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铜矿
去句容那天，天没亮就出发。
冯廷借了一头驴，林正安走路。骑驴的是冯廷，他穿一件半旧的布袍，头上戴个斗笠，看着不像太监，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出了聚宝门往东，沿官道走。官道是夯土的，前几天下过雨，泥泞，驴蹄踩下去“噗嗤“响。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响。空气里有泥腥气，有稻草的清香，还有远处谁家灶房飘过来的炊烟味——烧的是松枝，那种脂香他在城墙根下第一夜就闻过。
走了大半天。
“这个铜矿，“冯廷骑在驴上，声音一颠一颠的，“原来是个大矿。洪武年间开的。最盛的时候有三百多号人。“
“后来呢？“
“后来渗水越来越严重。矿主赔不起排水的人力，就弃了。“
“什么时候弃的？“
“两年前。“
又走了一段，路越走越窄，从官道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踩出来的小径。两边换成山了。山不高，但树密，松树和杉树，遮得路上发暗。
到了。
一个废弃的矿场。入口塌了半边，碎石堆在洞口，长了一层青苔。洞口往外渗水，水是黄褐色的，带着铜锈味。地上铺着一层铁锈色的泥，踩上去软，“咕唧“响。
林正安俯身在水边看。
水从洞口流出来，量不小，像一条小溪。水声“哗哗“地响，流到下坡，汇进山沟里。他找了一根草棍，扔进水流里，草棍“嗖“地被冲走，转了两个弯，看不见了。
他凑近看洞口渗出来的水。黄褐色，带着一股子酸涩味。这水不能喝，不能浇地，只能让它流走。明代的人不知道化学方程式，但他们知道“铜水毒“。
他估了一下流量。每刻钟约几百斤。这还只是洞口渗出来的，洞里面更深的地方不知道。
“找个矿工来。“林正安说。
冯廷去村里找。过了一炷香，领来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多岁，掉了大半口牙，背佝偻，走路一瘸一拐。他原来是这个矿上的矿工，矿弃了之后没走，在附近村里住着。皮肤黑，手掌上全是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那是铜矿粉，渗进皮肤里，洗不出来了。
“这个矿，“林正安问，“原来挖到多深？“
“三丈。“老头的声音漏风，“出了好铜矿。后来碰到一条地下水脉，一夜之间灌了半井。“
“半井？“
“半井。“老头比画了一下，“从井底往上，一半是水。“
林正安蹲在洞口，往里看。洞里黑，看不见底。洞壁上有木支架的痕迹，但木头已经朽了，断了几根，撑着的地方塌了一块。
“你们挖的什么矿？“他问。
“绿石头。“老头说，“绿石头底下是黄石头。“
林正安心里一动。绿石头是孔雀石，含铜量高；黄石头是黄铜矿，含铜量低但储量大。明代的矿工不懂矿物学，但他们靠颜色辨矿——“见红“是碰到铁矿脉，“见绿“是碰到铜矿脉，“见白“是碰到石英脉。石英脉最硬，掘不动。这老头嘴里说“绿石头““黄石头“，说的是行话，行话里头有几百年攒下来的经验。
“矿主怎么办？“
“雇人舀。“老头咳了一声，“雇了二十个人，舀了三个月。水没舀干，钱舀干了。“
林正安站在那里，看着洞口流出来的水。
“如果有个机器，“他慢慢说，“能把水抽上来，这个矿还能开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
那种看疯子的眼神。老头在这个矿上干了一辈子，舀水舀了三个月，他知道水有多凶。机器抽水？他没听过这种事。
但他还是答了。
“你要是能把水抽上来，“老头的声音低下去，“这矿值钱着呢。底下还有好矿。铜矿，不是铁的。“
林正安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绳头系了一块石头。他把石头往竖井里放，绳子一米一米往下走。放到底，他把绳子提上来，用胳膊量了量。
三丈二。
要把水从三丈深处抽到地面，需要一个能持续做功的机器。人力做不到这个效率——二十个人舀三个月，水没舀干。水力可以，但矿里没有水头落差，水力机械装不进来。
只有蒸汽。
他没说话，把绳子收起来，塞进怀里。
回程路上，冯廷骑驴，林正安走路。
“怎么样？“冯廷问。
“能做。“
“但？“
“但得先解决铁缸的问题。“
冯廷沉默了一会儿。驴蹄踩在土路上，“嗒嗒“响。
“你那个铁缸，“冯廷说，“炸了怎么办？“
“铜缸炸了是碎片飞。“林正安说，“铁缸炸了是裂口。铁的韧性比铜差，但铸铁在低压下不会炸，只要壁厚够，蒸汽压控制在合理范围。“
“合理范围是多少？“
“我不知道。“林正安说，“得试。“
冯廷又沉默了。沉默了有一炷香的工夫。
“那个矿主，“他开口，“姓陶。泉州人。他弃矿之后回泉州了。“
林正安“嗯“了一声。
冯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林正安听出了弦外之音。泉州是海港，泉州人做海贸。这年头海贸禁了，但禁不了——海上的走私船多得是，泉州人最在行。一个能开铜矿的矿主，弃了矿回泉州，回去干别的了。陶家不是普通的矿主。
“你要是能抽水，“冯廷说，“他可能愿意出钱。“
林正安“嗯“了一声。
他边走边想。陶姓矿主，泉州人，弃矿两年。铜矿。铜比铁值钱。如果蒸汽抽水机能把水抽出去，这个矿能重新开，铜能重新采。矿主出钱，他出机器，分成。
但这些都是后话。现在要做的，是先把铁缸做出来。
回到新铺子，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林正安一夜没睡，走了大半夜的路，腿发僵。
他在八仙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
在竖井剖面图旁边，他画了第二个图。
蒸汽抽水机的总图。
最底下是锅炉，一个铁釜，底下是炉膛，烧炭。铁釜上头接一根铁管，铁管通到铁缸。铁缸立式，圆筒形，里头是活塞。活塞连着连杆，连杆往上伸出去，连着一个横梁——他在横梁上画了一个支点，横梁另一头挂着水泵的杆子。
活塞上去，横梁这头上去，那头下来，水泵杆下来。活塞下来，横梁这头下来，那头上来，水泵杆上来。一上一下，水泵一抽一送。
他在图上标了尺寸。
“壁厚三寸，内径一尺，缸长四尺。“
标完尺寸，他把笔搁下，盯着那张图。
图上密密麻麻的线，轮廓线，剖面线，辅助线，尺寸数字。锅炉，铁管，铁缸，活塞，连杆，横梁，水泵。一整套。
他想：铁缸是关键。锅炉可以用现成的铁釜改。铁管可以用铁皮卷。活塞用木头。连杆用硬木。横梁用一根粗木就行。水泵——水泵最简单，就是一个单向阀的筒，进水出水。
最难的是铁缸。
他拿起笔，在图边上又写了一行字。
“先铸铁缸。“
冯廷借了一头驴，林正安走路。骑驴的是冯廷，他穿一件半旧的布袍，头上戴个斗笠，看着不像太监，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出了聚宝门往东，沿官道走。官道是夯土的，前几天下过雨，泥泞，驴蹄踩下去“噗嗤“响。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响。空气里有泥腥气，有稻草的清香，还有远处谁家灶房飘过来的炊烟味——烧的是松枝，那种脂香他在城墙根下第一夜就闻过。
走了大半天。
“这个铜矿，“冯廷骑在驴上，声音一颠一颠的，“原来是个大矿。洪武年间开的。最盛的时候有三百多号人。“
“后来呢？“
“后来渗水越来越严重。矿主赔不起排水的人力，就弃了。“
“什么时候弃的？“
“两年前。“
又走了一段，路越走越窄，从官道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踩出来的小径。两边换成山了。山不高，但树密，松树和杉树，遮得路上发暗。
到了。
一个废弃的矿场。入口塌了半边，碎石堆在洞口，长了一层青苔。洞口往外渗水，水是黄褐色的，带着铜锈味。地上铺着一层铁锈色的泥，踩上去软，“咕唧“响。
林正安俯身在水边看。
水从洞口流出来，量不小，像一条小溪。水声“哗哗“地响，流到下坡，汇进山沟里。他找了一根草棍，扔进水流里，草棍“嗖“地被冲走，转了两个弯，看不见了。
他凑近看洞口渗出来的水。黄褐色，带着一股子酸涩味。这水不能喝，不能浇地，只能让它流走。明代的人不知道化学方程式，但他们知道“铜水毒“。
他估了一下流量。每刻钟约几百斤。这还只是洞口渗出来的，洞里面更深的地方不知道。
“找个矿工来。“林正安说。
冯廷去村里找。过了一炷香，领来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多岁，掉了大半口牙，背佝偻，走路一瘸一拐。他原来是这个矿上的矿工，矿弃了之后没走，在附近村里住着。皮肤黑，手掌上全是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那是铜矿粉，渗进皮肤里，洗不出来了。
“这个矿，“林正安问，“原来挖到多深？“
“三丈。“老头的声音漏风，“出了好铜矿。后来碰到一条地下水脉，一夜之间灌了半井。“
“半井？“
“半井。“老头比画了一下，“从井底往上，一半是水。“
林正安蹲在洞口，往里看。洞里黑，看不见底。洞壁上有木支架的痕迹，但木头已经朽了，断了几根，撑着的地方塌了一块。
“你们挖的什么矿？“他问。
“绿石头。“老头说，“绿石头底下是黄石头。“
林正安心里一动。绿石头是孔雀石，含铜量高；黄石头是黄铜矿，含铜量低但储量大。明代的矿工不懂矿物学，但他们靠颜色辨矿——“见红“是碰到铁矿脉，“见绿“是碰到铜矿脉，“见白“是碰到石英脉。石英脉最硬，掘不动。这老头嘴里说“绿石头““黄石头“，说的是行话，行话里头有几百年攒下来的经验。
“矿主怎么办？“
“雇人舀。“老头咳了一声，“雇了二十个人，舀了三个月。水没舀干，钱舀干了。“
林正安站在那里，看着洞口流出来的水。
“如果有个机器，“他慢慢说，“能把水抽上来，这个矿还能开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
那种看疯子的眼神。老头在这个矿上干了一辈子，舀水舀了三个月，他知道水有多凶。机器抽水？他没听过这种事。
但他还是答了。
“你要是能把水抽上来，“老头的声音低下去，“这矿值钱着呢。底下还有好矿。铜矿，不是铁的。“
林正安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绳头系了一块石头。他把石头往竖井里放，绳子一米一米往下走。放到底，他把绳子提上来，用胳膊量了量。
三丈二。
要把水从三丈深处抽到地面，需要一个能持续做功的机器。人力做不到这个效率——二十个人舀三个月，水没舀干。水力可以，但矿里没有水头落差，水力机械装不进来。
只有蒸汽。
他没说话，把绳子收起来，塞进怀里。
回程路上，冯廷骑驴，林正安走路。
“怎么样？“冯廷问。
“能做。“
“但？“
“但得先解决铁缸的问题。“
冯廷沉默了一会儿。驴蹄踩在土路上，“嗒嗒“响。
“你那个铁缸，“冯廷说，“炸了怎么办？“
“铜缸炸了是碎片飞。“林正安说，“铁缸炸了是裂口。铁的韧性比铜差，但铸铁在低压下不会炸，只要壁厚够，蒸汽压控制在合理范围。“
“合理范围是多少？“
“我不知道。“林正安说，“得试。“
冯廷又沉默了。沉默了有一炷香的工夫。
“那个矿主，“他开口，“姓陶。泉州人。他弃矿之后回泉州了。“
林正安“嗯“了一声。
冯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林正安听出了弦外之音。泉州是海港，泉州人做海贸。这年头海贸禁了，但禁不了——海上的走私船多得是，泉州人最在行。一个能开铜矿的矿主，弃了矿回泉州，回去干别的了。陶家不是普通的矿主。
“你要是能抽水，“冯廷说，“他可能愿意出钱。“
林正安“嗯“了一声。
他边走边想。陶姓矿主，泉州人，弃矿两年。铜矿。铜比铁值钱。如果蒸汽抽水机能把水抽出去，这个矿能重新开，铜能重新采。矿主出钱，他出机器，分成。
但这些都是后话。现在要做的，是先把铁缸做出来。
回到新铺子，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林正安一夜没睡，走了大半夜的路，腿发僵。
他在八仙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
在竖井剖面图旁边，他画了第二个图。
蒸汽抽水机的总图。
最底下是锅炉，一个铁釜，底下是炉膛，烧炭。铁釜上头接一根铁管，铁管通到铁缸。铁缸立式，圆筒形，里头是活塞。活塞连着连杆，连杆往上伸出去，连着一个横梁——他在横梁上画了一个支点，横梁另一头挂着水泵的杆子。
活塞上去，横梁这头上去，那头下来，水泵杆下来。活塞下来，横梁这头下来，那头上来，水泵杆上来。一上一下，水泵一抽一送。
他在图上标了尺寸。
“壁厚三寸，内径一尺，缸长四尺。“
标完尺寸，他把笔搁下，盯着那张图。
图上密密麻麻的线，轮廓线，剖面线，辅助线，尺寸数字。锅炉，铁管，铁缸，活塞，连杆，横梁，水泵。一整套。
他想：铁缸是关键。锅炉可以用现成的铁釜改。铁管可以用铁皮卷。活塞用木头。连杆用硬木。横梁用一根粗木就行。水泵——水泵最简单，就是一个单向阀的筒，进水出水。
最难的是铁缸。
他拿起笔，在图边上又写了一行字。
“先铸铁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