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团队
现在的团队：林正安是技术核心，宋应星负责记录和数据，冯廷负责政治和资金，周砺负责军方关系和安保，姜芷衡负责医疗和实验安全，吴木匠负责制造。再加上句容矿上的两个军户操作员，赵大和李四。
八个人。
林正安发现管理比技术难。
每个人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
明代的匠户和军户都是世袭的，父传子，不能改行。周砺调来的军户，是世袭当兵的——他们由周砺用军令调来，并非自愿。军户的好处是走不了，跑不掉，比雇人可靠；坏处是他们心思不一定在活上。赵大和李四是周砺挑的“聪明的年轻人“，但“聪明“和“愿意干“是两回事。林正安教他们开机器的时候，赵大学得快，但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学会了就能混口饭吃“的眼神。李四不一样，李四眼睛亮，是真的想学。但李四话少，问也不问，闷头干，错了也不说，林正安得自己盯出来。
周砺要求优先供应军方的铁料。他来铁炉坊那天，腰里挂着刀，脸色不好看。
“我爹来信，“周砺说，“边地又紧了。军械要换，铁料要先给我。“
林正安说：“铁料要分三份。一份给军方，一份卖出去赚钱维持运转，一份留着自己做蒸汽机的零件。“
周砺不高兴。“军务急。“
“我知道军务急。“林正安说，“但要是把铁料全给了你，蒸汽机坏了没零件修，矿上抽不了水，铜出不来，钱没了，铁料也炼不下去。“
周砺握着刀柄，指节发白，看了林正安半天。
“三份。“周砺说，“军方可不能少于三成。“
“三成。“林正安点头。
周砺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爹那边，我替你挡着。但你得给我好铁。“
宋应星对自己记的数据有领地意识。
姜芷衡来看实验记录，宋应星不太乐意。他站在桌边，手里攥着笔，眼睛盯着姜芷衡翻他本子的手。
“这是我和先生的记录。“宋应星说。
姜芷衡不客气。她翻着本子，头都没抬。“你的记录缺了操作规范和人因数据。“
“那是另外一回事。“宋应星的脸红了，“我记的是机器。“
“机器是人开的。“姜芷衡把本子翻到某一页，点了点，“你看，连杆销子断的那天，谁当班，加了多少煤，你一个字都没记。“
宋应星梗着脖子。“先生让我记什么，我记什么。“
“先生让你记的，不一定够。“姜芷衡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你要是不乐意我来看，那你自己补上。补齐了我就不来了。“
两个年轻人怼了几句。宋应星的脸红到耳朵根。姜芷衡的脸不红，但眉眼之间有一股子不让人的劲儿。
林正安站在旁边，没插话。他知道这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宋应星记的是机器，姜芷衡要的是人因。两个人各有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两个人都年轻，都较真，都不让。较真的人才较劲，较劲才能把事情磨出来。
冯廷的压力来自宫里。
王振的权势越来越大，对内官监的干涉越来越多。冯廷需要花更多时间在宫里周旋，来铁炉坊的次数少了。有时候来，坐一会儿就走，茶都不喝。脸色一次比一次差。
最大的矛盾在技术路线上。
林正安面临选择：是继续造更多同款蒸汽机，还是改良设计提高效率？
冯廷和周砺都倾向于量产。
冯廷说：“先多造几台，银子到手再说改。“
周砺说：“军方需要的是铁，不是更好的机器。“
但林正安知道，现在这台机器三天一修，耗煤量巨大，如果不改良，造再多也是赔钱货。
姜芷衡站在他这边。
有一天她来铁炉坊，带了一小壶水。她把水壶放在桌上，又从药箱里拿出一根竹管，竹管上有刻度。
“你那个锅炉，“她说，“每次喷冷水浪费的热量，我用量热的方法估了一下。“
林正安看着她。“怎么估的？“
“我量了进水的温度和出水的温度，算了温差。“姜芷衡把竹管竖在桌上，“进水是冷的，约十五度。出水是热的，约七十度。每斤水从十五度升到七十度，吸收的热量，约五十五个单位。“
她顿了一下。
“你每天烧五百斤煤，每斤煤能烧多少水，我算了。再扣掉铁缸散热，活塞摩擦，水管阻力，剩下的有用功，约三成。“
“三成？“
“约三成。“姜芷衡说，“剩下七成，全浪费了。“
林正安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姜芷衡不是工程师，她是太医院的姑娘，她用的是煮药时观察火候的经验——熬药要文火武火，火候的“文武“就是温度的高低；煎药要“三沸三沉“，三沸三沉就是三次加热三次冷却，每次加热冷却都有热量损失。她把这套经验搬到了蒸汽机上：进水温度是冷，出水温度是热，温差就是吸收的热量；煤烧了多少，水吸了多少，一减就是损失。这套法子不精确，但够用。一个太医院的姑娘，用煮药时观察火候的经验，估算出了热效率的大致数值。
七成。
七成的热量浪费，如果能省下一半，煤费就能省一半。每月省九两。一年就是一百多两。
“你这个量热的方法，“林正安问，“谁教的？“
“我爹。“姜芷衡说，“他熬药，讲究火候。火大火小，水多水少，都有数。他用这个法子估火候，我照着用在你机器上。“
林正安没出声。姜芷衡的量热法，本质上是测温度差，算热量，求效率——跟他想的法子一样，只是她用的是“火候“和“单位“，他用的是别的。语言不同，方法一样。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条路线。一条是“造三台同款“，一条是“改一台新版“。他在两条线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写了三个字。
先活着。
“先活着“三个字，林正安写得很慢。造三台同款能赚钱，能稳住冯廷和周砺——但治标不治本，三天一修的毛病不解决，造再多也是赔钱货。改一台新版能省煤能治本——但至少两个月不能产出，这两个月的银子从哪来？陶家的钱不够，冯廷的银子不够，他自己的命不够。两条路都不能走极端，只能两条腿走路——一边量产保运转，一边改设计。
他把笔搁下，指节在桌沿磕了两下。窗外天黑了，矿场上的机器还在“咣当咣当“地响。
八个人。
林正安发现管理比技术难。
每个人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
明代的匠户和军户都是世袭的，父传子，不能改行。周砺调来的军户，是世袭当兵的——他们由周砺用军令调来，并非自愿。军户的好处是走不了，跑不掉，比雇人可靠；坏处是他们心思不一定在活上。赵大和李四是周砺挑的“聪明的年轻人“，但“聪明“和“愿意干“是两回事。林正安教他们开机器的时候，赵大学得快，但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学会了就能混口饭吃“的眼神。李四不一样，李四眼睛亮，是真的想学。但李四话少，问也不问，闷头干，错了也不说，林正安得自己盯出来。
周砺要求优先供应军方的铁料。他来铁炉坊那天，腰里挂着刀，脸色不好看。
“我爹来信，“周砺说，“边地又紧了。军械要换，铁料要先给我。“
林正安说：“铁料要分三份。一份给军方，一份卖出去赚钱维持运转，一份留着自己做蒸汽机的零件。“
周砺不高兴。“军务急。“
“我知道军务急。“林正安说，“但要是把铁料全给了你，蒸汽机坏了没零件修，矿上抽不了水，铜出不来，钱没了，铁料也炼不下去。“
周砺握着刀柄，指节发白，看了林正安半天。
“三份。“周砺说，“军方可不能少于三成。“
“三成。“林正安点头。
周砺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爹那边，我替你挡着。但你得给我好铁。“
宋应星对自己记的数据有领地意识。
姜芷衡来看实验记录，宋应星不太乐意。他站在桌边，手里攥着笔，眼睛盯着姜芷衡翻他本子的手。
“这是我和先生的记录。“宋应星说。
姜芷衡不客气。她翻着本子，头都没抬。“你的记录缺了操作规范和人因数据。“
“那是另外一回事。“宋应星的脸红了，“我记的是机器。“
“机器是人开的。“姜芷衡把本子翻到某一页，点了点，“你看，连杆销子断的那天，谁当班，加了多少煤，你一个字都没记。“
宋应星梗着脖子。“先生让我记什么，我记什么。“
“先生让你记的，不一定够。“姜芷衡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你要是不乐意我来看，那你自己补上。补齐了我就不来了。“
两个年轻人怼了几句。宋应星的脸红到耳朵根。姜芷衡的脸不红，但眉眼之间有一股子不让人的劲儿。
林正安站在旁边，没插话。他知道这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宋应星记的是机器，姜芷衡要的是人因。两个人各有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两个人都年轻，都较真，都不让。较真的人才较劲，较劲才能把事情磨出来。
冯廷的压力来自宫里。
王振的权势越来越大，对内官监的干涉越来越多。冯廷需要花更多时间在宫里周旋，来铁炉坊的次数少了。有时候来，坐一会儿就走，茶都不喝。脸色一次比一次差。
最大的矛盾在技术路线上。
林正安面临选择：是继续造更多同款蒸汽机，还是改良设计提高效率？
冯廷和周砺都倾向于量产。
冯廷说：“先多造几台，银子到手再说改。“
周砺说：“军方需要的是铁，不是更好的机器。“
但林正安知道，现在这台机器三天一修，耗煤量巨大，如果不改良，造再多也是赔钱货。
姜芷衡站在他这边。
有一天她来铁炉坊，带了一小壶水。她把水壶放在桌上，又从药箱里拿出一根竹管，竹管上有刻度。
“你那个锅炉，“她说，“每次喷冷水浪费的热量，我用量热的方法估了一下。“
林正安看着她。“怎么估的？“
“我量了进水的温度和出水的温度，算了温差。“姜芷衡把竹管竖在桌上，“进水是冷的，约十五度。出水是热的，约七十度。每斤水从十五度升到七十度，吸收的热量，约五十五个单位。“
她顿了一下。
“你每天烧五百斤煤，每斤煤能烧多少水，我算了。再扣掉铁缸散热，活塞摩擦，水管阻力，剩下的有用功，约三成。“
“三成？“
“约三成。“姜芷衡说，“剩下七成，全浪费了。“
林正安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姜芷衡不是工程师，她是太医院的姑娘，她用的是煮药时观察火候的经验——熬药要文火武火，火候的“文武“就是温度的高低；煎药要“三沸三沉“，三沸三沉就是三次加热三次冷却，每次加热冷却都有热量损失。她把这套经验搬到了蒸汽机上：进水温度是冷，出水温度是热，温差就是吸收的热量；煤烧了多少，水吸了多少，一减就是损失。这套法子不精确，但够用。一个太医院的姑娘，用煮药时观察火候的经验，估算出了热效率的大致数值。
七成。
七成的热量浪费，如果能省下一半，煤费就能省一半。每月省九两。一年就是一百多两。
“你这个量热的方法，“林正安问，“谁教的？“
“我爹。“姜芷衡说，“他熬药，讲究火候。火大火小，水多水少，都有数。他用这个法子估火候，我照着用在你机器上。“
林正安没出声。姜芷衡的量热法，本质上是测温度差，算热量，求效率——跟他想的法子一样，只是她用的是“火候“和“单位“，他用的是别的。语言不同，方法一样。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条路线。一条是“造三台同款“，一条是“改一台新版“。他在两条线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写了三个字。
先活着。
“先活着“三个字，林正安写得很慢。造三台同款能赚钱，能稳住冯廷和周砺——但治标不治本，三天一修的毛病不解决，造再多也是赔钱货。改一台新版能省煤能治本——但至少两个月不能产出，这两个月的银子从哪来？陶家的钱不够，冯廷的银子不够，他自己的命不够。两条路都不能走极端，只能两条腿走路——一边量产保运转，一边改设计。
他把笔搁下，指节在桌沿磕了两下。窗外天黑了，矿场上的机器还在“咣当咣当“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