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句容抽水
运机器那天动了三辆牛车。
铁缸最重，约三百六十斤，两个壮汉抬上牛车，车板都嘎吱响。连杆，水管，铁釜分别装在另外两辆车上，用稻草塞着，麻绳捆了三道。林正安骑骡子跟在后面。
走了大半天。路还是那条路，从聚宝门往东，沿官道，再拐进山里。上回来的时候是探路，这回是运家当。
到了矿上。
竖井口搭了木架，木架是用新伐的杉木搭的，还带着树皮的青涩味。林正安弯腰看竖井口的支护。木头框架，每隔三尺一道，叫“井框“。井框之间的木头叫“撑木“，撑木撑住井壁，撑木断了井壁就塌。这套支护法子是明代矿井的标配——他在《永乐大典》抄本里见过图，叫“井框撑木法“，宋元就有了。眼前这井框是矿弃之前留下的，撑木朽了几根，他用脚踢了踢，“咔“地断了一截。得换。不换，机器还没装好井先塌了，那就成了笑话。
蒸汽机安装在井口旁边。铁缸立在木架上，连杆伸向竖井方向，水管从竖井口伸下去，一直到三丈深的水面以下。
安装花了两天。
主要问题是水管接头。铁管一节一节用螺纹连。螺纹密封靠不住。明代螺纹是手工刻的，每节的螺距都不一样——这一节螺距一寸，下一节螺距一寸一，再下一节一寸二。螺距不匀，螺纹咬合就不紧，水从缝里渗。林正安用麻丝桐油密封，又箍了铁箍。麻丝遇水膨胀，把螺纹的缝隙堵住；桐油防水，不让麻丝腐烂；铁箍从外面箍紧，把接头锁死。螺纹密封，填料密封，机械箍紧，三道防线。每接一节，他都倒点水进去试，漏了就拆下来重封。
第二天傍晚装完。他在井口弯下腰，往竖井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扑通“一声，水花溅上来。水面在三丈深处，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第三天点火。
水烧开了，蒸汽进缸，活塞动，连杆动，水泵动。
水从铁管口流出来。
水是黄褐色的，带着铜锈味。流到地上的排水沟里，沟底的泥被冲开，形成一条小溪，顺着坡往下流，流进山沟。水声“哗哗“地响，在安静的矿场上格外清楚。
老矿工站在旁边看。
他弯下腰，用手捧了一把水。看了看，又闻了闻。铜锈味。他抬头看林正安。嘴张着，缺了门牙的那两个黑洞看得清清楚楚。
“出来了。“他说。
声音有点哑。
林正安的喉咙也紧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个老矿工，在这个矿上干了四十年，水淹了矿，他看着矿被弃，现在水从管子里流出来，他捧着水闻，闻出的是铜锈味——那是他熟悉了四十年的味道。这一捧水对他来说不是“实验成功“，是命。
林正安盯着出水量算。比在院子里试的大一些，但不到他设计的目标。原因可能是水管太长，阻力大，或者蒸汽压不够。他站在出水口旁边，用碗接了一刻钟的水，倒进量筒。
比预计的少三成。
运行了四个时辰。活塞的牛皮密封开始渗水。先是渗，一滴一滴，顺着活塞杆往下滴。然后越滴越快，“嗒嗒嗒“地响。他停机，换牛皮，重新启动。
又跑了两个时辰。铁管接头漏了。一个接头，螺纹没刻好，麻丝被蒸汽冲开了一条缝，水从缝里喷出来，“嗤嗤“地响，喷出一股白雾。他停机，重新密封。
一天下来，竖井里的水位下降约半尺。
不够。
老矿工蹲在井口，拿竹竿探了探水深。竹竿提上来，湿了半截。他看了看湿痕，又看了看林正安。
“这个矿每天渗水，“老矿工说，“约莫一丈深的水面。“
一丈。十尺。他抽走了半尺。
等于没用。
林正安在井口弯下腰，盯着那半尺的水位差。竹竿上湿痕和干痕的交界处，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那条线是他今天一下午的成果。半尺。老矿工说每天渗一丈。一丈减半尺，等于没抽。水还在涨，只是涨得慢了一点。
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没感觉到疼。他在想——是出水量不够，还是渗水量比预想的大？两个都可能。出水量不够，要么加大缸径，要么提高蒸汽压。加大缸径要重新铸缸，提高蒸汽压要加厚锅炉。两条路都费钱费时。渗水量比预想的大，那就是这个矿的水脉比老矿工说的更凶——这个可能更可怕，因为水脉没法控制。
天黑了。矿工们点了火把，火把的光映在井口的水面上，水面微微晃动，黄褐色的，像一块生锈的铜镜。
林正安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
“今日抽水量约六百斤。日渗水量约五千斤。差距：八倍。“
他看着这两个数，沉默了很久。
八倍。
不是两倍，不是三倍，是八倍。八倍的意思是，他要把出水量翻八倍，才能跟上渗水。翻八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缸径要翻将近三倍——面积与流量是平方关系，流量翻八倍，缸径翻根号八，约二点八倍。三尺的缸。三尺的铸铁缸，他现在铸不出来。或者装八台机器同时抽——八台机器，八倍的成本，八倍的煤，八倍的维修人力。陶家给的钱不够，冯廷的银子不够，他自己的命不够。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抬头看天。天上没星，阴了。山风从松林里灌过来，带着松脂的苦香，吹得火把“噼啪“响。
老矿工还蹲在井口，没走。他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先生，“老矿工忽然开口，“你别急。“
林正安转头看他。
“我在这矿上干了四十年。“老矿工的声音很平，“水来过，水退过。急不得。“
林正安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
急不得。他知道。但八倍的差距摆在那里，急不得也得想办法。
铁缸最重，约三百六十斤，两个壮汉抬上牛车，车板都嘎吱响。连杆，水管，铁釜分别装在另外两辆车上，用稻草塞着，麻绳捆了三道。林正安骑骡子跟在后面。
走了大半天。路还是那条路，从聚宝门往东，沿官道，再拐进山里。上回来的时候是探路，这回是运家当。
到了矿上。
竖井口搭了木架，木架是用新伐的杉木搭的，还带着树皮的青涩味。林正安弯腰看竖井口的支护。木头框架，每隔三尺一道，叫“井框“。井框之间的木头叫“撑木“，撑木撑住井壁，撑木断了井壁就塌。这套支护法子是明代矿井的标配——他在《永乐大典》抄本里见过图，叫“井框撑木法“，宋元就有了。眼前这井框是矿弃之前留下的，撑木朽了几根，他用脚踢了踢，“咔“地断了一截。得换。不换，机器还没装好井先塌了，那就成了笑话。
蒸汽机安装在井口旁边。铁缸立在木架上，连杆伸向竖井方向，水管从竖井口伸下去，一直到三丈深的水面以下。
安装花了两天。
主要问题是水管接头。铁管一节一节用螺纹连。螺纹密封靠不住。明代螺纹是手工刻的，每节的螺距都不一样——这一节螺距一寸，下一节螺距一寸一，再下一节一寸二。螺距不匀，螺纹咬合就不紧，水从缝里渗。林正安用麻丝桐油密封，又箍了铁箍。麻丝遇水膨胀，把螺纹的缝隙堵住；桐油防水，不让麻丝腐烂；铁箍从外面箍紧，把接头锁死。螺纹密封，填料密封，机械箍紧，三道防线。每接一节，他都倒点水进去试，漏了就拆下来重封。
第二天傍晚装完。他在井口弯下腰，往竖井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扑通“一声，水花溅上来。水面在三丈深处，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第三天点火。
水烧开了，蒸汽进缸，活塞动，连杆动，水泵动。
水从铁管口流出来。
水是黄褐色的，带着铜锈味。流到地上的排水沟里，沟底的泥被冲开，形成一条小溪，顺着坡往下流，流进山沟。水声“哗哗“地响，在安静的矿场上格外清楚。
老矿工站在旁边看。
他弯下腰，用手捧了一把水。看了看，又闻了闻。铜锈味。他抬头看林正安。嘴张着，缺了门牙的那两个黑洞看得清清楚楚。
“出来了。“他说。
声音有点哑。
林正安的喉咙也紧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个老矿工，在这个矿上干了四十年，水淹了矿，他看着矿被弃，现在水从管子里流出来，他捧着水闻，闻出的是铜锈味——那是他熟悉了四十年的味道。这一捧水对他来说不是“实验成功“，是命。
林正安盯着出水量算。比在院子里试的大一些，但不到他设计的目标。原因可能是水管太长，阻力大，或者蒸汽压不够。他站在出水口旁边，用碗接了一刻钟的水，倒进量筒。
比预计的少三成。
运行了四个时辰。活塞的牛皮密封开始渗水。先是渗，一滴一滴，顺着活塞杆往下滴。然后越滴越快，“嗒嗒嗒“地响。他停机，换牛皮，重新启动。
又跑了两个时辰。铁管接头漏了。一个接头，螺纹没刻好，麻丝被蒸汽冲开了一条缝，水从缝里喷出来，“嗤嗤“地响，喷出一股白雾。他停机，重新密封。
一天下来，竖井里的水位下降约半尺。
不够。
老矿工蹲在井口，拿竹竿探了探水深。竹竿提上来，湿了半截。他看了看湿痕，又看了看林正安。
“这个矿每天渗水，“老矿工说，“约莫一丈深的水面。“
一丈。十尺。他抽走了半尺。
等于没用。
林正安在井口弯下腰，盯着那半尺的水位差。竹竿上湿痕和干痕的交界处，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那条线是他今天一下午的成果。半尺。老矿工说每天渗一丈。一丈减半尺，等于没抽。水还在涨，只是涨得慢了一点。
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没感觉到疼。他在想——是出水量不够，还是渗水量比预想的大？两个都可能。出水量不够，要么加大缸径，要么提高蒸汽压。加大缸径要重新铸缸，提高蒸汽压要加厚锅炉。两条路都费钱费时。渗水量比预想的大，那就是这个矿的水脉比老矿工说的更凶——这个可能更可怕，因为水脉没法控制。
天黑了。矿工们点了火把，火把的光映在井口的水面上，水面微微晃动，黄褐色的，像一块生锈的铜镜。
林正安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
“今日抽水量约六百斤。日渗水量约五千斤。差距：八倍。“
他看着这两个数，沉默了很久。
八倍。
不是两倍，不是三倍，是八倍。八倍的意思是，他要把出水量翻八倍，才能跟上渗水。翻八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缸径要翻将近三倍——面积与流量是平方关系，流量翻八倍，缸径翻根号八，约二点八倍。三尺的缸。三尺的铸铁缸，他现在铸不出来。或者装八台机器同时抽——八台机器，八倍的成本，八倍的煤，八倍的维修人力。陶家给的钱不够，冯廷的银子不够，他自己的命不够。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抬头看天。天上没星，阴了。山风从松林里灌过来，带着松脂的苦香，吹得火把“噼啪“响。
老矿工还蹲在井口，没走。他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先生，“老矿工忽然开口，“你别急。“
林正安转头看他。
“我在这矿上干了四十年。“老矿工的声音很平，“水来过，水退过。急不得。“
林正安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
急不得。他知道。但八倍的差距摆在那里，急不得也得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