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王林
王林来的那天，是个没风的天。
日头白晃晃地照着，铁炉坊院里的泥地晒得发白，踩上去能听见“咔嚓“的干响。林正安正蹲在第二座炉子旁边看火候，听见门口马蹄声，两匹。
他站起来，往门口看。
冯廷已经迎出去了。冯廷今天穿的是那件半旧的青袍，腰里挂着玉带钩，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林正安见过，是冯廷在宫里应酬时才用的笑，嘴角往上提，眼睛不动。
来的人二十出头，穿一身锦缎袍子，月白色的，袍角绣着暗纹。腰间挂一块羊脂玉的佩，玉质温润，一看就值几十两。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骑马，短褐束腰，腰里别着刀。
林正安看了一眼那块玉佩。羊脂玉，白润，油脂光泽。和田玉里的极品，明清两代都是贡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这么一块玉，是别人给的。给得起这种玉的人，在这个时代不多。
王林翻身下马的时候，袍角扫了一下门槛，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就是你们造机器的地方？“
他没看炉子，目光在院子里东张西望。院墙根堆着矿石，靠墙立着几根铁杆，地上散着碎砖和炭灰。角落里那台蒸汽抽水机的铁缸用麻布盖着，布上落了一层灰。
王林的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林正安看出来了——那不是看技术的眼神。看技术的人看炉子，看风口，看炉膛的形制；王林看的是炉子有多高，铁锭堆了多少，水排的木料是什么木。他在估价。这地方值多少钱，这些家伙能卖多少银子。王林这种眼神，是地主看新开的地，估的是能刮下多少租子。
“破了点。“王林说。
冯廷的笑没动。“王公子说的是。这是炼铁的地方，造机器在别处。王公子里面请。“
王林没动。他走到院子中间，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块矿石，矿石滚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尖沾了点灰，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
“我叔说了，“王林把帕子收起来，“南京的事，他都要知道。“
冯廷端着笑。“王公公操心的事多。“
“你们这个什么抽水机器，“王林说，“赚了钱，他的一份不能少。“
林正安站在炉子旁边，没动。他听见冯廷的背挺了一下，又松下来。
王林说“我叔“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那两个字的分量，林正安掂得出来。王振。司礼监掌印太监。批红权。皇帝叫“先生“的那个人。王林是王振的侄子——明代宦官有权之后，会把侄子安排到重要位置。这不叫官职，叫“荫庇“。宦官没有儿子，“侄子“就是宦官的继承人，是权力的延伸。王振权倾朝野，王林就是王振伸到南京来的一只手。这只手不握印，不批红，只攥银子。
冯廷的声音不紧不慢。“王公子说的是。这事咱们慢慢谈。先喝茶。“
王林跟着冯廷进了正房。林正安没进去，冯廷没叫他。他在院子里站着，听见屋里茶碗碰桌子的声音，王林的声音从门帘后透出来，嫌茶苦。
林正安走到炉子旁边，弯下腰，拿起一根铁棍拨了拨炭火。火苗蹿了一下，又落下去。
屋里说话的声音时高时低。冯廷的声音一直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王林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耐烦。林正安听见王林说了一句“我不管什么陶家不陶家“，后半句被冯廷的声音盖住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王林出来了。
他走到院子中间，又看了一眼那台盖着麻布的机器。这回他走近了两步，伸手掀开麻布的一角，看了看铁缸。铁缸黑黢黢的，缸壁上有铸缝和磨痕。他看了两眼，松了手，麻布落回去。
“就这么个铁疙瘩。“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轻蔑。
他翻身上了马。两个随从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巷子里远了，远了才听不见。
冯廷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没了。
他转身进屋，在圈椅上坐下。茶碗还在桌上，茶凉了。他端起来，没喝，手指在碗沿上敲。一下，两下，三下。敲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劲。
林正安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王林是个蠢货。“冯廷说。他的眼睛看着桌面，没抬头。“但王振不是。“
“怎么说？“
“王振让这么个蠢货来，是试探。“冯廷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嗒“地响了一声。“看我们的反应。我们答应得太快，他就知道我们怕；我们拒绝得太硬，他就知道我们有把柄。蠢货来试探，是最好用的——他做错了，王振可以推说他不懂事；他做对了，王振正好顺水推舟。“
林正安没接话。试探用代理人，是降低风险的法子。代理人不成功，撤回来就行；代理人成功了，主家顺水推舟。王振不一定学过什么，但他在宫里熬了二十多年，这套东西长在骨头里。
“陶家的矿，是陶家的本钱。“冯廷说，“咱们这边只管造机器，不管矿。这话我跟王林说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就对了——王振要的不是矿，是'知道'。他要知道南京这边在干什么，赚了多少钱，这些钱里有多少该是他的。“
“怎么办？“
冯廷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正安。
“给。“
“给什么？“
“给王林挂个名头。“冯廷说，“叫什么'督办协理'，不给实权，每月给他几两银子。他拿了钱就不会多管。蠢货贪的是钱，不是权。他有了钱就去喝酒，去赌，去逛窑子，没工夫盯着我们。“
督办协理——这四个字他听出来了。明代官场有一套名堂，不叫虚职，叫“添注“。添注官，有名无实，领一份干俸，不办事。这套东西从永乐年间就有了，本来是安置闲散勋贵的，后来变成给太监亲戚挂名领钱的法子。冯廷给王林挂“督办协理“，就是这套路数——名头好听，银子照给，事情不让他沾。
“给多少？“
“五两。“冯廷说，“少了不行，多了不值。五两一个月，一年六十两。“
六十两。他的利润本来就薄，矿税抽一成，水费抽一成，煤费占两成，人工占一成，剩下的没多少。再扣六十两……
这种钱，明代官场有个名目——夏天送叫“冰敬“，冬天送叫“炭敬“。名目好听，里子是银子。从中央到地方，从六部尚书到县衙书办，全收这个。不收反而奇怪——你不收，说明你不认这个规矩，不认规矩就是不入流，不入流就没人罩着你。冯廷给王林每月五两，挂个“督办协理“的名头，本质上就是按规矩送冰敬炭敬，按月给，比按季送更稳——按季送数目大，惹眼；按月给，细水长流，不显。
“这是缓兵之计。“冯廷像听见他在想什么，“撑不了太久。但能撑一时。等王振那边有了别的事，顾不上这边，这个'督办协理'就不了了之。“
“等什么事？“
冯廷没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那台盖着麻布的机器在日头底下晒着，麻布上落了一层灰。枣树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沙沙响。
“边地的事。“冯廷说，声音低下来。“你不知道，周砺知道。北边不太平。“
林正安看着冯廷的背影。青袍的下摆沾了泥，是今天从宫里出来时蹭的。冯廷的肩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往下沉了一点。
“王林的事，我去办。“冯廷转过身，“你把铁炼好，把机器转好。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正安。“他没回头，“有些钱，是买命钱。省不得。“
冯廷走了。
林正安一个人坐在屋里。桌上摊着几张纸，是昨天画的生产记录。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算账。
每月给王林五两，一年六十两。
这笔钱从哪出？从利润里扣。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人情费：月五两。“
然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了一行。
“想办法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人情的窟窿，得用利润填。“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行字。
窗外日头偏西。院子里那台盖着麻布的机器，在斜阳里投下一个黑黢黢的影。
日头白晃晃地照着，铁炉坊院里的泥地晒得发白，踩上去能听见“咔嚓“的干响。林正安正蹲在第二座炉子旁边看火候，听见门口马蹄声，两匹。
他站起来，往门口看。
冯廷已经迎出去了。冯廷今天穿的是那件半旧的青袍，腰里挂着玉带钩，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林正安见过，是冯廷在宫里应酬时才用的笑，嘴角往上提，眼睛不动。
来的人二十出头，穿一身锦缎袍子，月白色的，袍角绣着暗纹。腰间挂一块羊脂玉的佩，玉质温润，一看就值几十两。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骑马，短褐束腰，腰里别着刀。
林正安看了一眼那块玉佩。羊脂玉，白润，油脂光泽。和田玉里的极品，明清两代都是贡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这么一块玉，是别人给的。给得起这种玉的人，在这个时代不多。
王林翻身下马的时候，袍角扫了一下门槛，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就是你们造机器的地方？“
他没看炉子，目光在院子里东张西望。院墙根堆着矿石，靠墙立着几根铁杆，地上散着碎砖和炭灰。角落里那台蒸汽抽水机的铁缸用麻布盖着，布上落了一层灰。
王林的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林正安看出来了——那不是看技术的眼神。看技术的人看炉子，看风口，看炉膛的形制；王林看的是炉子有多高，铁锭堆了多少，水排的木料是什么木。他在估价。这地方值多少钱，这些家伙能卖多少银子。王林这种眼神，是地主看新开的地，估的是能刮下多少租子。
“破了点。“王林说。
冯廷的笑没动。“王公子说的是。这是炼铁的地方，造机器在别处。王公子里面请。“
王林没动。他走到院子中间，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块矿石，矿石滚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尖沾了点灰，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
“我叔说了，“王林把帕子收起来，“南京的事，他都要知道。“
冯廷端着笑。“王公公操心的事多。“
“你们这个什么抽水机器，“王林说，“赚了钱，他的一份不能少。“
林正安站在炉子旁边，没动。他听见冯廷的背挺了一下，又松下来。
王林说“我叔“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那两个字的分量，林正安掂得出来。王振。司礼监掌印太监。批红权。皇帝叫“先生“的那个人。王林是王振的侄子——明代宦官有权之后，会把侄子安排到重要位置。这不叫官职，叫“荫庇“。宦官没有儿子，“侄子“就是宦官的继承人，是权力的延伸。王振权倾朝野，王林就是王振伸到南京来的一只手。这只手不握印，不批红，只攥银子。
冯廷的声音不紧不慢。“王公子说的是。这事咱们慢慢谈。先喝茶。“
王林跟着冯廷进了正房。林正安没进去，冯廷没叫他。他在院子里站着，听见屋里茶碗碰桌子的声音，王林的声音从门帘后透出来，嫌茶苦。
林正安走到炉子旁边，弯下腰，拿起一根铁棍拨了拨炭火。火苗蹿了一下，又落下去。
屋里说话的声音时高时低。冯廷的声音一直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王林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耐烦。林正安听见王林说了一句“我不管什么陶家不陶家“，后半句被冯廷的声音盖住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王林出来了。
他走到院子中间，又看了一眼那台盖着麻布的机器。这回他走近了两步，伸手掀开麻布的一角，看了看铁缸。铁缸黑黢黢的，缸壁上有铸缝和磨痕。他看了两眼，松了手，麻布落回去。
“就这么个铁疙瘩。“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轻蔑。
他翻身上了马。两个随从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巷子里远了，远了才听不见。
冯廷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没了。
他转身进屋，在圈椅上坐下。茶碗还在桌上，茶凉了。他端起来，没喝，手指在碗沿上敲。一下，两下，三下。敲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劲。
林正安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王林是个蠢货。“冯廷说。他的眼睛看着桌面，没抬头。“但王振不是。“
“怎么说？“
“王振让这么个蠢货来，是试探。“冯廷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嗒“地响了一声。“看我们的反应。我们答应得太快，他就知道我们怕；我们拒绝得太硬，他就知道我们有把柄。蠢货来试探，是最好用的——他做错了，王振可以推说他不懂事；他做对了，王振正好顺水推舟。“
林正安没接话。试探用代理人，是降低风险的法子。代理人不成功，撤回来就行；代理人成功了，主家顺水推舟。王振不一定学过什么，但他在宫里熬了二十多年，这套东西长在骨头里。
“陶家的矿，是陶家的本钱。“冯廷说，“咱们这边只管造机器，不管矿。这话我跟王林说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就对了——王振要的不是矿，是'知道'。他要知道南京这边在干什么，赚了多少钱，这些钱里有多少该是他的。“
“怎么办？“
冯廷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正安。
“给。“
“给什么？“
“给王林挂个名头。“冯廷说，“叫什么'督办协理'，不给实权，每月给他几两银子。他拿了钱就不会多管。蠢货贪的是钱，不是权。他有了钱就去喝酒，去赌，去逛窑子，没工夫盯着我们。“
督办协理——这四个字他听出来了。明代官场有一套名堂，不叫虚职，叫“添注“。添注官，有名无实，领一份干俸，不办事。这套东西从永乐年间就有了，本来是安置闲散勋贵的，后来变成给太监亲戚挂名领钱的法子。冯廷给王林挂“督办协理“，就是这套路数——名头好听，银子照给，事情不让他沾。
“给多少？“
“五两。“冯廷说，“少了不行，多了不值。五两一个月，一年六十两。“
六十两。他的利润本来就薄，矿税抽一成，水费抽一成，煤费占两成，人工占一成，剩下的没多少。再扣六十两……
这种钱，明代官场有个名目——夏天送叫“冰敬“，冬天送叫“炭敬“。名目好听，里子是银子。从中央到地方，从六部尚书到县衙书办，全收这个。不收反而奇怪——你不收，说明你不认这个规矩，不认规矩就是不入流，不入流就没人罩着你。冯廷给王林每月五两，挂个“督办协理“的名头，本质上就是按规矩送冰敬炭敬，按月给，比按季送更稳——按季送数目大，惹眼；按月给，细水长流，不显。
“这是缓兵之计。“冯廷像听见他在想什么，“撑不了太久。但能撑一时。等王振那边有了别的事，顾不上这边，这个'督办协理'就不了了之。“
“等什么事？“
冯廷没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那台盖着麻布的机器在日头底下晒着，麻布上落了一层灰。枣树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沙沙响。
“边地的事。“冯廷说，声音低下来。“你不知道，周砺知道。北边不太平。“
林正安看着冯廷的背影。青袍的下摆沾了泥，是今天从宫里出来时蹭的。冯廷的肩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往下沉了一点。
“王林的事，我去办。“冯廷转过身，“你把铁炼好，把机器转好。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正安。“他没回头，“有些钱，是买命钱。省不得。“
冯廷走了。
林正安一个人坐在屋里。桌上摊着几张纸，是昨天画的生产记录。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算账。
每月给王林五两，一年六十两。
这笔钱从哪出？从利润里扣。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人情费：月五两。“
然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了一行。
“想办法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人情的窟窿，得用利润填。“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行字。
窗外日头偏西。院子里那台盖着麻布的机器，在斜阳里投下一个黑黢黢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