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座炉

大明蒸汽编年 · 龙澶居士 · 第15章 · 24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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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砺说到做到。

第三天,一车铁矿石运到铁炉坊。矿石是从南京东边的山里采的,灰黑色,块头大小不一,有的像拳头,有的像碗口。林正安敲开一块,断面发暗,有金属光泽,但光泽不亮。品位不高,但够用。

含铁高的矿石断面发黑,有金属光泽,拿在手里沉;含铁低的发红,像砖头,拿在手里轻。眼前这块介于两者之间,是中等品位。中等品位能炼,但出铁率低,渣多。

同车来的还有五个人。军户,穿短褐,袖口磨破,手上有茧。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赵,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

“周公子让咱来帮忙。“赵汉子拱了拱手,“干啥,先生说。“

林正安在第一座炉旁边砌第二座炉。

尺寸一样,按宋元高炉抄本的规格。炉膛一丈七八,风嘴在炉底以上两尺。两座炉并排,间隔三尺,中间留出加料的走道。两座炉共用一套水排鼓风。水排的功率不够带两个炉,他做了一个分风箱——一个进风口,两个出风口,风分到两个炉子。

砌炉用了五天。耐火土混石英砂,一层一层夯。内壁抹炭灰泥。两座炉立起来的时候,比原来那座孤零零的炉子气派多了。

问题马上来了。

两座炉的炉温不一样。

第一炉点火那天,林正安守在两座炉中间。第一座炉的炉温正常,铁水灰白。第二座炉的炉温低,铁水偏黄,发暗。

他站在两个炉子之间听了半天。第一座炉的风嘴声音是“呼呼“,连续,稳。第二座炉的风嘴声音是“噗噗“,断续,弱。

风管长度不同。分风口到第一座炉的风管短,到第二座炉的风管长。他一拍脑门——管道越长,阻力越大,风压越低。两条风管从分风口出去,到两个炉子的距离必须一样。不一样,风压就不一样,炉温就不一样。他当时觉得这是常识,现在守在两座炉子中间才反应过来,自己犯的就是常识错误。

他重新设计风管。两条风管等长,从分风口对称出去,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弯一样的弧度,进两个炉子。重做了三天。风管用木头箍铁皮,接口缠麻丝刷桐油。

再点火。

第二座炉的风嘴声音变了。“呼呼“,和第一座一样了。炉温上来了,铁水灰白。

但更大的问题在人。

五个军户不懂得看火候。加料的速度不对,矿石和木炭的比例时对时错。林正安守了一天,发现第二炉的铁质量明显比第一炉差。第一炉是老炉子,他自己加料,熟。第二炉交给军户,他们加料没个准头,一会儿多一会儿少。

他教军户怎么加料。

“矿石一层,木炭一层,锰石撒在矿石上。“

他靠在炉子旁边,用木棍在炉壁上刻刻度。一尺,两尺,三尺。刻度刻在炉口往下两寸的地方。

“加料到这个刻度就停。多了压火,少了费炭。“

他用巴掌量厚度。“矿石这一层,这么厚。木炭这一层,这么厚。“

这是明代老矿工的法子。一只手掌的厚度,约两寸。林正安问过冯廷,明代匠人加料不靠尺子,靠手——手量厚度,眼看火色,鼻子闻烟味。火色暗红约八百度,亮红约一千度,亮黄约一千二百度。好铁出炉时铁水应该是灰白色——温度够,碳硫都低。铁水发黄发暗,是温度不够;发红发黑,是矿石品位太差或者炭不够。这套法子是几百年攒下来的经验,全靠眼和手。他教军户的时候,把这套法子掰开了讲——原理讲了他们听不懂,只讲“看到什么就做什么“。火色暗了加炭,火色亮了减炭,铁水灰白是好铁,铁水发黄是差铁。

赵汉子学得快。其他四个慢一点,但也能学会。林正安守了三天,看着他们加料,错了就喊停,重来。

宋应星把加料流程画成图,贴在炉子旁边的墙上。图很简单,画了一只手往炉里倒矿石,旁边标了厚度。“矿石一掌厚,木炭两掌厚,锰石一指厚。“字歪歪扭扭,但清楚。

赵汉子看了一眼那图,“嘿“了一声。“这个看得懂。“

第一天批量出铁。

两座炉共出铁一百二十斤。林正安把铁锭一块一块敲,听声音,看断面。质量参差不齐。好的跟第四炉差不多,断面致密,敲声清脆。差的跟第三炉一个水平,断面粗糙,有气孔。

他把铁锭按质量分了三等。

最好的,码在左边,给周砺。中等的,码在中间,留着自己用。差的,码在右边,回炉重炼。

这套分等法是明代的规矩。甲等铁,敲声清脆,断面致密,能造刀枪;乙等铁,声闷,断面有气孔,能打农具;丙等铁,一敲就裂,回炉。他没发明什么,就是把明代匠人嘴里的“甲乙丙“落到了具体的标准上——声清脆是甲,声闷是乙,声哑是丙;断面致密是甲,断面有气孔是乙,断面有裂纹是丙。两样合在一起,一目了然。

周砺来取铁的时候,看到两座炉在冒烟,水排在转,风箱在响。他下了马,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会儿。

水轮转,立轴转,齿轮转,曲柄动,连杆推拉风箱。两座炉的烟囱往上冒青烟,炉口往出蹿红光。五个军户在炉子边上忙活,加料的加料,看火的看火。宋应星在角落记笔记。

周砺站了有一炷香的工夫。

“像那么回事了。“他说。

就这一句。

他走过去,掂了掂左边那堆铁锭。掏出小刀在一块铁锭上划了一道,刀刃打滑。他“嗯“了一声,把铁锭搬上骡车。

“这批多少斤?“

“四十斤。“

“中等的呢?“

“四十斤。留着自用。“

“差的?“

“四十斤。回炉。“

周砺点了点头,没还价。他把铜钱数给林正安,一文一文数,数完了,又多搁了五文。

“下次多出点好的。“他说,“差的不用给我。“

他翻身上马走了。

晚上,林正安坐在八仙桌前算账。

两座炉一天的出铁量,一百二十斤。扣掉矿石,木炭,锰石的成本,加上五个军户的工钱——军户不拿工钱,但得管饭,饭钱算进去——利润约三百文。

三百文。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量产出铁,但成本控制是下一个要解决的问题。“

然后他往下算。三百文利润,不包括水排的折旧。水排的木头会朽,铜套会磨,风箱的皮革会烂。也不包括冯廷的抄本费分摊——六十两,分到每斤铁上,又是几文。也不包括失败炉次的损耗,那些差的铁回炉重炼,要再花一遍炭钱和工钱。

算到最后,三百文利润,扣完这些,能剩多少?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没写答案。

宋应星在旁边已经写完了今天的笔记,凑过来看。

“先生,“他说,“要不要把水排的折旧也分摊进去?“

林正安看了他一眼。“你会算?“

“会。“宋应星低头,“水排的木头能用三年,铜套能用五年,风箱皮革能用一年。把成本分到三年里,每天……“

他在纸上算了一会儿,报了个数。

林正安听着,没说话。这小子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