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铁缸

大明蒸汽编年 · 龙澶居士 · 第18章 · 20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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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铁缸比铸铜缸难。

铁的熔点高,一千一百多度才化。木炭火不够,得用更好的炭。林正安让人从句容运来无烟煤,当地叫“石炭“。石炭烧起来温度高,但烟大,黑烟滚滚,呛得人直咳。铁的熔点比铜高三百度,木炭火不够,非得石炭不可。明代的人不懂熔点,但他们知道“铁比铜难化“。

铁炉坊的炉子改了改,加了烟道,烟往侧边走,不再直冲炉口。

第一只铁缸铸造。

砂模是圆柱形。外径一尺六,内径一尺,壁厚三寸。砂模用本地耐火土混石英砂夯筑,阴干。阴干的时间比铜缸多两天,因为铁水温度高,砂模容易裂。阴干五天,每天翻一次面,林正安守在模子旁边看,用手指按砂模表面,按硬了才放心。

他算收缩率。铁水冷却收缩,收缩率约百分之二。砂模要比成品大两分,不然铸出来尺寸不够。三寸壁厚差一分,活塞和缸壁的间隙就差一分,密封就差一档。他把砂模的内径加了两分,外径也加了两分,缩完之后正好。

浇铸那天,林正安守了一整夜。

石炭火在炉膛里烧,炉口往出蹿红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铁料在坩埚里化,颜色从黑变红,从红变橘,从橘变亮黄。

亮黄色。比铜水亮。铜水是橘红色,铁水是亮黄色。铁水的颜色比铜水亮一档,这是温度的差。明代的人也用这法子,只是不叫色温,叫“火候“。

铁水从坩埚里倒进浇口。林正安调整浇铸速度,比铜慢。铜水稀,倒快了不溢;铁水稠,倒快了会堵浇口。他拿长柄铁勺,一勺一勺地倒,每一勺停一下,等前一口的铁水流下去。

倒完了。砂模冒着热气,“嗤嗤“地响。

等。

等铁水在砂模里冷下来。林正安守在旁边,没走。宋应星在角落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冯廷半夜来了一趟,看了两眼,扔下一句“看着点,别炸了“,走了。

天亮了。砂模凉了。

开模。

林正安拿锤子轻轻敲砂模外壳,砂土一块一块剥下来。铁缸露出来了。

铁缸表面粗糙。比铜缸粗糙得多。铁的收缩率大,表面有龟裂纹,像干裂的泥地。但整体没裂,没穿。他拿锤子敲了一下缸壁。

“咚。“

声音发闷,但实。不像铜缸那种空响,是一种沉的,闷的,但里面是实心的声音。

他松了一口气。

但问题在内壁。

砂模在铁水高温下烧结了。内壁粘了一层砂,硬得锉不动。他拿锉刀锉了半天,锉刀在砂层上打滑,锉不下去。换凿子凿,凿一下崩一点砂下来,慢得让人想骂娘。

宋应星在旁边记。

“铁缸外壁粗,内壁粘砂,凿之不动。“

林正安看了他一眼。“你记得倒是仔细。“

“先生说过,“宋应星低着头,“记下来才知道下次怎么改。“

林正安没接话,继续凿。凿了一上午,才弄出一小段光滑面,约莫巴掌大。照这个速度,把整个内壁凿光滑,得凿一个月。

他停下来,想。

锉不行,太硬。磨可以,但圆形内壁磨起来费劲,手伸不进去,使不上力。

他想了一个办法。

找一根长铁杆,约四尺长,一头绑一块磨石。铁杆从缸口伸进去,磨石抵着内壁。铁杆另一头架在水排的曲柄上。水排转动,曲柄来回推拉,铁杆在缸里来回拉动,磨石在缸壁上来回磨。这就是镗——用磨石把粗糙的内壁磨光滑。原理和镗床一样,只是动力换成了水排,刀具换成了磨石。精度差十万八千里,但思路一样——把工具固定在往复机构上,让工具在缸壁上走。

他把这个装置搭起来,调了调角度。水排转,铁杆动,磨石在缸壁上“沙沙“地响。

慢。

很慢。

磨了三天,内壁才勉强光滑。他把手伸进去摸,手在缸壁上滑了一圈。还有粗糙的纹路,能摸到一道一道的棱,但比之前好多了。之前是粘砂,锉不动;现在是纹路,是磨石留下的痕迹。

纹路是竖向的。因为磨石是上下磨的,磨出来的纹路沿着缸的轴向,从缸口到缸底,一道一道竖着。

他看着那些竖纹看了一会儿。

周砺来看了一次。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又是水排,又是铁缸,又是磨石,还有一根铁杆在水排带动下来回抽动,磨石在缸壁上“沙沙“响。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你又是水排,又是铁缸,又是磨石,“周砺说,“到底在做什么?“

“抽水的机器。“

“抽水的机器用桶就行了。“

“桶抽不了三丈深的水。“

周砺没出声。他弯腰看了看那个铁缸,用指甲在缸壁上掐了一下。掐不动。他又敲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

“这铁,“周砺说,“比铜还重。“

“铁比铜重。“

“能扛住?“

“能。壁厚三寸。“

铁缸比铜缸重三倍,但成本低五倍。铁的韧性不如铜,但铸铁在低压下不会炸。铜炸是碎片飞,铁炸是裂口。铁缸的壁厚三寸,比铜缸厚一寸。壁厚够了,蒸汽压就好控制。这套账他算过无数遍——铁缸是丑,是糙,是重,但它便宜,厚实,炸了也只是裂。铜缸漂亮,光滑,轻,但它贵,脆,炸了要命。工程师选材料,不选好看的,选合适的。

周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粉。他没再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缸里来回磨的磨石。

“磨完了告诉我。“他说。

磨完了。

铁缸立在院子中间。约莫四尺高,一尺六的外径,三寸壁厚。林正安拍了拍缸壁。

“咚。“

声音沉闷。

他把铁缸搬进正房,立在墙角。缸口朝上,像一个深井。

宋应星凑过来,把今天的笔记拿给他看。

“铁缸铸成。外壁龟裂,内壁粘砂,磨三日,纹路竖向。壁厚三寸,重二百六十斤。“

林正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在最后加一行。“他说。

“什么?“

“竖向纹路,影响活塞密封。待解决。“

宋应星低头添了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