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陶家的人
半个月后，周砺带了一个中年人来铁炉坊。
中年人穿绸袍，戴瓦楞帽，说话带南方口音。姓陈，是泉州陶家的管事。他骑着一头骡子，骡子膘肥，毛色发亮，一看就是走远路的。
泉州陶家，林正安听冯廷说过。泉州海商，宋元时期就是海上贸易的豪族。那时候泉州是天下第一大港，番舶云集，陶家做香料胡椒的生意，从泉州到忽鲁谟斯，一路都有他们的铺子。明代海禁之后，他们转做内贸和矿业，但海上的路子没断——海禁禁不了走私，走私船上的货主，多半还是那几家老人。陶家弃了句容铜矿回泉州，是回去管海上的生意，并非回家养老。矿的事他们没忘，只是没找到能干的人。
陈管事下骡子，看了一圈铁炉坊。院子里的水排，炉子，铁锭，他都没多看。目光在墙上挂的几张图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看铁炉坊的眼神不是看技术，是看资产。他在估这地方值多少钱——水排值多少，炉子值多少，铁锭值多少，那个还在转的蒸汽机值多少。陈管事是个商人，商人不看技术，商人看账。
“周公子信里说，“陈管事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们有个机器能抽水。“
“是。“林正安说。
“带我去看看。“
林正安带他到新铺子。蒸汽抽水机立在院子当中，铁缸，连杆，横梁，水管。陈管事围着铁缸转了两圈，摸了摸连杆，看了看水泵。他伸手敲了敲铁缸壁，“咚“的一声闷响。
他不是不懂。陶家做海贸生意，船上什么机械都有，绞盘，舵机，链泵。他见过。
陈管事问：“这个机器，能抽三丈深的水？“
“能。“林正安说，“但现在的出水量不够，我在改更大的。“
“改了之后，一天能抽多少？“
林正安报了个数。一千五百斤。
陈管事没立刻回话。眼睛盯着地面，嘴唇微微动。明代商人算账有个习惯——默念，嘴唇动但不出声。陈管事是这路数。
“陶老爷的意思，“陈管事开口，“句容那个矿，如果水抽干了，重新开矿，每月出铜约三千斤。“
他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时价每斤约五分银。月入约一百五十两。“
林正安记着。铜比铁贵三倍，铜钱是铜铸的，但铜钱里的铜多是青铜或黄铜，含铅。纯铜也就是红铜，比铜钱料贵。陶家的是铜矿石，冶炼成铜锭之后按斤卖。每斤五分银，这是南京的时价，泉州海商往南洋贩卖，价钱还能再高一成。月入一百五十两，是按南京价算的。
“扣人工，木炭，运输，矿税，“陈管事接着说，“净利约六十两。“
他顿了一下。
“六个月回本。“
六个月回本。林正安过了一遍这套账。月入一百五十两，扣人工约二十两，木炭约十两，运输约十两，矿税一成约十五两，矿工饭钱约五两，杂支约十两。剩七十两。陈管事说六十两，留了十两余地，是老练商人的算法——算账不留余地，出了意外就翻车。这人有本事，陶家用这号人做管事，不是随便用的。
林正安沉吟着。他在想另一件事。陶家出钱，他出技术，矿出铜。这个模式叫什么？合伙？投资？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管这个叫什么，但他知道这种关系一旦建立，就不是单纯的技术活了。
陈管事接着说：“陶老爷有个条件。机器造好了，陶家要两台。一台放在句容，一台……放在泉州。“
“泉州做什么？“
陈管事笑了笑。那笑很浅，像水面皱了一下。
“泉州那边也有矿。铁的。“
林正安看着陈管事。陈管事的脸看不出什么，绸袍干净，帽子端正，手上的指甲剪得齐齐整整。一个管事，做到这个份上，背后那位陶老爷，不是简单人。
林正安心里动了一下。“泉州那边也有矿。铁的。“——这句话的意思不止是字面。泉州是海港，铁在泉州不只是铁，铁能造船钉，能造锚，能造炮。海商要铁，是要用铁做海上的东西。陶家要一台机器放泉州，名义上是抽水，实际上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猜到几分。
冯廷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陈管事走后，冯廷端着茶碗，站在院子当中。茶碗里的茶凉了，他没喝。
“陶家是海商。“冯廷的声音不高，“海商的手伸得长，从矿到船，从船到洋。你要跟他们搭上线，以后的事不止是抽水。“
林正安端起茶碗，又放下。
他听出来了。冯廷这句话的分量不止是字面。冯廷在提醒他，也在给自己留后路。冯廷是太监，太监没有家，没有子孙，太监的退路就是宫里的关系。陶家是海商，海商的路子从矿到船到洋，是一条比宫里更长的退路。冯廷说“以后的事不止是抽水“，是说给林正安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如果有一天宫里站不住了，海商那条线能不能用？这个问题冯廷一定想过，但没说。今天说出来一半，留了一半。
“海商的事，“冯廷接着说，“比严恪难对付。严恪讲理，海商讲利。讲理的人有底线，讲利的人没有。“
院子里风过，枣树叶子哗啦响了一声。冯廷把茶碗搁在井台上，转身走到林正安面前。
“你答应不答应？“
林正安看着冯廷。冯廷的脸白净，没胡须，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那种“我已经把利害告诉你了，你自己定“的眼神。
“答应。“林正安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台机器造好后，我得先在句容试三个月。三个月不出问题，再给泉州造第二台。“
冯廷看着他，停了有三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稳当。“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陶家那边的事，我去说。你把机器造好。“
骡子的蹄声在巷子里远了。林正安站在院子当中，看着那台还在轻轻晃动的连杆。铁缸黑黢黢的，牛皮上沾着水和桐油，在傍晚的光里发亮。
二十六两的图，有人替他出钱了。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心出汗。
中年人穿绸袍，戴瓦楞帽，说话带南方口音。姓陈，是泉州陶家的管事。他骑着一头骡子，骡子膘肥，毛色发亮，一看就是走远路的。
泉州陶家，林正安听冯廷说过。泉州海商，宋元时期就是海上贸易的豪族。那时候泉州是天下第一大港，番舶云集，陶家做香料胡椒的生意，从泉州到忽鲁谟斯，一路都有他们的铺子。明代海禁之后，他们转做内贸和矿业，但海上的路子没断——海禁禁不了走私，走私船上的货主，多半还是那几家老人。陶家弃了句容铜矿回泉州，是回去管海上的生意，并非回家养老。矿的事他们没忘，只是没找到能干的人。
陈管事下骡子，看了一圈铁炉坊。院子里的水排，炉子，铁锭，他都没多看。目光在墙上挂的几张图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看铁炉坊的眼神不是看技术，是看资产。他在估这地方值多少钱——水排值多少，炉子值多少，铁锭值多少，那个还在转的蒸汽机值多少。陈管事是个商人，商人不看技术，商人看账。
“周公子信里说，“陈管事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们有个机器能抽水。“
“是。“林正安说。
“带我去看看。“
林正安带他到新铺子。蒸汽抽水机立在院子当中，铁缸，连杆，横梁，水管。陈管事围着铁缸转了两圈，摸了摸连杆，看了看水泵。他伸手敲了敲铁缸壁，“咚“的一声闷响。
他不是不懂。陶家做海贸生意，船上什么机械都有，绞盘，舵机，链泵。他见过。
陈管事问：“这个机器，能抽三丈深的水？“
“能。“林正安说，“但现在的出水量不够，我在改更大的。“
“改了之后，一天能抽多少？“
林正安报了个数。一千五百斤。
陈管事没立刻回话。眼睛盯着地面，嘴唇微微动。明代商人算账有个习惯——默念，嘴唇动但不出声。陈管事是这路数。
“陶老爷的意思，“陈管事开口，“句容那个矿，如果水抽干了，重新开矿，每月出铜约三千斤。“
他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时价每斤约五分银。月入约一百五十两。“
林正安记着。铜比铁贵三倍，铜钱是铜铸的，但铜钱里的铜多是青铜或黄铜，含铅。纯铜也就是红铜，比铜钱料贵。陶家的是铜矿石，冶炼成铜锭之后按斤卖。每斤五分银，这是南京的时价，泉州海商往南洋贩卖，价钱还能再高一成。月入一百五十两，是按南京价算的。
“扣人工，木炭，运输，矿税，“陈管事接着说，“净利约六十两。“
他顿了一下。
“六个月回本。“
六个月回本。林正安过了一遍这套账。月入一百五十两，扣人工约二十两，木炭约十两，运输约十两，矿税一成约十五两，矿工饭钱约五两，杂支约十两。剩七十两。陈管事说六十两，留了十两余地，是老练商人的算法——算账不留余地，出了意外就翻车。这人有本事，陶家用这号人做管事，不是随便用的。
林正安沉吟着。他在想另一件事。陶家出钱，他出技术，矿出铜。这个模式叫什么？合伙？投资？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管这个叫什么，但他知道这种关系一旦建立，就不是单纯的技术活了。
陈管事接着说：“陶老爷有个条件。机器造好了，陶家要两台。一台放在句容，一台……放在泉州。“
“泉州做什么？“
陈管事笑了笑。那笑很浅，像水面皱了一下。
“泉州那边也有矿。铁的。“
林正安看着陈管事。陈管事的脸看不出什么，绸袍干净，帽子端正，手上的指甲剪得齐齐整整。一个管事，做到这个份上，背后那位陶老爷，不是简单人。
林正安心里动了一下。“泉州那边也有矿。铁的。“——这句话的意思不止是字面。泉州是海港，铁在泉州不只是铁，铁能造船钉，能造锚，能造炮。海商要铁，是要用铁做海上的东西。陶家要一台机器放泉州，名义上是抽水，实际上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猜到几分。
冯廷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陈管事走后，冯廷端着茶碗，站在院子当中。茶碗里的茶凉了，他没喝。
“陶家是海商。“冯廷的声音不高，“海商的手伸得长，从矿到船，从船到洋。你要跟他们搭上线，以后的事不止是抽水。“
林正安端起茶碗，又放下。
他听出来了。冯廷这句话的分量不止是字面。冯廷在提醒他，也在给自己留后路。冯廷是太监，太监没有家，没有子孙，太监的退路就是宫里的关系。陶家是海商，海商的路子从矿到船到洋，是一条比宫里更长的退路。冯廷说“以后的事不止是抽水“，是说给林正安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如果有一天宫里站不住了，海商那条线能不能用？这个问题冯廷一定想过，但没说。今天说出来一半，留了一半。
“海商的事，“冯廷接着说，“比严恪难对付。严恪讲理，海商讲利。讲理的人有底线，讲利的人没有。“
院子里风过，枣树叶子哗啦响了一声。冯廷把茶碗搁在井台上，转身走到林正安面前。
“你答应不答应？“
林正安看着冯廷。冯廷的脸白净，没胡须，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那种“我已经把利害告诉你了，你自己定“的眼神。
“答应。“林正安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台机器造好后，我得先在句容试三个月。三个月不出问题，再给泉州造第二台。“
冯廷看着他，停了有三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稳当。“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陶家那边的事，我去说。你把机器造好。“
骡子的蹄声在巷子里远了。林正安站在院子当中，看着那台还在轻轻晃动的连杆。铁缸黑黢黢的，牛皮上沾着水和桐油，在傍晚的光里发亮。
二十六两的图，有人替他出钱了。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心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