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抄本
冯廷消失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林正安正在新铺子里画图，门“咣“地被推开。冯廷进来，脸色不好看，眉心拧着一个结。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摞纸，往桌上一摔。
“六十两。“
纸摔在桌上，扬起一小片灰。
“比上次贵了二十两。“冯廷一屁股坐在圈椅里，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翰林院那帮子人，知道有人要，就开始涨价。“
林正安没说话，把那摞纸拿过来。
这批抄本质量比上次差。纸是竹皮纸，发黄，有几页被水泡过，墨迹洇开了，字糊成一团。他凑近闻了闻，纸上有霉味，是受潮过的。
但内容更值钱。
他在心里算过翰林院编修的账。七品编修年俸三十二两，南京又是清水衙门，养不活一家老小。但编修有一样公开的灰色收入——抄录文渊阁藏书。文渊阁的书不外借，外头的人想看，得托编修抄。抄一卷约二两银子，看内容定价。经史篇目贵，因为抄的人多，抢手；工匠篇目便宜，因为没人要，抄的人得现翻现抄，费时费力。冯廷上次四十两，是抄了一批工匠篇目；这次六十两，价钱涨了——经史篇目涨了。翰林院的人嗅出味了：有人专门要工匠篇目，那这玩意儿是不是有讲究？一有讲究，价钱就上来。
他一页一页翻。前几页是讲冶铁的，和上次那批有重复。翻到中间，他手停了。
一张图。
图画的是一架水转大纺车。水轮驱动，通过传动轴带动多个锭子同时纺纱。传动轴很长，上面装了一排木齿轮，每个齿轮带一个锭子。水轮一转，所有锭子一起转。
林正安盯着那张图。
他拆过类似的玩意儿——电机驱动的纺纱机。传动轴带一排锭子，电机一转，所有锭子一起转。原理是一样的，只是动力从水换成了电。可宋人用水力做到了，比欧洲早了四百年。四百年。他在教科书上见过水转大纺车的复原图，那时只觉得“哦，古人挺聪明“，像看一张老照片。现在面前是宋人自己画的原图。线条粗拙，比例不对，但原理清楚——水轮，传动轴，木齿轮，锭子。四百年前的工匠，靠手和眼，做出了他需要图纸才能算的东西。
这东西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宋人用水力做到了。
他没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听。
他往后翻。另一张图。
这张图画的是宋代高炉的鼓风系统。
宋人画的不是他现在用的单动风箱，也不是改良过的双动式单风箱，而是一种串联式双动风箱——两个风箱，一前一后，交替工作。前面那个推的时候，后面那个拉；前面那个拉的时候，后面那个推。出风连续不断，没有间断。
他以前画的双动式单风箱，是一个风箱，推和拉都出风，但推和拉切换的那一瞬间，风量会有波动。他没法消除这个死点，只能尽量缩短。
宋人这个，两个风箱交替，一个在死点的时候另一个在工作，出风更均匀。没死点。
他把这张图摊开，压在桌上，盯着看。
宋人做到的东西，比他以为的更多。技术不是一直在前进的。有些东西会倒退，会失传，会在战乱里烧掉，会被人叫“杂学“扔进文渊阁的角落发霉。技术是会倒退的。宋人有的东西，明代没有了；明代有的东西，清代没有了。每一次失传，都是一次后退。他现在做的事，是把失传的捞回来。
“先生。“
宋应星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他站在桌子另一边，踮着脚看那张图。
“先生，“宋应星指着图，“这个风箱，和我画的那个不一样。“
林正安抬头。“哪里不一样？“
“这个有两个风箱。“宋应星的手指在图上点，“一推一拉，交替来。你画的只有一个。“
林正安愣了一下。
他画的是双动式单风箱，一个风箱，推拉都出风。宋人画的是双风箱交替，两个风箱，一推一拉。他没想过用两个风箱。他一直困在“一个风箱“的思路里——因为他改良的就是单风箱，思路被自己锁住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看了一眼就指出来了。
宋人的方案更稳。两个风箱交替，出风均匀，没有切换瞬间的波动。
他拿笔，在宋人那张图的旁边，画了一张新图。把自己那个单风箱的方案画在左边，宋人那个双风箱的方案画在右边，中间画了一条竖线隔开。
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两张图。
“你觉得哪个好？“
宋应星凑近看。他看了半天，眉头皱着，手指在两张图之间来回点。
“宋人的那个稳。“他说，“出风匀。“
“缺点呢？“
“费料。两个风箱，比一个多一倍的木头和皮革。“
“还有呢？“
宋应星又看。“占地大。“
“对。“林正安点头，“你的省料。但你的出风不匀，推拉切换那一瞬间，风量会掉。炼铁不怕，铁炉能扛得住那一下。但如果以后用在别的地方，比如——“他顿了一下，“比如鼓风进蒸汽缸，那一下波动就麻烦。“
宋应星“哦“了一声，低头在纸上记。
冯廷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他端着茶碗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两张图。
“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林正安把笔搁下，“前人比我们聪明。“
冯廷“嗤“了一声。“前人聪明？前人聪明，怎么没把蒸汽机造出来？“
“前人没铁。“林正安说，“宋人有水力，有风箱，有齿轮，有图纸。他们缺的是好铁，和能把铁做成气缸的工匠。“
冯廷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搁下，走到门口。
“六十两。“他背对着说，“下次可能要八十两。银子的事，我头疼。“
他顿了一下。
“你那个铁，能不能卖钱？“
林正安看着冯廷的背影。青袍，玉带，肩膀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像佝偻了一点。
“能。“他说，“但得有量。一炉两炉的，卖不了几个钱。“
“那就要多出铁。“
“多出铁就要多炉子，多矿石，多人。“
冯廷没回头。“周砺那边，矿石和人的事，他说了他来。“
“他说了。“
冯廷“嗯“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
院子里骡子“咴“了一声，蹄子敲在地上，远了。
林正安把那两张图卷起来，收进木柜。柜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宋应星还在桌边，正把宋人那张双风箱图一笔一笔地临摹进自己的本子里。临摹得很慢，一笔一笔，连宋人原图里那几处画错的线都照着描了下来——描完了，又在旁边标了一个小字“误“。
第六天早上，林正安正在新铺子里画图，门“咣“地被推开。冯廷进来，脸色不好看，眉心拧着一个结。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摞纸，往桌上一摔。
“六十两。“
纸摔在桌上，扬起一小片灰。
“比上次贵了二十两。“冯廷一屁股坐在圈椅里，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翰林院那帮子人，知道有人要，就开始涨价。“
林正安没说话，把那摞纸拿过来。
这批抄本质量比上次差。纸是竹皮纸，发黄，有几页被水泡过，墨迹洇开了，字糊成一团。他凑近闻了闻，纸上有霉味，是受潮过的。
但内容更值钱。
他在心里算过翰林院编修的账。七品编修年俸三十二两，南京又是清水衙门，养不活一家老小。但编修有一样公开的灰色收入——抄录文渊阁藏书。文渊阁的书不外借，外头的人想看，得托编修抄。抄一卷约二两银子，看内容定价。经史篇目贵，因为抄的人多，抢手；工匠篇目便宜，因为没人要，抄的人得现翻现抄，费时费力。冯廷上次四十两，是抄了一批工匠篇目；这次六十两，价钱涨了——经史篇目涨了。翰林院的人嗅出味了：有人专门要工匠篇目，那这玩意儿是不是有讲究？一有讲究，价钱就上来。
他一页一页翻。前几页是讲冶铁的，和上次那批有重复。翻到中间，他手停了。
一张图。
图画的是一架水转大纺车。水轮驱动，通过传动轴带动多个锭子同时纺纱。传动轴很长，上面装了一排木齿轮，每个齿轮带一个锭子。水轮一转，所有锭子一起转。
林正安盯着那张图。
他拆过类似的玩意儿——电机驱动的纺纱机。传动轴带一排锭子，电机一转，所有锭子一起转。原理是一样的，只是动力从水换成了电。可宋人用水力做到了，比欧洲早了四百年。四百年。他在教科书上见过水转大纺车的复原图，那时只觉得“哦，古人挺聪明“，像看一张老照片。现在面前是宋人自己画的原图。线条粗拙，比例不对，但原理清楚——水轮，传动轴，木齿轮，锭子。四百年前的工匠，靠手和眼，做出了他需要图纸才能算的东西。
这东西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宋人用水力做到了。
他没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听。
他往后翻。另一张图。
这张图画的是宋代高炉的鼓风系统。
宋人画的不是他现在用的单动风箱，也不是改良过的双动式单风箱，而是一种串联式双动风箱——两个风箱，一前一后，交替工作。前面那个推的时候，后面那个拉；前面那个拉的时候，后面那个推。出风连续不断，没有间断。
他以前画的双动式单风箱，是一个风箱，推和拉都出风，但推和拉切换的那一瞬间，风量会有波动。他没法消除这个死点，只能尽量缩短。
宋人这个，两个风箱交替，一个在死点的时候另一个在工作，出风更均匀。没死点。
他把这张图摊开，压在桌上，盯着看。
宋人做到的东西，比他以为的更多。技术不是一直在前进的。有些东西会倒退，会失传，会在战乱里烧掉，会被人叫“杂学“扔进文渊阁的角落发霉。技术是会倒退的。宋人有的东西，明代没有了；明代有的东西，清代没有了。每一次失传，都是一次后退。他现在做的事，是把失传的捞回来。
“先生。“
宋应星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他站在桌子另一边，踮着脚看那张图。
“先生，“宋应星指着图，“这个风箱，和我画的那个不一样。“
林正安抬头。“哪里不一样？“
“这个有两个风箱。“宋应星的手指在图上点，“一推一拉，交替来。你画的只有一个。“
林正安愣了一下。
他画的是双动式单风箱，一个风箱，推拉都出风。宋人画的是双风箱交替，两个风箱，一推一拉。他没想过用两个风箱。他一直困在“一个风箱“的思路里——因为他改良的就是单风箱，思路被自己锁住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看了一眼就指出来了。
宋人的方案更稳。两个风箱交替，出风均匀，没有切换瞬间的波动。
他拿笔，在宋人那张图的旁边，画了一张新图。把自己那个单风箱的方案画在左边，宋人那个双风箱的方案画在右边，中间画了一条竖线隔开。
画完，他退后一步，看着两张图。
“你觉得哪个好？“
宋应星凑近看。他看了半天，眉头皱着，手指在两张图之间来回点。
“宋人的那个稳。“他说，“出风匀。“
“缺点呢？“
“费料。两个风箱，比一个多一倍的木头和皮革。“
“还有呢？“
宋应星又看。“占地大。“
“对。“林正安点头，“你的省料。但你的出风不匀，推拉切换那一瞬间，风量会掉。炼铁不怕，铁炉能扛得住那一下。但如果以后用在别的地方，比如——“他顿了一下，“比如鼓风进蒸汽缸，那一下波动就麻烦。“
宋应星“哦“了一声，低头在纸上记。
冯廷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他端着茶碗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两张图。
“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林正安把笔搁下，“前人比我们聪明。“
冯廷“嗤“了一声。“前人聪明？前人聪明，怎么没把蒸汽机造出来？“
“前人没铁。“林正安说，“宋人有水力，有风箱，有齿轮，有图纸。他们缺的是好铁，和能把铁做成气缸的工匠。“
冯廷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搁下，走到门口。
“六十两。“他背对着说，“下次可能要八十两。银子的事，我头疼。“
他顿了一下。
“你那个铁，能不能卖钱？“
林正安看着冯廷的背影。青袍，玉带，肩膀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像佝偻了一点。
“能。“他说，“但得有量。一炉两炉的，卖不了几个钱。“
“那就要多出铁。“
“多出铁就要多炉子，多矿石，多人。“
冯廷没回头。“周砺那边，矿石和人的事，他说了他来。“
“他说了。“
冯廷“嗯“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
院子里骡子“咴“了一声，蹄子敲在地上，远了。
林正安把那两张图卷起来，收进木柜。柜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宋应星还在桌边，正把宋人那张双风箱图一笔一笔地临摹进自己的本子里。临摹得很慢，一笔一笔，连宋人原图里那几处画错的线都照着描了下来——描完了，又在旁边标了一个小字“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