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圣物
过了午，贡生队就散了。
骑马的世家少爷们扬起一路黄尘，把步行的寒门远远甩在身后。沈砚他们仨脚力最慢——苏菱那匹租来的骡子腿脚不利索，周慎说骑马折寿，宁肯两条腿走。等日头偏西，前头早没了影，三人落在最后，正撞上落雁峡的口子。
队里的人他这两天摸得差不多了。骑马的、使唤随从的，多半是世家出来的少爷，言谈间不离“本家““郡望“，鼻孔朝天；步行的寒门子弟占了多数，背个布囊沉默赶路，偶尔彼此点点头，算是同命人的招呼。沈砚夹在中间两边都算不上——他连贡生的名分都是周慎帮着张罗的，说白了是混进来的。周慎说仙考三年一试，寒门唯一的活路，混也得混进去。
峡口像被人一刀劈开，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陈年的土腥和干草味。沈砚勒了勒缰绳，风扑在脸上，凉得有点扎人。
“这风不对。“他喃喃。
周慎在旁边咂嘴：“山里风哪有对的。走你的。“
可沈砚的眉头已经动了。他自小在青宕村看山看水，风往哪走、草往哪倒，比看人脸还准。这峡里的风，打着旋，从两侧崖壁弹回来，像有人在两头扇风箱。
头天夜里他们在峡外坡地宿营。苏菱抱着包袱坐在火堆边，男装外罩灰扑扑直裰，领口勒得她隔一阵就得抬手松一松，又怕人瞧见喉间那截平润皮肤，手抬到半路硬生生摁回去。沈砚在后头看得真切，憋着笑，脸埋进膝盖，肩膀抖了抖。
苏菱瞥他：“笑什么。“
“没笑。“沈砚抬脸，很诚恳，“我在想，明儿进了峡风大，你这领口再勒紧些，怕把自己憋晕在骡背上。“
“你——“苏菱气结，手又去扯领口，中途醒悟，攥成拳，把包袱搂更紧。
周慎蹲火堆另一头，拿树枝拨火星，眼皮不抬：“俩娃娃，一路拌嘴倒勤快。沈小子，你那玉这两天安分没？“
沈砚摸左腕。玉佩贴着内侧旧烫伤的浅疤，温温的，不像那夜夜遁时烫得燎人，倒像懒猫偶尔拱脊背。自逃出青宕村，这玉怪得很——兵法上叫认主，它认他；祖父塞进他手里那晚，它彻夜长鸣，灵脉都跟着颤；崖前追兵布下锁灵阵那回，它烫得几乎灼穿皮肉，又偏偏把他往京城引。
“安分。“沈砚说，“就偶尔发点烧。“
周慎拨火的手停一瞬。火光映他半边脸橙红，另半边沉进夜色。“发烧好。“他咕哝，听不出宽慰还是别的，“就怕它哪天不烧了，那才要命。“
沈砚没接。他低头看火，火苗跳，映出腕上那块灰扑扑的玉——毫无章饰，连纹路都懒得雕，任谁看都是不值钱的残玉。祖父沈公道临终攥他手，血字嘱“赴天府，交陆姓者，勿信紫衣“十一字，写得歪扭，血却洇得深。一个藏了半生旧物、连自己也瞒过的老人，临死交出来的，会是什么凡物？
周慎认得它。荒庙里那回，周慎见这玉的瞬间，那张惯会耍贫的脸上血色“唰“退干净，像见了阎王爷的借条。他想说，嘴张了又闭，最后只蹦出“仙考在即，你赶紧上京“。
一个贪财好赌的散修，认得先帝玉玺崩下来的残片——这事儿本身，比玉还沉。
“周叔，“沈砚把玉按回疤下，“等到了京里，你说的'该见的人'，到底——“
“睡了睡了。“周慎树枝一丢起身拍屁股，“明儿赶路，落雁峡邪风多，别尽琢磨有的没的。“人往岩后一猫，影子一晃，没了。
沈砚看那方向半晌，躺下。夜空星稀，风越坡地凉丝丝。他想祖父咳血的脸，想搜村时镇魔司秦烈那句低语“血河封印松动“，想周慎变色的脸。三根线，根根没头绪。
次日赶路，午时过一道小镇。镇子不大，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紧。沈砚留意到，镇口土地庙前几个闲汉腰间都挂着同样的黑铁小符，符面刻着个扭曲的“厉“字——玄阴教的记认。百姓走过，低头快步，没人敢多看那几个闲汉一眼。
周慎也看见，脸色沉了沉，把沈砚往身后挡了挡：“绕开走。厉无咎的教众，手伸得比我想的长。“
“他们在这镇上，是爷？“沈砚压低声。
“比爷还难缠。“周慎啧声，“玄阴教不占城池，专在乡野扎根，认准了就缠你几代人。你这玉，他们寻了二十年，沿途但凡漏点气儿出去，后头跟着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沈砚摸腕上玉佩。难怪落雁峡里那帮外围认得“圣物“——这玉的气，一路都在漏。他想起夜遁时玉佩初烫、指他向京，如今才知，那不只是指路，也是在给追的人点灯。
苏菱在旁听了，眉头拧起：“那咱们进了京，岂不是自投罗网？“
“罗网早张开了。“周慎望向京城方向，“问题是，这网是谁的——魔教的，还是朝里那位穿紫的。你祖父让你赴天府，总有他的道理。“
沈砚把玉佩按紧。小镇的风带着土腥，和他山村里的风一个味，可吹到这儿，竟有了刀锋。
第二日进峡，风变了向。
沈砚眉头先动——原本往东灌的穿堂风，这会儿打旋，从两侧崖壁弹回。他抬眼一扫，整座峡谷筋骨已落进眼底：窄，最宽处不过七八丈；脚下齐膝枯黄茅草，干得发白，一踩簌簌；西口矮东口高，风自西往东；崖壁半腰有口枯井，井绳朽成几缕黑丝，风里轻晃。
还有独眼。
岩后转出五人，拦路当间。领头少一只眼，剩的独眼黄浊浊，先扫三人包袱，最后钉沈砚身上。弯刀青灰，非铁匠铺活计，刃口泛股阴冷活气。
“小子。“独眼咧嘴，“把圣物交出来，老子饶你们一条路。“
沈砚笑还挂嘴角，心里凉半截。圣物。这词儿从拦路匪嘴里吐，邪门得紧。他低头装翻包袱，眼风把五人量过：独眼站最前，脚下踩堆风化碎石，松的；左边那个手按腰间布袋，袋口鼓着，八成火油硫磺；后头三个散着，脚底虚，是外围杂鱼。玄阴教外围，够不上核心，却也认得圣物的气。
“圣物？“沈砚把包袱往怀拢，一脸懵，“兄台说笑，我们赴京赶考的穷书生，身上最值钱就这身补丁。“
“少装。“独眼往前逼一步，碎石塌半寸，浑然不觉，“教里传了令，有一块玉，认得自家主子。今早起峡谷里灵气乱跳，不是你是谁？“
灵气乱跳。沈砚腕上玉似感，温热骤涨一寸。他不动声色把手腕藏进袖口。所以是冲玉来的。周慎认得，玄阴教也认得——这破玉什么来头，祖父到死没说，周慎到嘴边又咽回。
苏菱已不动声色往西口挪。沈砚用眼角确认她位置，心底有数。上风口在她那边。
“真没有。“沈砚叹气，手伸进包袱，“您瞧，就一册《论孟》，两双袜——“
他猛抽火折子。
火绒擦着刹那，脚尖挑起脚边那蓬干草。草叶干得一点就着，火苗“轰“窜起半人高。西口穿堂风正往东卷，这把火借势，像吐信的蛇贴地皮朝独眼那帮舔去。
沈砚不退反进。早看准独眼脚下风化碎石——捡起鹅卵石，准头不算好，却恰砸最松一角。石一滚，半堆碎屑塌，独眼左脚一空，踉跄撞崖壁。
“操！“独眼骂，往后急退。火借风威，峡谷成天然风箱，烟一股脑灌他们鼻。左边按布袋那个手忙脚乱摸火油想反烧，却被烟呛睁不开眼，踩松石一滑，坐进草堆，裤脚“呼“燃了。
“苏菱，退！“沈砚喊。
苏菱本在上风口，烟没呛着。拔腰间当束带的短铁尺，横扫逼退一绕后杂鱼，转身往东口撤。沈砚且战且退，玉佩这会儿不安分起来——
温烫骤转成灼，腕内侧疤像被烙铁贴住。一缕极淡青光从袖口缝隙漏出，烟里一闪，又收了回去。
独眼那只黄眼毒，偏偏看见。
他鼻子抽抽，又盯沈砚手腕，脸色变了：“圣物之气！活的气！“
后头杂鱼也懵：“教主寻了二十年的圣物，竟在这小子身上？“
沈砚后背汗毛全竖。二十年。这数字戳得心口一疼——祖父咳血、搜村镇魔司、周慎欲言又止，好像都绕同一个二十年转。血河之变，二十年。
“走！“他拽苏菱一把。火烟穿堂风替他们挡视线，两人贴东壁疾退。身后独眼吼声追来：“圣物现世，教主必重赏——你们跑不掉的！把玉留下！“
东口光亮前头晃。沈砚肺里灌满烟，咳得眼眶发酸，脚下不敢停。出峡，日头白花花砸脸上，他才敢回头。口子黑沉沉，五人没追——烟太浓火太急，他们要玉不要命，犯不着拿命换。
苏菱扶膝喘，男装前襟沾草屑，难得没去拍。抬眼：“那玉，他们叫圣物。“
“听见了。“沈砚撸袖口，玉佩静贴疤，青光早没，又变回灰扑扑破玉，看不出半点神圣。“圣物。“念一遍，想笑，没笑出，“我一个青宕村村小子，身上揣魔教圣物。祖父啊，您留的这差事，越来越像填坑了。“
周慎从东口外坡溜达下，手拈根草，跟没事人：“哟，火挺旺，没烧着自个儿吧？“
“周叔。“沈砚盯他，“玄阴教管这玉叫圣物。您老认得它，这回不打算说点什么？“
周慎拈草手顿一瞬。惯常嬉笑淡三分，又迅速糊回：“认得是认得。圣物不圣物，他们魔教自封的号，当不得真。等到了京里，见了陆……见了该见的人，你自个儿就明白了。“
“陆姓者。“沈砚把三字咬很轻。血字嘱上“陆姓者“，周慎嘴边“该见的人“，玄阴教“圣物“——三条线往一处收，收口的结他现在解不开。
苏菱旁听半晌，忽然问：“他们说的教主，玄阴教主？“
“除了他还有谁。“周慎哼，“厉无咎那老魔头，找这玉找疯了。今儿算走运，碰上外围杂鱼，真叫核心长老撞见，那点火苗够呛吓退人。“
当夜他们就在峡口外重燃了堆火。沈砚右手背让火星燎了道红痕，苏菱翻出包袱里半块伤药膏给他敷上，动作粗鲁，力道却轻。沈砚“嘶“一声，她瞪他：“忍着。“
“苏姑娘，“沈砚把手抽回半寸，“你这手法，比我们村卫生所王婶还利落。“
“家里学过。“苏菱顿了顿，没多说。火光里她侧脸绷着，男装束发有些松，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她忽然很轻一句：“你这玉被人追，我被人追的，倒像一路货色。“
沈砚看她：“你逃的那门亲事，也是这等来头？“
苏菱拨火的手指僵了。她没答，半晌才道：“我逃的，比玉麻烦。玉顶多要命，那门亲事，要的是我们苏家最后一点脸面。“她没说背后是谁，沈砚也没追问。他只记着：苏家没落，阴婚，逃。这三样，迟早要和他这趟京城的路缠到一处。
周慎远远靠着岩壁，不知何时睡着了，草还叼在嘴边。
天没亮透他们就拔了营。沈砚蹲在峡口石壁下，拿观微的能耐扫了眼岩缝——独眼那帮人退时，在石角留了道暗红符痕，像给后头人指路。他用碎石把痕刮了，碎末混进土里，看不出痕迹。
“他们留了记号？“苏菱也瞥见。
“留了。我抹了。“沈砚拍拍手灰，“可玄阴教认得这玉的气，光抹记号不够。进了京，怕是甩不干净。“
周慎伸个懒腰踱过来：“小子眼挺毒。这手观微的能耐，你祖父教的？“
“自个儿会的一点。“沈砚想起破锁灵阵那回，那股能看穿纹路关节的知觉，像天生长在他眼里。祖父从没教过他阵法，他偏能看破。这能力从哪来，他也不知。
苏菱忽然问：“你血字嘱上那句'勿信紫衣'，紫衣是谁？“
沈砚一怔。他真没细想过。紫衣……朝里三品以上着紫，这是规制，能穿紫的不是王公就是权臣。“朝里的大人物。“他沉吟，“周叔，紫衣指的谁？“
周慎脚步顿住，脸色复杂：“沈小子，有些话我现在说，是害你。你只记着——到了京里，见着穿紫的，客客气气，转头就走，别信他一句好话。尤其是……“他咽回去，“尤其是笑得最周正的那个。“
沈砚把“笑得最周正的那个“在心里嚼了嚼。笑得周正，却叫人不能信。这京城，还没进，已先给他下了一道暗门。
他忽又问：“周叔，你认得穿紫的哪位？“
周慎脚步一顿，没答。风掠过峡口，把他的沉默吹得很长。良久才道：“沈小子，有些名字，我现在说出来是害你。你只记着——紫衣之中，最笑得周正的那个，手里的权，能压一国的运。你这张脸，若被他认出来……“他又咽回去，“算了，到了京里，见着陆姓者，你自会明白。有些事，不该从我这张嘴漏。“
沈砚没再问。可“能压一国的运“五个字，像块石头沉进心底。紫衣、国运、圣物、先帝的玉，这些词正一点点拼成一幅他不愿信的图。
沈砚把玉佩重新按回疤下，粗布衫掩严。望京城方向，心里那点轻松被“圣物“二字压沉。
祖父留下的，从来不是普通玉。它认主，指京城，泄气息，还被魔教寻了二十年。
那它，到底是谁的玉？
骑马的世家少爷们扬起一路黄尘，把步行的寒门远远甩在身后。沈砚他们仨脚力最慢——苏菱那匹租来的骡子腿脚不利索，周慎说骑马折寿，宁肯两条腿走。等日头偏西，前头早没了影，三人落在最后，正撞上落雁峡的口子。
队里的人他这两天摸得差不多了。骑马的、使唤随从的，多半是世家出来的少爷，言谈间不离“本家““郡望“，鼻孔朝天；步行的寒门子弟占了多数，背个布囊沉默赶路，偶尔彼此点点头，算是同命人的招呼。沈砚夹在中间两边都算不上——他连贡生的名分都是周慎帮着张罗的，说白了是混进来的。周慎说仙考三年一试，寒门唯一的活路，混也得混进去。
峡口像被人一刀劈开，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陈年的土腥和干草味。沈砚勒了勒缰绳，风扑在脸上，凉得有点扎人。
“这风不对。“他喃喃。
周慎在旁边咂嘴：“山里风哪有对的。走你的。“
可沈砚的眉头已经动了。他自小在青宕村看山看水，风往哪走、草往哪倒，比看人脸还准。这峡里的风，打着旋，从两侧崖壁弹回来，像有人在两头扇风箱。
头天夜里他们在峡外坡地宿营。苏菱抱着包袱坐在火堆边，男装外罩灰扑扑直裰，领口勒得她隔一阵就得抬手松一松，又怕人瞧见喉间那截平润皮肤，手抬到半路硬生生摁回去。沈砚在后头看得真切，憋着笑，脸埋进膝盖，肩膀抖了抖。
苏菱瞥他：“笑什么。“
“没笑。“沈砚抬脸，很诚恳，“我在想，明儿进了峡风大，你这领口再勒紧些，怕把自己憋晕在骡背上。“
“你——“苏菱气结，手又去扯领口，中途醒悟，攥成拳，把包袱搂更紧。
周慎蹲火堆另一头，拿树枝拨火星，眼皮不抬：“俩娃娃，一路拌嘴倒勤快。沈小子，你那玉这两天安分没？“
沈砚摸左腕。玉佩贴着内侧旧烫伤的浅疤，温温的，不像那夜夜遁时烫得燎人，倒像懒猫偶尔拱脊背。自逃出青宕村，这玉怪得很——兵法上叫认主，它认他；祖父塞进他手里那晚，它彻夜长鸣，灵脉都跟着颤；崖前追兵布下锁灵阵那回，它烫得几乎灼穿皮肉，又偏偏把他往京城引。
“安分。“沈砚说，“就偶尔发点烧。“
周慎拨火的手停一瞬。火光映他半边脸橙红，另半边沉进夜色。“发烧好。“他咕哝，听不出宽慰还是别的，“就怕它哪天不烧了，那才要命。“
沈砚没接。他低头看火，火苗跳，映出腕上那块灰扑扑的玉——毫无章饰，连纹路都懒得雕，任谁看都是不值钱的残玉。祖父沈公道临终攥他手，血字嘱“赴天府，交陆姓者，勿信紫衣“十一字，写得歪扭，血却洇得深。一个藏了半生旧物、连自己也瞒过的老人，临死交出来的，会是什么凡物？
周慎认得它。荒庙里那回，周慎见这玉的瞬间，那张惯会耍贫的脸上血色“唰“退干净，像见了阎王爷的借条。他想说，嘴张了又闭，最后只蹦出“仙考在即，你赶紧上京“。
一个贪财好赌的散修，认得先帝玉玺崩下来的残片——这事儿本身，比玉还沉。
“周叔，“沈砚把玉按回疤下，“等到了京里，你说的'该见的人'，到底——“
“睡了睡了。“周慎树枝一丢起身拍屁股，“明儿赶路，落雁峡邪风多，别尽琢磨有的没的。“人往岩后一猫，影子一晃，没了。
沈砚看那方向半晌，躺下。夜空星稀，风越坡地凉丝丝。他想祖父咳血的脸，想搜村时镇魔司秦烈那句低语“血河封印松动“，想周慎变色的脸。三根线，根根没头绪。
次日赶路，午时过一道小镇。镇子不大，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紧。沈砚留意到，镇口土地庙前几个闲汉腰间都挂着同样的黑铁小符，符面刻着个扭曲的“厉“字——玄阴教的记认。百姓走过，低头快步，没人敢多看那几个闲汉一眼。
周慎也看见，脸色沉了沉，把沈砚往身后挡了挡：“绕开走。厉无咎的教众，手伸得比我想的长。“
“他们在这镇上，是爷？“沈砚压低声。
“比爷还难缠。“周慎啧声，“玄阴教不占城池，专在乡野扎根，认准了就缠你几代人。你这玉，他们寻了二十年，沿途但凡漏点气儿出去，后头跟着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沈砚摸腕上玉佩。难怪落雁峡里那帮外围认得“圣物“——这玉的气，一路都在漏。他想起夜遁时玉佩初烫、指他向京，如今才知，那不只是指路，也是在给追的人点灯。
苏菱在旁听了，眉头拧起：“那咱们进了京，岂不是自投罗网？“
“罗网早张开了。“周慎望向京城方向，“问题是，这网是谁的——魔教的，还是朝里那位穿紫的。你祖父让你赴天府，总有他的道理。“
沈砚把玉佩按紧。小镇的风带着土腥，和他山村里的风一个味，可吹到这儿，竟有了刀锋。
第二日进峡，风变了向。
沈砚眉头先动——原本往东灌的穿堂风，这会儿打旋，从两侧崖壁弹回。他抬眼一扫，整座峡谷筋骨已落进眼底：窄，最宽处不过七八丈；脚下齐膝枯黄茅草，干得发白，一踩簌簌；西口矮东口高，风自西往东；崖壁半腰有口枯井，井绳朽成几缕黑丝，风里轻晃。
还有独眼。
岩后转出五人，拦路当间。领头少一只眼，剩的独眼黄浊浊，先扫三人包袱，最后钉沈砚身上。弯刀青灰，非铁匠铺活计，刃口泛股阴冷活气。
“小子。“独眼咧嘴，“把圣物交出来，老子饶你们一条路。“
沈砚笑还挂嘴角，心里凉半截。圣物。这词儿从拦路匪嘴里吐，邪门得紧。他低头装翻包袱，眼风把五人量过：独眼站最前，脚下踩堆风化碎石，松的；左边那个手按腰间布袋，袋口鼓着，八成火油硫磺；后头三个散着，脚底虚，是外围杂鱼。玄阴教外围，够不上核心，却也认得圣物的气。
“圣物？“沈砚把包袱往怀拢，一脸懵，“兄台说笑，我们赴京赶考的穷书生，身上最值钱就这身补丁。“
“少装。“独眼往前逼一步，碎石塌半寸，浑然不觉，“教里传了令，有一块玉，认得自家主子。今早起峡谷里灵气乱跳，不是你是谁？“
灵气乱跳。沈砚腕上玉似感，温热骤涨一寸。他不动声色把手腕藏进袖口。所以是冲玉来的。周慎认得，玄阴教也认得——这破玉什么来头，祖父到死没说，周慎到嘴边又咽回。
苏菱已不动声色往西口挪。沈砚用眼角确认她位置，心底有数。上风口在她那边。
“真没有。“沈砚叹气，手伸进包袱，“您瞧，就一册《论孟》，两双袜——“
他猛抽火折子。
火绒擦着刹那，脚尖挑起脚边那蓬干草。草叶干得一点就着，火苗“轰“窜起半人高。西口穿堂风正往东卷，这把火借势，像吐信的蛇贴地皮朝独眼那帮舔去。
沈砚不退反进。早看准独眼脚下风化碎石——捡起鹅卵石，准头不算好，却恰砸最松一角。石一滚，半堆碎屑塌，独眼左脚一空，踉跄撞崖壁。
“操！“独眼骂，往后急退。火借风威，峡谷成天然风箱，烟一股脑灌他们鼻。左边按布袋那个手忙脚乱摸火油想反烧，却被烟呛睁不开眼，踩松石一滑，坐进草堆，裤脚“呼“燃了。
“苏菱，退！“沈砚喊。
苏菱本在上风口，烟没呛着。拔腰间当束带的短铁尺，横扫逼退一绕后杂鱼，转身往东口撤。沈砚且战且退，玉佩这会儿不安分起来——
温烫骤转成灼，腕内侧疤像被烙铁贴住。一缕极淡青光从袖口缝隙漏出，烟里一闪，又收了回去。
独眼那只黄眼毒，偏偏看见。
他鼻子抽抽，又盯沈砚手腕，脸色变了：“圣物之气！活的气！“
后头杂鱼也懵：“教主寻了二十年的圣物，竟在这小子身上？“
沈砚后背汗毛全竖。二十年。这数字戳得心口一疼——祖父咳血、搜村镇魔司、周慎欲言又止，好像都绕同一个二十年转。血河之变，二十年。
“走！“他拽苏菱一把。火烟穿堂风替他们挡视线，两人贴东壁疾退。身后独眼吼声追来：“圣物现世，教主必重赏——你们跑不掉的！把玉留下！“
东口光亮前头晃。沈砚肺里灌满烟，咳得眼眶发酸，脚下不敢停。出峡，日头白花花砸脸上，他才敢回头。口子黑沉沉，五人没追——烟太浓火太急，他们要玉不要命，犯不着拿命换。
苏菱扶膝喘，男装前襟沾草屑，难得没去拍。抬眼：“那玉，他们叫圣物。“
“听见了。“沈砚撸袖口，玉佩静贴疤，青光早没，又变回灰扑扑破玉，看不出半点神圣。“圣物。“念一遍，想笑，没笑出，“我一个青宕村村小子，身上揣魔教圣物。祖父啊，您留的这差事，越来越像填坑了。“
周慎从东口外坡溜达下，手拈根草，跟没事人：“哟，火挺旺，没烧着自个儿吧？“
“周叔。“沈砚盯他，“玄阴教管这玉叫圣物。您老认得它，这回不打算说点什么？“
周慎拈草手顿一瞬。惯常嬉笑淡三分，又迅速糊回：“认得是认得。圣物不圣物，他们魔教自封的号，当不得真。等到了京里，见了陆……见了该见的人，你自个儿就明白了。“
“陆姓者。“沈砚把三字咬很轻。血字嘱上“陆姓者“，周慎嘴边“该见的人“，玄阴教“圣物“——三条线往一处收，收口的结他现在解不开。
苏菱旁听半晌，忽然问：“他们说的教主，玄阴教主？“
“除了他还有谁。“周慎哼，“厉无咎那老魔头，找这玉找疯了。今儿算走运，碰上外围杂鱼，真叫核心长老撞见，那点火苗够呛吓退人。“
当夜他们就在峡口外重燃了堆火。沈砚右手背让火星燎了道红痕，苏菱翻出包袱里半块伤药膏给他敷上，动作粗鲁，力道却轻。沈砚“嘶“一声，她瞪他：“忍着。“
“苏姑娘，“沈砚把手抽回半寸，“你这手法，比我们村卫生所王婶还利落。“
“家里学过。“苏菱顿了顿，没多说。火光里她侧脸绷着，男装束发有些松，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她忽然很轻一句：“你这玉被人追，我被人追的，倒像一路货色。“
沈砚看她：“你逃的那门亲事，也是这等来头？“
苏菱拨火的手指僵了。她没答，半晌才道：“我逃的，比玉麻烦。玉顶多要命，那门亲事，要的是我们苏家最后一点脸面。“她没说背后是谁，沈砚也没追问。他只记着：苏家没落，阴婚，逃。这三样，迟早要和他这趟京城的路缠到一处。
周慎远远靠着岩壁，不知何时睡着了，草还叼在嘴边。
天没亮透他们就拔了营。沈砚蹲在峡口石壁下，拿观微的能耐扫了眼岩缝——独眼那帮人退时，在石角留了道暗红符痕，像给后头人指路。他用碎石把痕刮了，碎末混进土里，看不出痕迹。
“他们留了记号？“苏菱也瞥见。
“留了。我抹了。“沈砚拍拍手灰，“可玄阴教认得这玉的气，光抹记号不够。进了京，怕是甩不干净。“
周慎伸个懒腰踱过来：“小子眼挺毒。这手观微的能耐，你祖父教的？“
“自个儿会的一点。“沈砚想起破锁灵阵那回，那股能看穿纹路关节的知觉，像天生长在他眼里。祖父从没教过他阵法，他偏能看破。这能力从哪来，他也不知。
苏菱忽然问：“你血字嘱上那句'勿信紫衣'，紫衣是谁？“
沈砚一怔。他真没细想过。紫衣……朝里三品以上着紫，这是规制，能穿紫的不是王公就是权臣。“朝里的大人物。“他沉吟，“周叔，紫衣指的谁？“
周慎脚步顿住，脸色复杂：“沈小子，有些话我现在说，是害你。你只记着——到了京里，见着穿紫的，客客气气，转头就走，别信他一句好话。尤其是……“他咽回去，“尤其是笑得最周正的那个。“
沈砚把“笑得最周正的那个“在心里嚼了嚼。笑得周正，却叫人不能信。这京城，还没进，已先给他下了一道暗门。
他忽又问：“周叔，你认得穿紫的哪位？“
周慎脚步一顿，没答。风掠过峡口，把他的沉默吹得很长。良久才道：“沈小子，有些名字，我现在说出来是害你。你只记着——紫衣之中，最笑得周正的那个，手里的权，能压一国的运。你这张脸，若被他认出来……“他又咽回去，“算了，到了京里，见着陆姓者，你自会明白。有些事，不该从我这张嘴漏。“
沈砚没再问。可“能压一国的运“五个字，像块石头沉进心底。紫衣、国运、圣物、先帝的玉，这些词正一点点拼成一幅他不愿信的图。
沈砚把玉佩重新按回疤下，粗布衫掩严。望京城方向，心里那点轻松被“圣物“二字压沉。
祖父留下的，从来不是普通玉。它认主，指京城，泄气息，还被魔教寻了二十年。
那它，到底是谁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