺着衣领往里钻，脚边是被夜露打湿的青砖，凉意从鞋底往上顶。他昨晚几乎没合眼——袖里那张写着“杀“字的名单像块烙铁，压在腕上，压得人心里发燥。可今儿是问心阵，过不了这关，后头什么都免谈。他把手拢进袖子，借着人群挡风，不动声色地把腕上玉佩又往疤下按了按。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前头的贡生们大多面生，有世家嫡脉绯袍锦带，也有寒门粗布旧衫，此刻却一律缩着脖子、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团散开。沈砚拿余光扫了一圈，心里先有了七八分底：真正慌的，是那些平日里把“修为即官阶“挂在嘴上的寒门子弟——他们怕的不是阵，是阵里照出自己压了许久的东西；而世家子表面镇定，肩颈却绷得死紧，像也知道这关不挑修为，专挑人心。
他把这观察记在肚里。观微这门本事，原不只是看阵纹机关，更在看书——看人站立的重心、呼吸的轻重、手指的小动作。一个人慌不慌，身子比嘴诚实。
问心阵设在校场正中，一座九丈见方的石台，台面刻满阵纹，密得像是有人把一整本阵法书烙了上去。阵纹缝隙里嵌着萤石，明明灭灭，远看像一片倒扣的星河。台四周立着八根铜柱，柱顶各悬一面铜镜，镜面雾蒙蒙的，不知照的什么。台子不高，三步就能跨上去，可站上去的人，腿肚子多半先软了三分。
沈砚仰头看了一眼那八面铜镜，镜里雾蒙蒙的，照不出人影，只映着灰白的天。他忽然觉得那雾面像极了一口口井——谁上去，谁就先被照见自家心底的井水。
前头贡生挨个上阵。第一个进去的是个寒门少年，面色蜡黄，手指冻得通红，跨上石台时脚还绊了一下。他站定不过一息，台面萤石齐亮，八面铜镜的雾同时往他脸上覆过去。不出一炷香，那少年就踉跄出来，脸色惨白，被人扶着才能站稳，嘴里喃喃“我没杀……我真没杀“，眼神是空的，像魂被阵吸走了一块。扶他的人拍他后背，他才缓过一口气，腿软得站不住，被人架到廊下蹲着。
第二个进去更久，是个半世家的胖子，上阵前还拍着肚皮说“某家心宽，阵奈我何“。结果出来时两眼发直，裤裆湿了一片，浑身的傲气叫阵水洗得干干净净，低头钻进人堆，再不敢吭声。
第三个是个世家嫡脉，进去时步子稳，出来时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谁问都不答，只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沈砚在队里看着，心里有了数——这问心阵不考修为，考的是“守住本心“。阵里放的，怕是各人最不肯碰的东西。有人压着愧，有人压着怕，有人压着见不得光的私。阵不杀人，只把人自己藏的那点东西原样端出来，叫你对着它站一站。站得住的过，站不住的，出来就剩半条魂。
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心里的东西藏得浅——浅到他自己都早看熟了。祖父的死，苏菱的难，周慎的伤，全是“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想护的人死在面前“。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怕，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怕的若是这个，阵反倒没什么新鲜的。
苏菱排在他前头两格，男装束得齐整，手却攥着衣角，指节都捏白了。她比他先上阵，这会儿刚下来，脸色比阵外的天还白几分，却硬撑着没让人扶，肩背挺得笔直，像是拿一口气吊着不肯垮。她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轮到你了。“她嗓子有点哑，显然阵里也没少挨戳。她回头飞快瞥他一眼，极淡地点了下头。那点头的力道很轻，却像把手暗暗往他背上推了一把。
沈砚回了个笑，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他不怕幻境，怕的是幻境太真，真到他分不清哪些是他早该放下的，哪些是他还得扛着的。他冲她眨了下眼，低声：“去树底下等着，我很快。“
“沈砚。“唱名的小吏探头，声音拖得老长，“青宕村沈砚，上阵。“
他踏上石台。脚底阵纹一震，萤石齐亮，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像踩进一潭活水。铜柱上的镜子同时转向他，雾面里映出他的脸——山风晒黑的肤色，疏朗的眉，左腕那道浅疤——然后脸散了，化成一片白。
白里浮出青宕村。
是黄昏，他蹲在院里剥豆，祖父沈公道在廊下熬药，药香混着柴火味，混着院子角落那棵老槐的土腥。一切寻常得刺心。可祖父忽然咳起来，咳得腰弯成虾，手里的药瓢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血从他指缝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祖父。“沈砚想扑过去，脚却像钉在台面上。他拼命抬腿，腿是自己的，却不肯动，像被阵拿住了那点“想护却护不住“的无力。
祖父抬起头，脸还是那张慈祥的脸，嘴却吐出别的话：“砚儿，你护不住的。你谁都护不住。“
那句话不是吼的，是叹的，像早认了命。沈砚的胸口被这句话捅了一下——他最怕的从不是祖父死，是祖父死的时候他只能看着。
白光一转。青宕村没了，换成搜村那夜。镇魔司的火把排成线，秦烈站在祠堂前，冷着脸，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像铁铸的。可跪在祠堂里的不是村民，是苏菱。苏菱被反剪双手，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惧，只有一抹他读不懂的责备。她说：“你答应过要活着出去的。“
苏菱的语气是凉的，不是怪他失信，是怪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沈砚的指甲掐进掌心。
又转。火光里换成周慎，胸口插着一刀，血吐在沈砚手背上，热的，烫得他一哆嗦。“沈小子……你爷爷是……“话没完，人就没了声，身子往下沉，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一阵紧似一阵。幻境把他最怕的东西一样样摆到眼前——祖父的死，苏菱的难，周慎的伤，全是“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想护的人死在面前“。阵很毒，知道往哪戳，且专挑他最软的那根筋掐。
沈砚的呼吸乱了一拍。
可就这一拍，他腕上那块玉忽然凉了。
不是烫，是凉。像有人拿冰块贴了下他的脉门。那点凉意顺着胳膊爬上来，把他混沌的脑子洗了一道。沈砚猛地想起破锁灵阵那回——观微，不只是看穿纹路，更是看穿“假“。阵是死的，纹是活的，幻境再真，也是阵纹推出来的，有迹可循。
他闭上眼，不用看，用观微去“摸“这台子。
脚底阵纹的走向，顺着他的感知铺开：八根铜柱是枢，台心那团最亮的光是核，核外三圈纹路逆时针转，是“惑“；再外三圈顺时针，是“镇“。所谓问心，不过是用“惑“织幻，用“镇“锁魂，叫人困在自己心里出不去。阵法不复杂，吃的是人心——它不必困住你，你自个儿就肯困。
可阵纹再巧，也有接榫。
沈砚的感知停在一处。台心偏左三尺，有一道纹比其他细了半分，像是后补的——周慎昨儿说的“若有人暗中改了阵眼“，莫非就是这儿？他不清楚谁动的的手脚，但他知道，要破这阵，不靠硬闯，靠“不认“。
这细纹的位置太巧——正卡在“惑“圈转进“镇“圈的接榫上。谁动了它，不是泛泛改阵，是单等有人进来，把幻境的力道往死里压。沈砚想起周慎昨儿那句“若有人暗中改了阵眼“，后背微微发凉：冲他来的？还是冲所有寒门刺头？若是后者，这贡院里今儿得有多少人，被这暗手推进死局？
幻境里，祖父还在咳血，苏菱还在看他，周慎的血还热在手上。
沈砚睁开眼，对着空气说：“祖父是我祖父，死在我怀里，我认。苏菱是我同伴，周叔是我长辈故人，我认。你们拿这些戳我，是戳得着，可戳不垮。“
他每一步都踩在阵纹的“镇“圈节点上，不慌不忙，往台心那道细纹走。脚落处，纹路微微一滞，像水流撞了石头。他蹲下，指尖按在那道细纹上，观微的知觉顺着纹路钻进去——那细纹底下，有一丝极淡的灵流被人强行改过向，像河道被人拿土堵了半截，水积在里头，只等谁来捅破。
“开。“
细纹“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缝。台面所有萤石同时熄了半息，又猛地爆亮。八面铜镜的雾面齐齐炸开，镜中幻境碎成光点，祖父、苏菱、周慎的影子一并散成星尘，落了他满肩。
按规矩，阵破，人出。可沈砚这回破得不在常理——他不是被阵放出，是“拆“了阵的锁。阵纹受了逆冲，竟从台心腾起一道光柱，直冲校场顶上的天幕。
光柱里，隐约有东西在转。
沈砚抬头。光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一团缠缠绕绕的影——像龙非龙，像印非印，尾梢连着他腕上玉佩的位置。光晕铺开，在空中凝出四个字，篆体，金红：
非寻常命格。
全场静了一息。风停了，连檐下的铁马都忘了响。
台边的试官席上，一个白须老者手里的茶盏“嗒“地搁回了案面。他脸色变了——不是惊，是惧，像看见了本不该出现在眼前的东西。他身旁几个年轻试官还没回过神，只瞪着光柱啧啧称奇，一个还低声道“此子了得“。老者却猛地起身，袖中手指掐了个诀，把那道光柱强行压了下去，四个字还没散尽，就被他抹成了残影。他动作又快又狠，像在灭一道火，唯恐旁人看得真切。
“阵……阵成异象？“年轻试官喃喃，“这等异象，百年难遇——“
“看错了。“老者声音发紧，打断得突兀，“是阵纹旧损，萤石反噬。记：沈砚，过。下一位。“
他低头刷刷在名册上写，笔尖却顿了顿，又把自己写的那行字重重涂去，另起一行，只留“沈砚，过“三字。涂掉的那行，墨迹太深，隐约透出个“异“字。沈砚眼尖，隔着几步也瞧见了那点残墨——老试官想记“异象“，又不敢记全，只拿墨涂死，像怕那两个字自己会走漏。
沈砚从台上下来，衣摆沾了灰。他经过试官席时，白须老者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轻，却像秤砣，把他从头到脚称了一遍，连他腕上那道疤都没放过。沈砚假装没察觉，脚步没停，可后背叫那一眼称得微微发紧。
他走出没几步，身后试官席传来压得极低的交谈。白须老者道：“此人命格有异，记下，禀上去。“旁人问：“禀哪位大人？“老者顿了顿：“那位……穿紫的。“
沈砚脚步没停，后背却凉了半截。紫衣。血字嘱上“勿信紫衣“，周慎说的“笑得最周正的那个“，和这老试官口中“穿紫的“，像是同一个人伸过来的手——那只手现在悬在他头顶，只等落下来。
出了贡院，日头已高。苏菱在槐树下等，见他出来，肩头那点绷着的劲松了：“过了？“
“过了。“沈砚打量她脸色，见她唇色还白着，便把袖子拢了拢，挡住风，“你阵里，见了什么？“
苏菱摇头，半晌才低声道：“你祖父那句'护不住'，我阵里也听见了。“她没说更多，可沈砚懂——她怕的，和他一样，是护不住想护的人。苏家没落，阴婚逼门，她一路逃，逃的也是这个。她顿了顿，又道：“我还听见有人问我，苏家的人，也配站这台上？“
沈砚眉头一皱：“谁的声音？“
“听不清。“苏菱笑了下，那笑有点苦，“阵里的话，未必是旁人说的，兴许是我自个儿怕的。“
沈砚摸了摸腕上玉佩。玉还是温的，可他想起台上那道凉——是玉给他醒的脑。又想起空中那四个字，和试官变色的脸。
非寻常命格。
他一个青宕村的村小子，命格哪里不寻常了？可那老试官一见，竟像见了鬼，匆匆把异象抹去，连记都不敢记全。
沈砚把玉佩按回疤下。风里带着贡院外的槐花香，混着远处街市的油烟味，他忽然有点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那点凉，自台上一直没散。
出了贡院，他忽然有点想青宕村了。想村里那口井，想祖父熬药的气味。可那口井早被镇魔司的火把照过，再回不去了。
“走吧。“他对苏菱道，“下关辩法，裴党的人怕不会让我们好过。“
苏菱“嗯“了一声，与他并肩往贡院外走。日头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处，像两道捆在一根线上的命。
考官为何见那异象而色变？
那光里映出的，究竟是他的命格，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他想起血字嘱上头一句——“勿信紫衣“。这京城里穿紫的，可不少。而他腕上这块玉，从青宕村一路认他作主、指他向京，今儿又在他最乱的时候拿凉意把他唤醒。玉认的，怕不是他这个“村小子“，是藏在“村小子“皮囊底下，连他自己都没认全的东西。
沈砚到得早，夹在队尾。十一月里的京城，霜气顺着衣领往里钻，脚边是被夜露打湿的青砖，凉意从鞋底往上顶。他昨晚几乎没合眼——袖里那张写着“杀“字的名单像块烙铁，压在腕上，压得人心里发燥。可今儿是问心阵，过不了这关，后头什么都免谈。他把手拢进袖子，借着人群挡风，不动声色地把腕上玉佩又往疤下按了按。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前头的贡生们大多面生，有世家嫡脉绯袍锦带，也有寒门粗布旧衫，此刻却一律缩着脖子、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团散开。沈砚拿余光扫了一圈，心里先有了七八分底：真正慌的，是那些平日里把“修为即官阶“挂在嘴上的寒门子弟——他们怕的不是阵，是阵里照出自己压了许久的东西；而世家子表面镇定，肩颈却绷得死紧，像也知道这关不挑修为，专挑人心。
他把这观察记在肚里。观微这门本事，原不只是看阵纹机关，更在看书——看人站立的重心、呼吸的轻重、手指的小动作。一个人慌不慌，身子比嘴诚实。
问心阵设在校场正中，一座九丈见方的石台，台面刻满阵纹，密得像是有人把一整本阵法书烙了上去。阵纹缝隙里嵌着萤石，明明灭灭，远看像一片倒扣的星河。台四周立着八根铜柱，柱顶各悬一面铜镜，镜面雾蒙蒙的，不知照的什么。台子不高，三步就能跨上去，可站上去的人，腿肚子多半先软了三分。
沈砚仰头看了一眼那八面铜镜，镜里雾蒙蒙的，照不出人影，只映着灰白的天。他忽然觉得那雾面像极了一口口井——谁上去，谁就先被照见自家心底的井水。
前头贡生挨个上阵。第一个进去的是个寒门少年，面色蜡黄，手指冻得通红，跨上石台时脚还绊了一下。他站定不过一息，台面萤石齐亮，八面铜镜的雾同时往他脸上覆过去。不出一炷香，那少年就踉跄出来，脸色惨白，被人扶着才能站稳，嘴里喃喃“我没杀……我真没杀“，眼神是空的，像魂被阵吸走了一块。扶他的人拍他后背，他才缓过一口气，腿软得站不住，被人架到廊下蹲着。
第二个进去更久，是个半世家的胖子，上阵前还拍着肚皮说“某家心宽，阵奈我何“。结果出来时两眼发直，裤裆湿了一片，浑身的傲气叫阵水洗得干干净净，低头钻进人堆，再不敢吭声。
第三个是个世家嫡脉，进去时步子稳，出来时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谁问都不答，只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沈砚在队里看着，心里有了数——这问心阵不考修为，考的是“守住本心“。阵里放的，怕是各人最不肯碰的东西。有人压着愧，有人压着怕，有人压着见不得光的私。阵不杀人，只把人自己藏的那点东西原样端出来，叫你对着它站一站。站得住的过，站不住的，出来就剩半条魂。
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心里的东西藏得浅——浅到他自己都早看熟了。祖父的死，苏菱的难，周慎的伤，全是“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想护的人死在面前“。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怕，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怕的若是这个，阵反倒没什么新鲜的。
苏菱排在他前头两格，男装束得齐整，手却攥着衣角，指节都捏白了。她比他先上阵，这会儿刚下来，脸色比阵外的天还白几分，却硬撑着没让人扶，肩背挺得笔直，像是拿一口气吊着不肯垮。她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轮到你了。“她嗓子有点哑，显然阵里也没少挨戳。她回头飞快瞥他一眼，极淡地点了下头。那点头的力道很轻，却像把手暗暗往他背上推了一把。
沈砚回了个笑，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他不怕幻境，怕的是幻境太真，真到他分不清哪些是他早该放下的，哪些是他还得扛着的。他冲她眨了下眼，低声：“去树底下等着，我很快。“
“沈砚。“唱名的小吏探头，声音拖得老长，“青宕村沈砚，上阵。“
他踏上石台。脚底阵纹一震，萤石齐亮，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像踩进一潭活水。铜柱上的镜子同时转向他，雾面里映出他的脸——山风晒黑的肤色，疏朗的眉，左腕那道浅疤——然后脸散了，化成一片白。
白里浮出青宕村。
是黄昏，他蹲在院里剥豆，祖父沈公道在廊下熬药，药香混着柴火味，混着院子角落那棵老槐的土腥。一切寻常得刺心。可祖父忽然咳起来，咳得腰弯成虾，手里的药瓢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血从他指缝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祖父。“沈砚想扑过去，脚却像钉在台面上。他拼命抬腿，腿是自己的，却不肯动，像被阵拿住了那点“想护却护不住“的无力。
祖父抬起头，脸还是那张慈祥的脸，嘴却吐出别的话：“砚儿，你护不住的。你谁都护不住。“
那句话不是吼的，是叹的，像早认了命。沈砚的胸口被这句话捅了一下——他最怕的从不是祖父死，是祖父死的时候他只能看着。
白光一转。青宕村没了，换成搜村那夜。镇魔司的火把排成线，秦烈站在祠堂前，冷着脸，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像铁铸的。可跪在祠堂里的不是村民，是苏菱。苏菱被反剪双手，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惧，只有一抹他读不懂的责备。她说：“你答应过要活着出去的。“
苏菱的语气是凉的，不是怪他失信，是怪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沈砚的指甲掐进掌心。
又转。火光里换成周慎，胸口插着一刀，血吐在沈砚手背上，热的，烫得他一哆嗦。“沈小子……你爷爷是……“话没完，人就没了声，身子往下沉，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一阵紧似一阵。幻境把他最怕的东西一样样摆到眼前——祖父的死，苏菱的难，周慎的伤，全是“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想护的人死在面前“。阵很毒，知道往哪戳，且专挑他最软的那根筋掐。
沈砚的呼吸乱了一拍。
可就这一拍，他腕上那块玉忽然凉了。
不是烫，是凉。像有人拿冰块贴了下他的脉门。那点凉意顺着胳膊爬上来，把他混沌的脑子洗了一道。沈砚猛地想起破锁灵阵那回——观微，不只是看穿纹路，更是看穿“假“。阵是死的，纹是活的，幻境再真，也是阵纹推出来的，有迹可循。
他闭上眼，不用看，用观微去“摸“这台子。
脚底阵纹的走向，顺着他的感知铺开：八根铜柱是枢，台心那团最亮的光是核，核外三圈纹路逆时针转，是“惑“；再外三圈顺时针，是“镇“。所谓问心，不过是用“惑“织幻，用“镇“锁魂，叫人困在自己心里出不去。阵法不复杂，吃的是人心——它不必困住你，你自个儿就肯困。
可阵纹再巧，也有接榫。
沈砚的感知停在一处。台心偏左三尺，有一道纹比其他细了半分，像是后补的——周慎昨儿说的“若有人暗中改了阵眼“，莫非就是这儿？他不清楚谁动的的手脚，但他知道，要破这阵，不靠硬闯，靠“不认“。
这细纹的位置太巧——正卡在“惑“圈转进“镇“圈的接榫上。谁动了它，不是泛泛改阵，是单等有人进来，把幻境的力道往死里压。沈砚想起周慎昨儿那句“若有人暗中改了阵眼“，后背微微发凉：冲他来的？还是冲所有寒门刺头？若是后者，这贡院里今儿得有多少人，被这暗手推进死局？
幻境里，祖父还在咳血，苏菱还在看他，周慎的血还热在手上。
沈砚睁开眼，对着空气说：“祖父是我祖父，死在我怀里，我认。苏菱是我同伴，周叔是我长辈故人，我认。你们拿这些戳我，是戳得着，可戳不垮。“
他每一步都踩在阵纹的“镇“圈节点上，不慌不忙，往台心那道细纹走。脚落处，纹路微微一滞，像水流撞了石头。他蹲下，指尖按在那道细纹上，观微的知觉顺着纹路钻进去——那细纹底下，有一丝极淡的灵流被人强行改过向，像河道被人拿土堵了半截，水积在里头，只等谁来捅破。
“开。“
细纹“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缝。台面所有萤石同时熄了半息，又猛地爆亮。八面铜镜的雾面齐齐炸开，镜中幻境碎成光点，祖父、苏菱、周慎的影子一并散成星尘，落了他满肩。
按规矩，阵破，人出。可沈砚这回破得不在常理——他不是被阵放出，是“拆“了阵的锁。阵纹受了逆冲，竟从台心腾起一道光柱，直冲校场顶上的天幕。
光柱里，隐约有东西在转。
沈砚抬头。光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一团缠缠绕绕的影——像龙非龙，像印非印，尾梢连着他腕上玉佩的位置。光晕铺开，在空中凝出四个字，篆体，金红：
非寻常命格。
全场静了一息。风停了，连檐下的铁马都忘了响。
台边的试官席上，一个白须老者手里的茶盏“嗒“地搁回了案面。他脸色变了——不是惊，是惧，像看见了本不该出现在眼前的东西。他身旁几个年轻试官还没回过神，只瞪着光柱啧啧称奇，一个还低声道“此子了得“。老者却猛地起身，袖中手指掐了个诀，把那道光柱强行压了下去，四个字还没散尽，就被他抹成了残影。他动作又快又狠，像在灭一道火，唯恐旁人看得真切。
“阵……阵成异象？“年轻试官喃喃，“这等异象，百年难遇——“
“看错了。“老者声音发紧，打断得突兀，“是阵纹旧损，萤石反噬。记：沈砚，过。下一位。“
他低头刷刷在名册上写，笔尖却顿了顿，又把自己写的那行字重重涂去，另起一行，只留“沈砚，过“三字。涂掉的那行，墨迹太深，隐约透出个“异“字。沈砚眼尖，隔着几步也瞧见了那点残墨——老试官想记“异象“，又不敢记全，只拿墨涂死，像怕那两个字自己会走漏。
沈砚从台上下来，衣摆沾了灰。他经过试官席时，白须老者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轻，却像秤砣，把他从头到脚称了一遍，连他腕上那道疤都没放过。沈砚假装没察觉，脚步没停，可后背叫那一眼称得微微发紧。
他走出没几步，身后试官席传来压得极低的交谈。白须老者道：“此人命格有异，记下，禀上去。“旁人问：“禀哪位大人？“老者顿了顿：“那位……穿紫的。“
沈砚脚步没停，后背却凉了半截。紫衣。血字嘱上“勿信紫衣“，周慎说的“笑得最周正的那个“，和这老试官口中“穿紫的“，像是同一个人伸过来的手——那只手现在悬在他头顶，只等落下来。
出了贡院，日头已高。苏菱在槐树下等，见他出来，肩头那点绷着的劲松了：“过了？“
“过了。“沈砚打量她脸色，见她唇色还白着，便把袖子拢了拢，挡住风，“你阵里，见了什么？“
苏菱摇头，半晌才低声道：“你祖父那句'护不住'，我阵里也听见了。“她没说更多，可沈砚懂——她怕的，和他一样，是护不住想护的人。苏家没落，阴婚逼门，她一路逃，逃的也是这个。她顿了顿，又道：“我还听见有人问我，苏家的人，也配站这台上？“
沈砚眉头一皱：“谁的声音？“
“听不清。“苏菱笑了下，那笑有点苦，“阵里的话，未必是旁人说的，兴许是我自个儿怕的。“
沈砚摸了摸腕上玉佩。玉还是温的，可他想起台上那道凉——是玉给他醒的脑。又想起空中那四个字，和试官变色的脸。
非寻常命格。
他一个青宕村的村小子，命格哪里不寻常了？可那老试官一见，竟像见了鬼，匆匆把异象抹去，连记都不敢记全。
沈砚把玉佩按回疤下。风里带着贡院外的槐花香，混着远处街市的油烟味，他忽然有点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那点凉，自台上一直没散。
出了贡院，他忽然有点想青宕村了。想村里那口井，想祖父熬药的气味。可那口井早被镇魔司的火把照过，再回不去了。
“走吧。“他对苏菱道，“下关辩法，裴党的人怕不会让我们好过。“
苏菱“嗯“了一声，与他并肩往贡院外走。日头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处，像两道捆在一根线上的命。
考官为何见那异象而色变？
那光里映出的，究竟是他的命格，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他想起血字嘱上头一句——“勿信紫衣“。这京城里穿紫的，可不少。而他腕上这块玉，从青宕村一路认他作主、指他向京，今儿又在他最乱的时候拿凉意把他唤醒。玉认的，怕不是他这个“村小子“，是藏在“村小子“皮囊底下，连他自己都没认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