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连杆与水泵

大明蒸汽编年 · 龙澶居士 · 第21章 · 19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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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安在新铺子里改连杆。

他把原来挂水桶的绳子拆了。绳子用久了发毛,承力处磨得起毛,看着就发软。他换一根铁杆。铁杆长约三尺,上端接在连杆头上,下端接一个木活塞。

明代的水泵他从《永乐大典》抄本里学过。宋人有“筒车“,水力驱动,轮缘上挂一串竹筒,筒随轮转,转到上面水就倒出来。筒车靠水力,没水力的地方用不上。但还有一种更古老的法子,叫“竹管活塞泵“——竹筒里装木活塞,活塞上缠牛皮,底端有皮阀。人推活塞往下压,水从底阀挤出;提活塞往上拉,底阀下面的水被吸上来。这套法子宋人用过,明代的盐井汲卤也用。筒车靠水力转,活塞泵靠人力推,两者原理不同——筒车是连续提水,活塞泵是往复提水。筒车要河,活塞泵不要。矿里没有河,只有渗水,活塞泵合适。

木活塞是硬木的,外径比竹管内径小两分,外头缠了一层牛皮。竹管竖着固定在木架上,管口朝上。竹管底端有个阀门。阀门用牛皮做的,剪成圆片,比管口略大,蒙在管口上,边缘用麻绳扎了一圈。牛皮软,能开能合。

他往竹管里倒了点水。水顺着管壁往下淌,停在底部。

他推连杆。

活塞往下压,管里的水被挤。底部的牛皮阀门被水压住,关上了,水出不去。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竹管底部。底部应该再开一个孔,让水出去。他拿凿子,在竹管底部侧面凿了一个小孔,孔朝外,斜着往下。

再推连杆。

活塞往下压,水被挤,底部的阀门关,水从侧面的小孔“噗“地喷出来,溅在地上。

他松手。

连杆被蒸汽顶回来。铁釜里蒸汽进缸,活塞往上走,连杆往上提,铁杆带着木活塞往上提。活塞往上提,管里成真空,底部的牛皮阀门被底下的水顶开,水从底下的盆里吸上来,“咕嘟“一声灌进管里。

再推。再压。水又从侧面小孔喷出来。

一推一拉,水就连续从竹管口流出来。

底阀只往上开。活塞压时水往下走,阀关;活塞提时水往上吸,阀开。止回阀。原理是同一个,材料从橡胶换成牛皮,从钢换成木头,但道理不变——只往一个方向开,水就只往一个方向走。

“先生。“

宋应星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他手里攥着炭条和纸,眼睛盯着竹管底部的那个阀门。

“先生,这个管子里的阀门,水只能上不能下?“

“对。“林正安说。他停下来擦汗,手背上沾着铁锈和水。

宋应星低头在纸上画。他画了一个圆圈代表管口,圆圈上画了一片像舌头的东西,舌头一边固定,另一边可以翘起来。他在旁边标了两个字。

活门。

字写得歪,“门“字的“户“旁他描了两遍。

林正安看了一眼,没说话。这小子画得对。这画法他在《永乐大典》抄本里见过——宋人画筒车和活塞泵的图,就是这么画的,圆圈加舌头,简陋但清楚。宋应星没见过那抄本,自己摸出来了。这小子是骨子里带的。

试了一上午。水泵工作了。但出水量很小,像一根细水管。水从竹管侧面的小孔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汇成一条小溪,流到地上的排水沟里。

林正安弯腰在水沟边看了一会儿。他拿一只碗接了半盏茶工夫的水,倒进量筒。量筒是他让吴木匠做的一个竹筒,底上有刻度。

约两斤。

半盏茶,两斤。一个时辰约八盏茶,十六斤。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到两百斤。他算错了。再算。每时辰约一百斤水。三丈深的矿井,一天渗几百桶水,一桶约三十斤,几百桶就是几千斤。

这个速度不够。

他需要更大的缸径,更长的活塞行程,更粗的水管。但每大一号,材料成本就翻一倍。缸径从一尺加到一尺二,铁料翻一倍多。活塞行程从八寸加到一尺半,连杆要加长,木架要加高。水管从竹管换成铁管,铁料的钱又是大头。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画了新的尺寸方案。缸径一尺二,活塞行程一尺半,水管用铁管不用竹管。他在图边写了一行字。

口径大一倍,截面积翻四倍,出水量翻四倍。这是面积与流量的关系——活塞面积是圆周率乘半径自乘,半径翻倍,面积翻四倍,每行程抽水量翻四倍。

笔停在纸上,没动。

然后他算了成本。铁料,铜料,人工。一项一项列。铁缸重三百六十斤,铁料约十两。铁管三丈长,每丈二两,六两。铜阀门两个,三两。木架连杆横梁,二两。人工铸缸磨缸装管,五两。

加起来约二十六两。

写完最后一个数,他盯着看了很久。

二十六两。冯廷上次为四十两抄本钱心疼了三天。这二十六两,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盯着那个数字,没在算钱。他在算自己还能撑多久。冯廷的银子有限,陶家还没搭上线,铁炉坊的出铁量刚够养活五六个军户。二十六两砸下去,万一又炸了,万一又三天一修,万一句容的矿渗水量比预想的大——他这副牌就完了。算的是命还有多少张牌可以打。

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他咽了回去。

窗外日头偏西。宋应星还在角落里画那个活门,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标注,“压时关,提时开“。炭条在粗纸上沙沙地响。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又结了果,青青的小枣,硬得像石头。风一吹,落了两个,砸在地上“啪“地一声。

林正安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

他走到水泵旁边,又推了一下连杆。水从竹管口流出来,细细的一股,在夕阳里闪着光。

不够。远远不够。

他伸手接了一捧,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凉得指尖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