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王振
冯廷有一天来铁炉坊，脸色不太好。
他没喝茶，直接把林正安叫到里屋。里屋是林正安睡觉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桌上摊着图纸和本子。冯廷进来，把门关上。
“王振知道你了。“
冯廷的声音很低。低到林正安要凑近才听得清。
林正安的手停了。他正要把桌上的图纸收起来，手按在纸上，没动。
王振。林正安学过这个人。蔚州人，早年是儒学教官，后来自愿净身入宫。他和普通太监不一样，有文化，有手段——读书人出身，入宫之前就通经史，入宫之后能在内书堂教书，太监里头有文化的，凤毛麟角。英宗叫他“先生“，皇帝叫太监“先生“，独一份的恩宠。英宗九岁登基，王振在边上伺候了十几年，比对自己亲爹还亲。
司礼监掌印太监。批红权。六部的奏章，他先看，用红笔批了，就是皇帝的意思。这套制度是明代的政治核心——皇帝懒，太监替皇帝批红；王振掌着批红权，等于掌着半个皇权。
林正安知道这个人。他迟早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严恪讲道理，王振不讲。严恪的弹劾有逻辑可以驳，王振的意志没有逻辑可以驳。
“他怎么知道的？“林正安问。
“句容铜矿。“冯廷说，“矿税报上去了，户部那边有记录。王振的人看到了。他觉得这东西能赚钱，想插一脚。“
冯廷顿了一下。
“王振派了一个人来'看看'。私下的，不走正式路径。一个叫刘安的小太监，跟咱家认识，提前透了消息。“
“刘安说什么？“
冯廷在床沿上坐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袍子的下摆，攥得发白。
“刘安说，王振的意思是，让他的侄子王林入个股。“
冯廷的语气平淡，但林正安听得出里面的紧张。
“入股？“
“就是分钱。“冯廷说，“王林挂个名，什么都不做，分两成利。“
林正安没说话。
两成利，按现在的收入算，每年约几十两银子。不多。但这个口子一开，王振就会越插越深。今天两成，明天三成，后天就是他说了算。
“我挡了。“冯廷说，“我跟刘安说，这个矿是陶家的，不是我们说了算。要入股，得找陶家。“
“管用吗？“
“管一阵子。“冯廷说，“王振不是找不到陶家，但他现在还没急到要亲自出手。他先让侄子试试水。“
冯廷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头是院子，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又长新叶了，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
“正安。“冯廷没回头，“有些东西，比妖术更难对付。“
林正安看着他。冯廷的背影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像又佝偻了一点。青袍的下摆沾了泥，是宫里出来时蹭的。
“妖术好歹有个名字，能辩。“冯廷的声音低，“这种东西，叫'人情'，叫'规矩'，叫'利益均沾'。你拒绝不了，也拒绝不起。“
林正安知道冯廷说得对。
他拒绝严恪，因为有理可讲。理讲不通了，还有钱维垣的账可以算。账算不通了，还有郑和的遗物可以做背书。
他拒绝王振，理就没用了。王振不讲理，王振讲的是“我要“。这个“我要“后面，是皇帝的信任，是司礼监的权力，是整个东厂锦衣卫的爪牙。
冯廷忽然转过身。林正安看见他的脸。
冯廷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从容，是疲。冯廷这老太监，从来都是一副“咱家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没见过“的架势。茶碗端着，话不多说，眼神里全是底。今天不一样。今天冯廷的肩膀是垮的，眼皮是沉的，嘴唇有点发白。他真的累了。
“咱家这条命，“冯廷的声音更低，“是三保太监留下的。“
林正安没听懂。
“宣德八年，古里。“冯廷说，“三保太监病重，船队要回航。咱家奉命护棺。路上遇风浪，船差点翻。是三保太监的副手王景弘，把咱家从水里捞上来的。王景弘说，三保太监临走交代过，冯廷要活着带回大明。“
他顿了一下。
“咱家这条命，是三保太监的。是王景弘的。“
林正安站在那里，没动。
“现在王振要动我们。“冯廷说，“咱家挡得住一阵子。挡不住一辈子。万一挡不住了——“
他没说下去。
但林正安听懂了。冯廷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疲态，第一次说这种话。这话说的是交代。冯廷在告诉他：我可能要赌上这条命。这条命是郑和留下的，是王景弘捞上来的。但为了护住你们这些人和这些机器，我可能要把这条命还回去。
“陶家那边，“林正安开口，“知道吗？“
“还不知道。“冯廷转过身，“这事不能让陶家先知道。陶家是海商，海商的消息传得快。一旦传出去，要么陶家先跪了，要么陶家先跑了。“
“那怎么办？“
冯廷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亮。
“拖。“冯廷说，“拖一天是一天。王振现在还没急，刘安那边的消息还能透。等他急了，再说。“
“等到什么时候？“
冯廷没答。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院子里阳光正好，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等我们有了不起的东西。“冯廷说，“了不起到他不敢随便动。“
他放下帘子，走了。
林正安一个人坐在屋里。
桌上摊着蒸汽机改良的设计图，旁边是操作手册，旁边是成本核算表。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三座山。
他拿起笔，在设计图上加了一行字。
“提速，减少煤耗。为的是不被卡脖子，不光是省钱。“
“不被卡脖子“五个字，他写得很重。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汁洇开一小点，他用袖子按了按，没洇过去。
他写下的不止是技术指标，更是活命的法子。煤是王振能卡的——句容的煤要从南京运，南京的煤窑归工部管，工部的奏章王振先看。哪天王振一句话，煤就断了。煤一断，机器停，矿就淹，铜出不来，钱也断了。钱没了，冯廷在宫里就没了底牌，周砺的军械就没了着落，宋应星和姜芷衡就没了事做，他自己就没了活路。一条链，从煤开始，到命结束。要断这条链，只有一条路——少用煤，甚至不用煤。
他把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窗外日头偏西。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弯弯曲曲的，投在墙上，像一张图。
他想起那个老矿工说的话。
“急不得。“
急不得。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由不得他不急。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阳光照在那台“咣当咣当“响的机器上，铁缸黑黢黢的，连杆一上一下，活塞杆上沾着水和桐油，在夕阳里发亮。
机器还在转。
水还在抽。
他攥紧拳头，转身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
画。
他没喝茶，直接把林正安叫到里屋。里屋是林正安睡觉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桌上摊着图纸和本子。冯廷进来，把门关上。
“王振知道你了。“
冯廷的声音很低。低到林正安要凑近才听得清。
林正安的手停了。他正要把桌上的图纸收起来，手按在纸上，没动。
王振。林正安学过这个人。蔚州人，早年是儒学教官，后来自愿净身入宫。他和普通太监不一样，有文化，有手段——读书人出身，入宫之前就通经史，入宫之后能在内书堂教书，太监里头有文化的，凤毛麟角。英宗叫他“先生“，皇帝叫太监“先生“，独一份的恩宠。英宗九岁登基，王振在边上伺候了十几年，比对自己亲爹还亲。
司礼监掌印太监。批红权。六部的奏章，他先看，用红笔批了，就是皇帝的意思。这套制度是明代的政治核心——皇帝懒，太监替皇帝批红；王振掌着批红权，等于掌着半个皇权。
林正安知道这个人。他迟早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严恪讲道理，王振不讲。严恪的弹劾有逻辑可以驳，王振的意志没有逻辑可以驳。
“他怎么知道的？“林正安问。
“句容铜矿。“冯廷说，“矿税报上去了，户部那边有记录。王振的人看到了。他觉得这东西能赚钱，想插一脚。“
冯廷顿了一下。
“王振派了一个人来'看看'。私下的，不走正式路径。一个叫刘安的小太监，跟咱家认识，提前透了消息。“
“刘安说什么？“
冯廷在床沿上坐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袍子的下摆，攥得发白。
“刘安说，王振的意思是，让他的侄子王林入个股。“
冯廷的语气平淡，但林正安听得出里面的紧张。
“入股？“
“就是分钱。“冯廷说，“王林挂个名，什么都不做，分两成利。“
林正安没说话。
两成利，按现在的收入算，每年约几十两银子。不多。但这个口子一开，王振就会越插越深。今天两成，明天三成，后天就是他说了算。
“我挡了。“冯廷说，“我跟刘安说，这个矿是陶家的，不是我们说了算。要入股，得找陶家。“
“管用吗？“
“管一阵子。“冯廷说，“王振不是找不到陶家，但他现在还没急到要亲自出手。他先让侄子试试水。“
冯廷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头是院子，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又长新叶了，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
“正安。“冯廷没回头，“有些东西，比妖术更难对付。“
林正安看着他。冯廷的背影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像又佝偻了一点。青袍的下摆沾了泥，是宫里出来时蹭的。
“妖术好歹有个名字，能辩。“冯廷的声音低，“这种东西，叫'人情'，叫'规矩'，叫'利益均沾'。你拒绝不了，也拒绝不起。“
林正安知道冯廷说得对。
他拒绝严恪，因为有理可讲。理讲不通了，还有钱维垣的账可以算。账算不通了，还有郑和的遗物可以做背书。
他拒绝王振，理就没用了。王振不讲理，王振讲的是“我要“。这个“我要“后面，是皇帝的信任，是司礼监的权力，是整个东厂锦衣卫的爪牙。
冯廷忽然转过身。林正安看见他的脸。
冯廷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从容，是疲。冯廷这老太监，从来都是一副“咱家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没见过“的架势。茶碗端着，话不多说，眼神里全是底。今天不一样。今天冯廷的肩膀是垮的，眼皮是沉的，嘴唇有点发白。他真的累了。
“咱家这条命，“冯廷的声音更低，“是三保太监留下的。“
林正安没听懂。
“宣德八年，古里。“冯廷说，“三保太监病重，船队要回航。咱家奉命护棺。路上遇风浪，船差点翻。是三保太监的副手王景弘，把咱家从水里捞上来的。王景弘说，三保太监临走交代过，冯廷要活着带回大明。“
他顿了一下。
“咱家这条命，是三保太监的。是王景弘的。“
林正安站在那里，没动。
“现在王振要动我们。“冯廷说，“咱家挡得住一阵子。挡不住一辈子。万一挡不住了——“
他没说下去。
但林正安听懂了。冯廷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疲态，第一次说这种话。这话说的是交代。冯廷在告诉他：我可能要赌上这条命。这条命是郑和留下的，是王景弘捞上来的。但为了护住你们这些人和这些机器，我可能要把这条命还回去。
“陶家那边，“林正安开口，“知道吗？“
“还不知道。“冯廷转过身，“这事不能让陶家先知道。陶家是海商，海商的消息传得快。一旦传出去，要么陶家先跪了，要么陶家先跑了。“
“那怎么办？“
冯廷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亮。
“拖。“冯廷说，“拖一天是一天。王振现在还没急，刘安那边的消息还能透。等他急了，再说。“
“等到什么时候？“
冯廷没答。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院子里阳光正好，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等我们有了不起的东西。“冯廷说，“了不起到他不敢随便动。“
他放下帘子，走了。
林正安一个人坐在屋里。
桌上摊着蒸汽机改良的设计图，旁边是操作手册，旁边是成本核算表。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三座山。
他拿起笔，在设计图上加了一行字。
“提速，减少煤耗。为的是不被卡脖子，不光是省钱。“
“不被卡脖子“五个字，他写得很重。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汁洇开一小点，他用袖子按了按，没洇过去。
他写下的不止是技术指标，更是活命的法子。煤是王振能卡的——句容的煤要从南京运，南京的煤窑归工部管，工部的奏章王振先看。哪天王振一句话，煤就断了。煤一断，机器停，矿就淹，铜出不来，钱也断了。钱没了，冯廷在宫里就没了底牌，周砺的军械就没了着落，宋应星和姜芷衡就没了事做，他自己就没了活路。一条链，从煤开始，到命结束。要断这条链，只有一条路——少用煤，甚至不用煤。
他把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窗外日头偏西。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弯弯曲曲的，投在墙上，像一张图。
他想起那个老矿工说的话。
“急不得。“
急不得。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由不得他不急。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阳光照在那台“咣当咣当“响的机器上，铁缸黑黢黢的，连杆一上一下，活塞杆上沾着水和桐油，在夕阳里发亮。
机器还在转。
水还在抽。
他攥紧拳头，转身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
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