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矿山
周砺又来取铁的时候，天有点阴。
铁锭装上骡车，铜钱数完，周砺没立刻走。他坐在炉子边上，看了一会儿火，忽然开口。
“我爹来信了。“
林正安正在记今天的出铁数，抬头。
“边地的事。“周砺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他说矿上渗水。“
“渗多少？“
周砺比画了一下。“说是每天能渗出几百桶。矿工一半时间往外舀水，一半时间挖矿。冬天渗水结冰，矿井直接停工。“
林正安的笔停了。
几百桶水。每天。
他放下笔，走到周砺旁边。“矿井多深？“
“深的四五丈，浅的两三丈。“
“渗水是从矿壁渗的，还是从底下涌的？“
“都有。“周砺说，“底下那股最麻烦，像泉眼一样，堵不住。“
林正安没说话。脑子里在转。
明代的矿不是随便开的。要有矿照，交矿税，约十分之一。矿税是朝廷的规矩，绕不开，但矿税之外还有一堆隐形的花销——地方官要打点，矿霸要分润，矿工要管饭。一座矿要活下去，出矿量得够，成本得压得住。渗水一上来，排水的人力就把成本吃光了。周砺他爹的矿就是这样——矿工一半时间挖矿，一半时间舀水，等于人工翻了一倍，产量减了一半。这种矿，开了不如不开。
明代的矿井排水靠人。一桶一桶往外提，或者用竹筒做的人力泵——竹筒里有活塞，一拉一推，水就上来。这东西他在抄本里见过，叫“孔明车“，其实就是个简陋的往复泵。但深度超过两丈，人力就够不着了——人提桶，提两丈深的水，一桶得花半刻钟，效率低得吓人；竹筒泵的扬程也有限，活塞密封不好，超过两丈就抽不上来。周砺他爹的矿，深的四五丈，浅的两三丈——浅的还能凑合，深的彻底没救。
矿山排水。几百桶水，每天。人力舀不完，水力装不进去——矿里没有水头落差，水力机械装不进来。只有蒸汽。
他没说出来。说出来周砺也听不懂。
他等周砺走了，回到新铺子。翻那摞抄本。
在宋元水力篇目里，他找到一种“井盐汲卤“的装置。四川的井盐，用竹筒从几十丈深的盐井里汲卤。竹筒底端有皮阀，下去时阀开，上来时阀关。原理跟链泵一样，但更深——链泵靠一串桶循环提水，受限于链条强度；竹筒汲卤靠一根长筒上下往复，能下到几十丈。蜀地的盐井有的深达百丈，靠的就是这套法子。但盐井汲卤是人力驱动——人绞辘轳，提竹筒。一台辘轳，三个人，一天提几百筒。够盐井用，不够矿山用——矿山的水是渗出来的，源源不断，提不完。
但给了他启发。
他铺开一张纸，画。
画的是纽可门式蒸汽抽水机的原理。烧水，蒸汽进缸，推活塞上去。冷水喷进去，蒸汽凝结，缸里变真空。大气压把活塞压回来。连杆一动，就能带水泵。笨，慢，效率低——但能干活。原理他熟，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活塞连着连杆，连杆另一头挂着泵，活塞一上一下，泵就一上一下地抽水。
他在图边写了一行字。
“用在矿山，不用在城里。城里叫妖术，矿里没人管。“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又划掉“妖术“两个字，改成“火器“。
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城里不一样。城里有翰林院，有兵部，有严恪那种人。铜釜炸过一回，朝会上归了火器类，叫停了。在城里再造，就是顶风。但矿里不一样。矿里在山里，离城几十里，没人盯着。矿里的人不关心这东西叫什么，叫蒸汽也好，叫水力鼓风也好，叫妖怪也好——矿里只管水能不能抽出去。水能抽出去，矿就能开；矿能开，铜就能采；铜能采，钱就能赚。钱比道理管用。
冯廷第二天来看这张图。
他站在桌前，看了很久。脸色复杂。他不是不懂——他跟了郑和十几年，见过各种机器，绞盘，舵机，链泵，水排。他看得懂这图画的是什么。
他懂的是另一件事。
“你又要花银子。“
林正安低头看图。
“铜釜炸了一次，“冯廷的声音不高，“现在又要做铁的。铁的就不炸了？“
“铁的不一样。“林正安说，“这次不用铜了。用铁。铸铁缸，壁厚加到三寸。“
“为什么铁比铜好？“
“铁比铜便宜。而且不怕炸——铁炸是裂，铜炸是碎。裂了漏气，不伤人。碎了飞出去，要命。“
冯廷沉默了一会儿。“铁能做缸吗？“
“能。但铁缸内壁粗糙，活塞密封更难。这是下一个要解决的问题。“
冯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南京附近，有没有矿山在渗水？“林正安问。
冯廷想了想。他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几下，像在算什么。
“句容那边，“他说，“有个铜矿。淹了半截，矿主弃了。“
“淹了多久？“
“两年。“
“矿主呢？“
“回泉州了。姓陶。“
林正安“嗯“了一声。他在图边又写了一行字。
“先看看。“
冯廷看了那行字一眼。“你要去？“
“要去。“
“什么时候？“
“明天。“
冯廷叹了口气。“我陪你去。骡车我借一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铁缸，你画了图，还没做。先看看矿，再决定做不做。别又炸一回。“
林正安低头看着那张图。
图上画的是蒸汽抽水机的原理，但他的眼睛看着的，是图边上那行字。
“用在矿山，不用在城里。“
矿山。矿里没人管什么叫妖术，矿里只管水能不能抽出去。
他把那张纸卷起来，收进木柜。然后铺开一张新纸。
这次画的不是齿轮，不是风箱。
是一口竖井的剖面图。
竖井从地面往下，穿过岩层，到三丈深的地方。竖井底部积着水，水面画着波浪线。水面以上，他画了一个简陋的抽水装置——一根管子伸进水里，管子顶端连着一个圆筒，圆筒里画着活塞。
他在图边写了三个字。
“先看看。“
窗外天黑了。雨开始下，打在破屋顶上，从漏的那半边漏下来，砸在桌上。他赶紧把纸收起来，卷好，塞进怀里。
雨声大了起来。
铁锭装上骡车，铜钱数完，周砺没立刻走。他坐在炉子边上，看了一会儿火，忽然开口。
“我爹来信了。“
林正安正在记今天的出铁数，抬头。
“边地的事。“周砺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他说矿上渗水。“
“渗多少？“
周砺比画了一下。“说是每天能渗出几百桶。矿工一半时间往外舀水，一半时间挖矿。冬天渗水结冰，矿井直接停工。“
林正安的笔停了。
几百桶水。每天。
他放下笔，走到周砺旁边。“矿井多深？“
“深的四五丈，浅的两三丈。“
“渗水是从矿壁渗的，还是从底下涌的？“
“都有。“周砺说，“底下那股最麻烦，像泉眼一样，堵不住。“
林正安没说话。脑子里在转。
明代的矿不是随便开的。要有矿照，交矿税，约十分之一。矿税是朝廷的规矩，绕不开，但矿税之外还有一堆隐形的花销——地方官要打点，矿霸要分润，矿工要管饭。一座矿要活下去，出矿量得够，成本得压得住。渗水一上来，排水的人力就把成本吃光了。周砺他爹的矿就是这样——矿工一半时间挖矿，一半时间舀水，等于人工翻了一倍，产量减了一半。这种矿，开了不如不开。
明代的矿井排水靠人。一桶一桶往外提，或者用竹筒做的人力泵——竹筒里有活塞，一拉一推，水就上来。这东西他在抄本里见过，叫“孔明车“，其实就是个简陋的往复泵。但深度超过两丈，人力就够不着了——人提桶，提两丈深的水，一桶得花半刻钟，效率低得吓人；竹筒泵的扬程也有限，活塞密封不好，超过两丈就抽不上来。周砺他爹的矿，深的四五丈，浅的两三丈——浅的还能凑合，深的彻底没救。
矿山排水。几百桶水，每天。人力舀不完，水力装不进去——矿里没有水头落差，水力机械装不进来。只有蒸汽。
他没说出来。说出来周砺也听不懂。
他等周砺走了，回到新铺子。翻那摞抄本。
在宋元水力篇目里，他找到一种“井盐汲卤“的装置。四川的井盐，用竹筒从几十丈深的盐井里汲卤。竹筒底端有皮阀，下去时阀开，上来时阀关。原理跟链泵一样，但更深——链泵靠一串桶循环提水，受限于链条强度；竹筒汲卤靠一根长筒上下往复，能下到几十丈。蜀地的盐井有的深达百丈，靠的就是这套法子。但盐井汲卤是人力驱动——人绞辘轳，提竹筒。一台辘轳，三个人，一天提几百筒。够盐井用，不够矿山用——矿山的水是渗出来的，源源不断，提不完。
但给了他启发。
他铺开一张纸，画。
画的是纽可门式蒸汽抽水机的原理。烧水，蒸汽进缸，推活塞上去。冷水喷进去，蒸汽凝结，缸里变真空。大气压把活塞压回来。连杆一动，就能带水泵。笨，慢，效率低——但能干活。原理他熟，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活塞连着连杆，连杆另一头挂着泵，活塞一上一下，泵就一上一下地抽水。
他在图边写了一行字。
“用在矿山，不用在城里。城里叫妖术，矿里没人管。“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又划掉“妖术“两个字，改成“火器“。
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城里不一样。城里有翰林院，有兵部，有严恪那种人。铜釜炸过一回，朝会上归了火器类，叫停了。在城里再造，就是顶风。但矿里不一样。矿里在山里，离城几十里，没人盯着。矿里的人不关心这东西叫什么，叫蒸汽也好，叫水力鼓风也好，叫妖怪也好——矿里只管水能不能抽出去。水能抽出去，矿就能开；矿能开，铜就能采；铜能采，钱就能赚。钱比道理管用。
冯廷第二天来看这张图。
他站在桌前，看了很久。脸色复杂。他不是不懂——他跟了郑和十几年，见过各种机器，绞盘，舵机，链泵，水排。他看得懂这图画的是什么。
他懂的是另一件事。
“你又要花银子。“
林正安低头看图。
“铜釜炸了一次，“冯廷的声音不高，“现在又要做铁的。铁的就不炸了？“
“铁的不一样。“林正安说，“这次不用铜了。用铁。铸铁缸，壁厚加到三寸。“
“为什么铁比铜好？“
“铁比铜便宜。而且不怕炸——铁炸是裂，铜炸是碎。裂了漏气，不伤人。碎了飞出去，要命。“
冯廷沉默了一会儿。“铁能做缸吗？“
“能。但铁缸内壁粗糙，活塞密封更难。这是下一个要解决的问题。“
冯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南京附近，有没有矿山在渗水？“林正安问。
冯廷想了想。他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几下，像在算什么。
“句容那边，“他说，“有个铜矿。淹了半截，矿主弃了。“
“淹了多久？“
“两年。“
“矿主呢？“
“回泉州了。姓陶。“
林正安“嗯“了一声。他在图边又写了一行字。
“先看看。“
冯廷看了那行字一眼。“你要去？“
“要去。“
“什么时候？“
“明天。“
冯廷叹了口气。“我陪你去。骡车我借一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铁缸，你画了图，还没做。先看看矿，再决定做不做。别又炸一回。“
林正安低头看着那张图。
图上画的是蒸汽抽水机的原理，但他的眼睛看着的，是图边上那行字。
“用在矿山，不用在城里。“
矿山。矿里没人管什么叫妖术，矿里只管水能不能抽出去。
他把那张纸卷起来，收进木柜。然后铺开一张新纸。
这次画的不是齿轮，不是风箱。
是一口竖井的剖面图。
竖井从地面往下，穿过岩层，到三丈深的地方。竖井底部积着水，水面画着波浪线。水面以上，他画了一个简陋的抽水装置——一根管子伸进水里，管子顶端连着一个圆筒，圆筒里画着活塞。
他在图边写了三个字。
“先看看。“
窗外天黑了。雨开始下，打在破屋顶上，从漏的那半边漏下来，砸在桌上。他赶紧把纸收起来，卷好，塞进怀里。
雨声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