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民间资本
句容铜矿出铜的消息传开了。
最先来的是浙江那边的一个银矿矿主派的人，姓刘，瘦高个，说话带杭州口音。他骑着一匹马，走了三天，到铁炉坊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
明代的矿是合伙——矿主出矿照和矿场，投资人出设备和人力，利润分成。矿照是官府发的执照，没矿照就是私开，要坐牢。陶家是矿主，林正安是投资人——他投的是技术。浙江的银矿矿主派人来，意思是他们出矿照和矿场，林正安出机器和操作，利润分成。
刘管事看了蒸汽抽水机之后，没说什么。他围着机器转了三圈，摸了摸铁缸，又看了看水管，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机器，造一台要多少钱？“
林正安报了个数。铁料，铜料，人工，约二十五两。
刘管事说：“我出五十两。造两台。一台放在银矿，一台备用。“
林正安没立刻答应。
他跟冯廷商量。冯廷端着茶碗，听完了，没喝茶。
“别急着答应。“冯廷说，“你一台机器二十五两，卖五十两是赚了。但要是出了事，炸了，伤了人，那五十两不够赔的。“
林正安端着茶碗转了转。
“还有，“冯廷接着说，“你卖一台机器出去，人家学会了，以后还找你买吗？铁匠看一眼就会打，你那个铁缸，没什么稀奇。“
林正安看着冯廷。冯廷今天的话比平时多。
冯廷出了一个主意。
“不卖机器。卖水。“
“卖水？“
“你帮他们抽水，他们给你抽水费。每月按抽水量算钱。机器还是你的，坏了你修，他们只管用水。“
林正安想了想。卖机器是一次性收入，卖水是持续性收入。而且机器在自己手里，出了事自己能控制。改进了，所有的机器都跟着改进，不用一台一台去改。冯廷没读过什么书，但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宫里的采办就是这套路数——不买断，按需采办，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这个方案好。“他说。
“当然好。“冯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知道一件事：东西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卖出去，就是别人的了。“
但这个方案需要更多人手。他一个人管不了两台机器。他需要培养人，能操作，能维修的人。
周砺出了个主意。
他从军户里挑了两个聪明的年轻人，送到林正安这里学。一个叫赵大，就是以前那个缺门牙的赵汉子的侄子。另一个叫李四，话少，手稳。
“你教他们怎么开机器，怎么修。“周砺说，“他们学会了，替你看着。军户走不了，比雇人可靠。“
林正安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赵大二十出头，黑，壮，手上有茧。李四十七八，瘦，眼睛亮，话少。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台“咣当咣当“响的机器，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那种“这玩意儿真稀奇“的眼神。
“行。“林正安说。
他开始写“操作手册“。
用的是一张一张的纸。上面画了机器的每个部件，标了名称，写了“每日检查““每周更换““常见故障及处理方法“。字尽量少，图尽量多。他知道矿工不识字，但看得懂图。这套法子是明代技术文献的格式——《永乐大典》里的工匠篇目，就是图文并茂，图为主，字为辅。宋应星帮他整理，字写得工工整整。每写完一张，宋应星就拿去临摹一遍，存进自己的本子里。
姜芷衡来看了操作手册。
她把那摞纸从头翻到尾，翻得不快。翻完了，她抬起头。
“你的故障处理里，“她说，“没有写安全。“
林正安愣了一下。
“万一锅炉压力太高，怎么处理？“姜芷衡问，“你的手册里，故障都写了，唯独没写这个。“
林正安又愣了。他确实没写安全操作规程。他一直在想怎么让机器转，忘了想怎么让机器不炸。铜釜爆炸的事他记得——他记得那道裂纹，记得老张胳膊上的水泡，记得那股蒸汽喷出来的味道。但那些记忆他没落到纸上。他以为自己记着就行，没想到要写成规程给别人看。
他加了一页“安全“：锅炉旁不准堆放易燃物，运行时人不准站在活塞正前方，锅炉压力超过多少要停机泄压。
但“压力超过多少“他没法量化。他没有压力表。
他在那一栏里写“待解决“。
姜芷衡看了那一栏，没说话。她把药箱放下，从里面拿出一小包东西，是地榆炭粉。
“你们矿上要是再有人烫伤，“她说，“用这个。调香油。“
林正安接过药包，攥在手里。药粉细腻，从纸包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沾在他手心。
“谢谢。“他说。
姜芷衡看了他一眼。“谢什么。你们炸了，伤的是我们的人。“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压力的事，“她说，“你早点想辙。“
林正安站在手册旁边，看着那一栏“待解决“。
这个问题从铜釜爆炸到现在，一直悬着。没有压力表，他的机器就像没有眼睛的黑箱，只能靠估。估对了是运气，估错了是事故。
他在手册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待解决：测压手段。“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又加了一行。
“最急。“
最先来的是浙江那边的一个银矿矿主派的人，姓刘，瘦高个，说话带杭州口音。他骑着一匹马，走了三天，到铁炉坊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
明代的矿是合伙——矿主出矿照和矿场，投资人出设备和人力，利润分成。矿照是官府发的执照，没矿照就是私开，要坐牢。陶家是矿主，林正安是投资人——他投的是技术。浙江的银矿矿主派人来，意思是他们出矿照和矿场，林正安出机器和操作，利润分成。
刘管事看了蒸汽抽水机之后，没说什么。他围着机器转了三圈，摸了摸铁缸，又看了看水管，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机器，造一台要多少钱？“
林正安报了个数。铁料，铜料，人工，约二十五两。
刘管事说：“我出五十两。造两台。一台放在银矿，一台备用。“
林正安没立刻答应。
他跟冯廷商量。冯廷端着茶碗，听完了，没喝茶。
“别急着答应。“冯廷说，“你一台机器二十五两，卖五十两是赚了。但要是出了事，炸了，伤了人，那五十两不够赔的。“
林正安端着茶碗转了转。
“还有，“冯廷接着说，“你卖一台机器出去，人家学会了，以后还找你买吗？铁匠看一眼就会打，你那个铁缸，没什么稀奇。“
林正安看着冯廷。冯廷今天的话比平时多。
冯廷出了一个主意。
“不卖机器。卖水。“
“卖水？“
“你帮他们抽水，他们给你抽水费。每月按抽水量算钱。机器还是你的，坏了你修，他们只管用水。“
林正安想了想。卖机器是一次性收入，卖水是持续性收入。而且机器在自己手里，出了事自己能控制。改进了，所有的机器都跟着改进，不用一台一台去改。冯廷没读过什么书，但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宫里的采办就是这套路数——不买断，按需采办，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这个方案好。“他说。
“当然好。“冯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知道一件事：东西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卖出去，就是别人的了。“
但这个方案需要更多人手。他一个人管不了两台机器。他需要培养人，能操作，能维修的人。
周砺出了个主意。
他从军户里挑了两个聪明的年轻人，送到林正安这里学。一个叫赵大，就是以前那个缺门牙的赵汉子的侄子。另一个叫李四，话少，手稳。
“你教他们怎么开机器，怎么修。“周砺说，“他们学会了，替你看着。军户走不了，比雇人可靠。“
林正安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赵大二十出头，黑，壮，手上有茧。李四十七八，瘦，眼睛亮，话少。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台“咣当咣当“响的机器，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那种“这玩意儿真稀奇“的眼神。
“行。“林正安说。
他开始写“操作手册“。
用的是一张一张的纸。上面画了机器的每个部件，标了名称，写了“每日检查““每周更换““常见故障及处理方法“。字尽量少，图尽量多。他知道矿工不识字，但看得懂图。这套法子是明代技术文献的格式——《永乐大典》里的工匠篇目，就是图文并茂，图为主，字为辅。宋应星帮他整理，字写得工工整整。每写完一张，宋应星就拿去临摹一遍，存进自己的本子里。
姜芷衡来看了操作手册。
她把那摞纸从头翻到尾，翻得不快。翻完了，她抬起头。
“你的故障处理里，“她说，“没有写安全。“
林正安愣了一下。
“万一锅炉压力太高，怎么处理？“姜芷衡问，“你的手册里，故障都写了，唯独没写这个。“
林正安又愣了。他确实没写安全操作规程。他一直在想怎么让机器转，忘了想怎么让机器不炸。铜釜爆炸的事他记得——他记得那道裂纹，记得老张胳膊上的水泡，记得那股蒸汽喷出来的味道。但那些记忆他没落到纸上。他以为自己记着就行，没想到要写成规程给别人看。
他加了一页“安全“：锅炉旁不准堆放易燃物，运行时人不准站在活塞正前方，锅炉压力超过多少要停机泄压。
但“压力超过多少“他没法量化。他没有压力表。
他在那一栏里写“待解决“。
姜芷衡看了那一栏，没说话。她把药箱放下，从里面拿出一小包东西，是地榆炭粉。
“你们矿上要是再有人烫伤，“她说，“用这个。调香油。“
林正安接过药包，攥在手里。药粉细腻，从纸包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沾在他手心。
“谢谢。“他说。
姜芷衡看了他一眼。“谢什么。你们炸了，伤的是我们的人。“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压力的事，“她说，“你早点想辙。“
林正安站在手册旁边，看着那一栏“待解决“。
这个问题从铜釜爆炸到现在，一直悬着。没有压力表，他的机器就像没有眼睛的黑箱，只能靠估。估对了是运气，估错了是事故。
他在手册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待解决：测压手段。“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又加了一行。
“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