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口水
三天后。
林正安试了第四种厚度的牛皮——两分厚。
前三种都失败了。一分半的还卡，一分的还漏，半分的漏得更厉害。他重新想，把牛皮的厚度调回两分，但在牛皮和活塞之间垫了一层桐油纸。桐油纸不吸水，挡在牛皮和活塞之间，让牛皮只有外侧面能吸水，内侧不吸。这样牛皮只往外膨胀，往缸壁那边贴，不往活塞那边鼓。
装好。
试。
蒸汽进缸。活塞动了。往上推了约四寸。
不卡，不漏。
但位移不够。四寸。需要更大的蒸汽压。
他加厚了铁釜的壁。原来铁釜的壁是两寸，加到三寸。炉膛加大，多装炭。火力上来了，蒸汽更足。
再试。
活塞推到了六寸。
然后“嗤——“
漏了。
铁管接头处漏。铁釜和铁缸之间的那根铁管，接头用黄泥封的。黄泥被蒸汽冲开了一条缝，蒸汽从接口往外喷，“嗤嗤“地响，喷出一股白雾。
他换了密封方法。铁管接头缠麻丝，刷桐油，外面再箍一道铁箍。铁箍是周砺上次留下的铁料打的，正好用上。
重新试。
接头没漏。活塞推到了八寸。
八寸。
林正安盯着活塞杆的顶端。活塞杆往上探出缸口八寸，停在那里，蒸汽还在进，活塞顶着蒸汽压，不下来。
下一步。
冷水喷射。
纽可门机的原理是：蒸汽推活塞上去之后，往缸里喷冷水，蒸汽遇冷凝结，缸里变成真空，大气压把活塞压回来。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铜阀门，手动开。蒸汽推活塞上去之后，开阀门，往缸里喷冷水。蒸汽遇冷凝结，缸里变真空，大气压从活塞顶上压下来，把活塞压回去。笨，但能干活。
他的冷水喷射装置是一个铜阀门，装在铁缸的侧面，手动开。铜阀门连着一根竹管，竹管通到一桶冷水里。
他伸手，把阀门一拧。
冷水从竹管里冲进铁缸。
“嗤嗤嗤嗤——“
冷水喷进去的那一刻，缸里发出一声“嗤——“，像烧红的铁扔进水桶。然后“嘭“的一声闷响，活塞砸下来。
蒸汽瞬间凝结。缸里“轰“地一响，像有人在缸里砸了一锤。
活塞“嘭“的一声砸下来。
连杆猛地往下一拉。连杆另一头挂着一个水桶，水桶在井里——他在院子里挖了一口三尺深的旱井，井里有水，地下水。水桶在井里，连杆一拉，水桶——
动了。
水桶从井里提上来约半尺。水从桶边溢出来，“哗“地洒在地上。
半桶水。
不多。
但那是机器抽上来的。
冯廷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碗。茶碗停在嘴边，没喝。他的眼睛盯着那半桶水，一动不动。
宋应星的笔停了。炭条捏在手里，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周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他没出声，就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看着那半桶水。
林正安盯着那半桶水。
他的手在抖。
是累。他守了三天，改了四次，终于看到水动了一下。半桶水，约十五斤。不多。但那是机器抽上来的。
他往缸里再喷冷水。
活塞又砸下来。水桶又提了半尺。
再喷。再提。
一次一次，水桶从井里一截一截地被提上来。每提一次，“嘭“的一声闷响，连杆“咯吱“地叫，水桶“哗“地溢一下。
最后水桶到了井口。
满满一桶水。约莫三十斤。
林正安把桶从连杆上解下来，提在手里。水桶沉甸甸的，水在桶里晃，溅出来，淋在他脚上。他把桶提到旁边的水沟边，一倾。
水“哗“地流走了。
水沟里流着一道清亮的水，是刚才从三尺深的井里抽上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砺走过来。他没看林正安，先看了看铁缸，看了看活塞，看了看连杆，看了看水桶。然后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桶水在地上留下的水渍——一圈深色的湿印，半桶水的量。
他站起身。
冯廷放下茶碗，走过来。茶碗在桌上搁得“咣“地响了一声。
“这就是你那个……“冯廷顿了一下，“鼓风？“
“不是鼓风。“林正安说，“这是抽水。“
冯廷看了他一眼。
“抽水的机器，“冯廷慢慢说，“不算火器吧？“
“不算。“
冯廷“嗯“了一声。他伸手摸了摸铁缸的外壁。缸壁还温着，是蒸汽的余热。他的手指在缸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周砺走到林正安面前。
“这个，“周砺说，“能用在矿山上？“
“能。“林正安说，“但还得改。“
“怎么改？“
“现在一次只能提半桶水，太慢。要快，就得加大缸径，加大活塞行程，让连杆直接带动水泵，不用桶。桶是土法子，一桶一桶地提，效率低。水泵是连杆带着一上一下，连续抽，出水量翻几倍。“
周砺点了点头。他没立刻说话，低头想了想。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正安没想到的话。
“那个句容的铜矿，“周砺说，“我帮你联系矿主。“
林正安看着他。
周砺没看他，看着那桶水。他站了很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铁缸。铁缸在夕阳里黑黢黢的，活塞杆探出缸口，牛皮上沾着水和桐油，发亮。
“陶姓，泉州人。“周砺背对着说，“我爹认识他。我爹在边地，但信能送到。泉州那边的海商，跟边地的军饷生意有来往。“
林正安点了一下头。
周砺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走了。
林正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他没说谢。周砺不需要他说谢。周砺要的是机器，不是客套。
晚上，林正安一个人坐在新铺子里。
铁缸还在原地，活塞停在中间位置，牛皮上沾着水和桐油。桌上的油灯燃着，灯芯“噼啪“地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他在纸上写今天的实验记录。
“蒸汽压：足。活塞位移：八寸。冷水喷射：成功。抽水量：半桶，约十五斤。漏气点：铁管接头，已改麻丝桐油铁箍，未漏。漏水点：活塞牛皮，吸水膨胀，已改桐油纸垫层，未漏。“
写完最后一行，他放下笔。
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弯弯曲曲的，像一张图。
他想起那个老矿工说的话。
“你要是能把水抽上来，这矿值钱着呢。“
半桶水。三尺深的旱井。三丈深的铜矿。
差十倍。
但他今天抽上来了。
他拿起笔，在记录的最后加了一行字。
“明日改连杆，接水泵。“
灯芯又爆了一下。火苗稳了，照着那张纸，照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铁缸在墙角立着，黑黢黢的。
院子里风过，枣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林正安试了第四种厚度的牛皮——两分厚。
前三种都失败了。一分半的还卡，一分的还漏，半分的漏得更厉害。他重新想，把牛皮的厚度调回两分，但在牛皮和活塞之间垫了一层桐油纸。桐油纸不吸水，挡在牛皮和活塞之间，让牛皮只有外侧面能吸水，内侧不吸。这样牛皮只往外膨胀，往缸壁那边贴，不往活塞那边鼓。
装好。
试。
蒸汽进缸。活塞动了。往上推了约四寸。
不卡，不漏。
但位移不够。四寸。需要更大的蒸汽压。
他加厚了铁釜的壁。原来铁釜的壁是两寸，加到三寸。炉膛加大，多装炭。火力上来了，蒸汽更足。
再试。
活塞推到了六寸。
然后“嗤——“
漏了。
铁管接头处漏。铁釜和铁缸之间的那根铁管，接头用黄泥封的。黄泥被蒸汽冲开了一条缝，蒸汽从接口往外喷，“嗤嗤“地响，喷出一股白雾。
他换了密封方法。铁管接头缠麻丝，刷桐油，外面再箍一道铁箍。铁箍是周砺上次留下的铁料打的，正好用上。
重新试。
接头没漏。活塞推到了八寸。
八寸。
林正安盯着活塞杆的顶端。活塞杆往上探出缸口八寸，停在那里，蒸汽还在进，活塞顶着蒸汽压，不下来。
下一步。
冷水喷射。
纽可门机的原理是：蒸汽推活塞上去之后，往缸里喷冷水，蒸汽遇冷凝结，缸里变成真空，大气压把活塞压回来。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铜阀门，手动开。蒸汽推活塞上去之后，开阀门，往缸里喷冷水。蒸汽遇冷凝结，缸里变真空，大气压从活塞顶上压下来，把活塞压回去。笨，但能干活。
他的冷水喷射装置是一个铜阀门，装在铁缸的侧面，手动开。铜阀门连着一根竹管，竹管通到一桶冷水里。
他伸手，把阀门一拧。
冷水从竹管里冲进铁缸。
“嗤嗤嗤嗤——“
冷水喷进去的那一刻，缸里发出一声“嗤——“，像烧红的铁扔进水桶。然后“嘭“的一声闷响，活塞砸下来。
蒸汽瞬间凝结。缸里“轰“地一响，像有人在缸里砸了一锤。
活塞“嘭“的一声砸下来。
连杆猛地往下一拉。连杆另一头挂着一个水桶，水桶在井里——他在院子里挖了一口三尺深的旱井，井里有水，地下水。水桶在井里，连杆一拉，水桶——
动了。
水桶从井里提上来约半尺。水从桶边溢出来，“哗“地洒在地上。
半桶水。
不多。
但那是机器抽上来的。
冯廷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碗。茶碗停在嘴边，没喝。他的眼睛盯着那半桶水，一动不动。
宋应星的笔停了。炭条捏在手里，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周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他没出声，就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看着那半桶水。
林正安盯着那半桶水。
他的手在抖。
是累。他守了三天，改了四次，终于看到水动了一下。半桶水，约十五斤。不多。但那是机器抽上来的。
他往缸里再喷冷水。
活塞又砸下来。水桶又提了半尺。
再喷。再提。
一次一次，水桶从井里一截一截地被提上来。每提一次，“嘭“的一声闷响，连杆“咯吱“地叫，水桶“哗“地溢一下。
最后水桶到了井口。
满满一桶水。约莫三十斤。
林正安把桶从连杆上解下来，提在手里。水桶沉甸甸的，水在桶里晃，溅出来，淋在他脚上。他把桶提到旁边的水沟边，一倾。
水“哗“地流走了。
水沟里流着一道清亮的水，是刚才从三尺深的井里抽上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砺走过来。他没看林正安，先看了看铁缸，看了看活塞，看了看连杆，看了看水桶。然后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桶水在地上留下的水渍——一圈深色的湿印，半桶水的量。
他站起身。
冯廷放下茶碗，走过来。茶碗在桌上搁得“咣“地响了一声。
“这就是你那个……“冯廷顿了一下，“鼓风？“
“不是鼓风。“林正安说，“这是抽水。“
冯廷看了他一眼。
“抽水的机器，“冯廷慢慢说，“不算火器吧？“
“不算。“
冯廷“嗯“了一声。他伸手摸了摸铁缸的外壁。缸壁还温着，是蒸汽的余热。他的手指在缸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周砺走到林正安面前。
“这个，“周砺说，“能用在矿山上？“
“能。“林正安说，“但还得改。“
“怎么改？“
“现在一次只能提半桶水，太慢。要快，就得加大缸径，加大活塞行程，让连杆直接带动水泵，不用桶。桶是土法子，一桶一桶地提，效率低。水泵是连杆带着一上一下，连续抽，出水量翻几倍。“
周砺点了点头。他没立刻说话，低头想了想。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正安没想到的话。
“那个句容的铜矿，“周砺说，“我帮你联系矿主。“
林正安看着他。
周砺没看他，看着那桶水。他站了很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铁缸。铁缸在夕阳里黑黢黢的，活塞杆探出缸口，牛皮上沾着水和桐油，发亮。
“陶姓，泉州人。“周砺背对着说，“我爹认识他。我爹在边地，但信能送到。泉州那边的海商，跟边地的军饷生意有来往。“
林正安点了一下头。
周砺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走了。
林正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他没说谢。周砺不需要他说谢。周砺要的是机器，不是客套。
晚上，林正安一个人坐在新铺子里。
铁缸还在原地，活塞停在中间位置，牛皮上沾着水和桐油。桌上的油灯燃着，灯芯“噼啪“地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他在纸上写今天的实验记录。
“蒸汽压：足。活塞位移：八寸。冷水喷射：成功。抽水量：半桶，约十五斤。漏气点：铁管接头，已改麻丝桐油铁箍，未漏。漏水点：活塞牛皮，吸水膨胀，已改桐油纸垫层，未漏。“
写完最后一行，他放下笔。
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弯弯曲曲的，像一张图。
他想起那个老矿工说的话。
“你要是能把水抽上来，这矿值钱着呢。“
半桶水。三尺深的旱井。三丈深的铜矿。
差十倍。
但他今天抽上来了。
他拿起笔，在记录的最后加了一行字。
“明日改连杆，接水泵。“
灯芯又爆了一下。火苗稳了，照着那张纸，照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铁缸在墙角立着，黑黢黢的。
院子里风过，枣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