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严恪
严恪又上奏了。
这次不是“妖术“，是“私开矿场，聚众敛财“。
他的奏章写得更狠了。冯廷托人抄了一份出来，林正安看到那几行字的时候，手心出汗。
“有人借内官监之名，私开句容铜矿，聚敛钱财，此与国争利，紊乱盐铁之禁。“
盐铁之禁。
明代的矿税约十分之一，但实际征收往往超过这个比例——朝廷定一成，到了地方官手里变成一成五，到了差役手里变成两成，矿主实际交的可能到三成。矿照由工部或地方官府颁发，废弃矿场的矿照作废，重新开需要新照。新照不是想拿就能拿，得行贿，得打通关节，得等。陶家原来的矿照是洪武年间开的，废弃之后作废了，重新开没有新照。这是漏洞，严恪抓住了。
盐铁之禁更实在。明代确实有盐铁专营制度——盐归盐运司，铁归工部，民间不得私采私卖。铜矿严格说不算盐铁，但严恪把铜矿往“盐铁之禁“上靠，靠的是“与国争利“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比“妖术“狠——妖术是罪名，可以辩；“与国争利“是利益冲突，辩不了。你赚了钱，朝廷没收到税，这就是“与国争利“。
冯廷得到消息后，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他坐在八仙桌前，茶碗端在手里，没喝，手有点抖。
“这次严恪不提妖术了。“冯廷的声音低，“提的是盐铁之禁。“
林正安问：“盐铁之禁是什么？“
“明朝的矿冶有专营制度。“冯廷说，“民间私开矿场，违法。这个帽子比'妖术'更实在。妖术好辩，盐铁之禁不好辩。“
林正安问冯廷：“句容铜矿不是陶家的吗？陶家有矿照吧？“
冯廷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咣“地响了一声。
“陶家原来的矿照是洪武年间开的，后来废弃了。废弃之后矿照就作废了。重新开，没有新照。“
这是个漏洞。严恪抓住了这个漏洞。
冯廷去找钱维垣。
钱维垣这次的态度不一样了。上次是“炼铁有功“，这次涉及“私开矿场“，钱维垣不能简单地用“有用“来挡。
钱维垣在书房里见冯廷。书房里点着香，檀香，味道沉。钱维垣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点了几下。
“这个矿，“钱维垣问，“交税了吗？“
冯廷说：“没交。因为矿照没续，算不上合法矿场，没法收税。“
钱维垣“嗯“了一声。他的手指停了。
“那就让它合法。“钱维垣说，“续矿照，交税。交了税，便算官督民办，不再算私开。“
这是明代官僚的标准操作。林正安后来听冯廷转述这句话，心里一动——不禁止，纳入体制，然后收税。这套法子是明代官僚的老规矩，并非钱维垣发明。任何民间的新东西，先看能不能禁；禁不了，就看能不能收编；收编了，就收税。收了税，就是“官督民办“，就是体制内的一部分，就是合法的。这套逻辑的好处是灵活，坏处是——一旦纳入体制，就要按体制的规矩办事，而体制的规矩，往往是吃人的。
冯廷看着钱维垣。钱维垣的脸看不出什么，五十七岁的老官，脸上一道道褶子，像老树的皮。
“矿照怎么续？“冯廷问。
“找工部。“钱维垣说，“工部管矿冶。我跟工部的人说一声。但你得把税补上，从开矿那天算起。“
冯廷心里算了算。从开矿到现在，约三个月。每月矿利约六十两，三个月一百八十两。税要是按一成算，十八两。加上水费收入的税，又是几两。
“还有，“钱维垣接着说，“矿场要向南京户部报备，缴纳矿税。抽水机器的'水费'收入，也要纳税。“
冯廷的眉头皱了一下。
钱维垣看了他一眼。“出了名的矿，就得交出名的税。你想让严恪闭嘴，就得让朝廷分一杯。不分，他就咬着你不放。“
钱维垣帮了忙，但条件更高了。
南京六部的议事，这次没让严恪陈述。钱维垣一个人说的。
“严检讨说私开矿场，“钱维垣的声音不高，但稳，“但矿场正在补办矿照，矿税已经在核算。一旦照章纳税，便是民间开矿，律法所许，谈不上私开。“
兵部侍郎咳嗽一声，没说话。工部侍郎接话：“既是官督民办，那就有案可查。“
严恪收了劾章。
他没争。但他散值的时候，在议事厅门口停了一下。门口的廊下有几个小吏在扫地，看见他，都低了头。
严恪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今日官督民办，明日官商不分。此风不可长。“
声音不高，但那几个小吏都听见了。
冯廷把这话转述给林正安的时候，是在铁炉坊的院子里。天阴着，要下雨。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林正安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严恪没输，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盯着。上次他弹劾妖术，被冯廷用郑和的遗物挡了回去；这次他弹劾私开矿场，被钱维垣用“官督民办“挡了回去。两次都被挡了，但严恪没走。他换了个说法——“今日官督民办，明日官商不分“。这话听着像预言，不是弹劾。他在等。等“官督民办“变成“官商不分“的那一天，他再出手。林正安心里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和陶家的合作越深，和冯廷的绑定越紧，“官商不分“的嫌疑就越大。严恪等的，就是这个。
“这次花了代价。“冯廷说，“矿税一成，水费收入再抽一成。你那点利润，又要薄一层。“
林正安看着院子里的天。云压得很低，黑黢黢的。
“薄就薄。“他说，“能干就行。“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纸上是他上次算的成本账。他拿起笔，在“净利约三十两“那一行旁边，划了一道，改成“净利约二十四两“。
然后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成本再算。“
雨开始下了。打在屋顶上，“啪啪“地响。他赶紧把纸收起来，卷好，塞进怀里。
冯廷还站在院子里，没动。雨水打在他的青袍上，颜色深了一块。
“冯公公。“林正安叫他，“进来躲躲。“
冯廷没回头。他看着天，没动。
“这雨，“冯廷说，“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这次不是“妖术“，是“私开矿场，聚众敛财“。
他的奏章写得更狠了。冯廷托人抄了一份出来，林正安看到那几行字的时候，手心出汗。
“有人借内官监之名，私开句容铜矿，聚敛钱财，此与国争利，紊乱盐铁之禁。“
盐铁之禁。
明代的矿税约十分之一，但实际征收往往超过这个比例——朝廷定一成，到了地方官手里变成一成五，到了差役手里变成两成，矿主实际交的可能到三成。矿照由工部或地方官府颁发，废弃矿场的矿照作废，重新开需要新照。新照不是想拿就能拿，得行贿，得打通关节，得等。陶家原来的矿照是洪武年间开的，废弃之后作废了，重新开没有新照。这是漏洞，严恪抓住了。
盐铁之禁更实在。明代确实有盐铁专营制度——盐归盐运司，铁归工部，民间不得私采私卖。铜矿严格说不算盐铁，但严恪把铜矿往“盐铁之禁“上靠，靠的是“与国争利“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比“妖术“狠——妖术是罪名，可以辩；“与国争利“是利益冲突，辩不了。你赚了钱，朝廷没收到税，这就是“与国争利“。
冯廷得到消息后，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他坐在八仙桌前，茶碗端在手里，没喝，手有点抖。
“这次严恪不提妖术了。“冯廷的声音低，“提的是盐铁之禁。“
林正安问：“盐铁之禁是什么？“
“明朝的矿冶有专营制度。“冯廷说，“民间私开矿场，违法。这个帽子比'妖术'更实在。妖术好辩，盐铁之禁不好辩。“
林正安问冯廷：“句容铜矿不是陶家的吗？陶家有矿照吧？“
冯廷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咣“地响了一声。
“陶家原来的矿照是洪武年间开的，后来废弃了。废弃之后矿照就作废了。重新开，没有新照。“
这是个漏洞。严恪抓住了这个漏洞。
冯廷去找钱维垣。
钱维垣这次的态度不一样了。上次是“炼铁有功“，这次涉及“私开矿场“，钱维垣不能简单地用“有用“来挡。
钱维垣在书房里见冯廷。书房里点着香，檀香，味道沉。钱维垣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点了几下。
“这个矿，“钱维垣问，“交税了吗？“
冯廷说：“没交。因为矿照没续，算不上合法矿场，没法收税。“
钱维垣“嗯“了一声。他的手指停了。
“那就让它合法。“钱维垣说，“续矿照，交税。交了税，便算官督民办，不再算私开。“
这是明代官僚的标准操作。林正安后来听冯廷转述这句话，心里一动——不禁止，纳入体制，然后收税。这套法子是明代官僚的老规矩，并非钱维垣发明。任何民间的新东西，先看能不能禁；禁不了，就看能不能收编；收编了，就收税。收了税，就是“官督民办“，就是体制内的一部分，就是合法的。这套逻辑的好处是灵活，坏处是——一旦纳入体制，就要按体制的规矩办事，而体制的规矩，往往是吃人的。
冯廷看着钱维垣。钱维垣的脸看不出什么，五十七岁的老官，脸上一道道褶子，像老树的皮。
“矿照怎么续？“冯廷问。
“找工部。“钱维垣说，“工部管矿冶。我跟工部的人说一声。但你得把税补上，从开矿那天算起。“
冯廷心里算了算。从开矿到现在，约三个月。每月矿利约六十两，三个月一百八十两。税要是按一成算，十八两。加上水费收入的税，又是几两。
“还有，“钱维垣接着说，“矿场要向南京户部报备，缴纳矿税。抽水机器的'水费'收入，也要纳税。“
冯廷的眉头皱了一下。
钱维垣看了他一眼。“出了名的矿，就得交出名的税。你想让严恪闭嘴，就得让朝廷分一杯。不分，他就咬着你不放。“
钱维垣帮了忙，但条件更高了。
南京六部的议事，这次没让严恪陈述。钱维垣一个人说的。
“严检讨说私开矿场，“钱维垣的声音不高，但稳，“但矿场正在补办矿照，矿税已经在核算。一旦照章纳税，便是民间开矿，律法所许，谈不上私开。“
兵部侍郎咳嗽一声，没说话。工部侍郎接话：“既是官督民办，那就有案可查。“
严恪收了劾章。
他没争。但他散值的时候，在议事厅门口停了一下。门口的廊下有几个小吏在扫地，看见他，都低了头。
严恪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今日官督民办，明日官商不分。此风不可长。“
声音不高，但那几个小吏都听见了。
冯廷把这话转述给林正安的时候，是在铁炉坊的院子里。天阴着，要下雨。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林正安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严恪没输，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盯着。上次他弹劾妖术，被冯廷用郑和的遗物挡了回去；这次他弹劾私开矿场，被钱维垣用“官督民办“挡了回去。两次都被挡了，但严恪没走。他换了个说法——“今日官督民办，明日官商不分“。这话听着像预言，不是弹劾。他在等。等“官督民办“变成“官商不分“的那一天，他再出手。林正安心里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和陶家的合作越深，和冯廷的绑定越紧，“官商不分“的嫌疑就越大。严恪等的，就是这个。
“这次花了代价。“冯廷说，“矿税一成，水费收入再抽一成。你那点利润，又要薄一层。“
林正安看着院子里的天。云压得很低，黑黢黢的。
“薄就薄。“他说，“能干就行。“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纸上是他上次算的成本账。他拿起笔，在“净利约三十两“那一行旁边，划了一道，改成“净利约二十四两“。
然后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成本再算。“
雨开始下了。打在屋顶上，“啪啪“地响。他赶紧把纸收起来，卷好，塞进怀里。
冯廷还站在院子里，没动。雨水打在他的青袍上，颜色深了一块。
“冯公公。“林正安叫他，“进来躲躲。“
冯廷没回头。他看着天，没动。
“这雨，“冯廷说，“一时半会儿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