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镇武堂的门槛
玄武城的城门比青云镇高出三倍。凌风仰头望向斑驳的石匾，“玄武“二字被风雨蚀得深浅不一，像两道旧伤疤。布包里的干粮早已耗尽，只剩拳谱和贴着胸口微微发热的兽骨。
城门口竖着一面靛蓝大旗，旗面绣着斗大的“陈“字。旗子底下摆张木桌，两个皂衣汉子守着，一个打盹一个嗑瓜子。旁边木牌写着：镇武堂招收门徒，十二至二十岁，不拘出身，筋骨为上。
凌风走到桌前，嗑瓜子的汉子抬眼：“报名？多大？“
“十四。“
“胳膊伸出来。“
凌风把右臂平放桌上。汉子拇指用力按向他尺骨，力道坚硬，换做寻常少年早该龇牙，他却只是微微一绷。汉子神色动了，换了个手势又捏肱骨和肩甲衔接处，转头叫醒打盹的同伴：“老六，你来摸。“
老六睡眼惺忪伸出手，一搭上凌风臂膀，眼睛顿时睁圆：“这骨头练了多少年？“
“记事起就在练。“
“练的什么拳？“
凌风顿了一息。爹叮嘱过牛魔拳的事不能对外人说。“家里传的粗把式，打基础的底子。“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嗑瓜子那个站起身朝院子里喊：“刘教头，来了个筋骨难得的小子，您瞧瞧。“
穿过门洞是个青砖院子，七八个少年在院里练拳，墙根蹲着两个鼻青脸肿的，正龇牙咧嘴揉胳膊。院子正中立着一根包铁皮的圆木桩，桩顶铁皮被砸得坑坑洼洼，深浅不一的凹痕叠了一层又一层——这些年不知多少拳头落在上面过。
廊下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汉，两鬓花白，袖口挽到肘弯，两条小臂青筋虬结。他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眯着，目光沉得像秤砣。
“就你？胳膊伸出来。“
凌风再次递出右臂。刘教头不捏骨头，专掐筋络，拇指掐住他腕间两条主筋，顺着手臂一路向上捋，直抵肩窝，又绕回后背筋膜。那指尖带着一股热劲，像探针一样钻进皮肉。
忽然，刘教头的手指顿住了。他抬眼，眯缝眼第一次睁大：“把上衣脱了。“
凌风褪去外衣。日光下他没什么夸张的肌肉，肩背到腰肋的线条却绷得像拉满的弓，筋腱和骨架轮廓分明，薄肌贴着骨头长，每一块都清清楚楚。院里练拳的少年全停了手，几个人的目光从打量变成愣神。
刘教头不看肌肉，看骨节。他按肩胛骨，叩肘关节，蹲下去摸膝盖和脚踝。每按一处，脸色便沉一分。最后他站起身，拍掉掌心的灰，盯着凌风的眼睛问：“你爹教的拳法，前几式力是往下沉的？“
凌风心里一跳。爹说过牛魔拳前九式力从地起，外人看只觉得是蛮劲，刘教头一语道破。“是，“他说，“一共十一式，都是往下沉劲筑基。“
“练了多少年？“
“记事起没断过。下雨在屋里站桩，下雪在院子里打，没一天落下。“
刘教头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到铁皮木桩前，手掌在铁皮上拍了两下：“使出你的拳，全力打一拳。“
凌风走到木桩前，深吸一口气。牛魔拳第一式的架子他闭着眼都能摆——左脚踩实，重心沉胯，脊背如牛俯首，力从脚底升起，贯腰、背、肩，汇聚拳面。他刻意压住了腕间青纹的力量，只用肉身。
“铛——“一声清亮震响，不是肉砸铁的闷声，像金铁相交。整根木桩晃了一下，桩脚石板缝里扑出一股灰尘。凌风收回拳头，指节破皮，血珠正从磨破的皮肤里渗出来。
刘教头低头看铁皮——上面多了一道浅凹坑，新鲜，边缘锋利。他抓过凌风的手看了看破皮处，又看了一眼凌风脸上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松开了手。
“叫什么名字？“
“凌风。“
“记下，入堂。拨丙组，今天去领号牌铺盖。“
凌风嘴唇动了动，想开口问“陈“的事。刘教头却已经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过头说了一句：“你这套拳路，几十年前我见过一回。有个筋骨跟你极像的人，也在这木桩上打了一拳。那人姓林。“
凌风浑身一紧，血液猛地冲上头顶。他想追问——姓林的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的？后来去了哪里？可刘教头已经进了廊下的门洞，没有回头。廊柱的阴影里有一道灰影立了片刻，随即也消失在暗处。凌风只来得及瞥见一个花白的后脑勺，转过拐角就不见了。
身旁一个圆脸少年凑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兄弟，动静不小啊。刘教头多少年没亲自给新人记名了，都是底下人办。你这一拳怕是把他也震着了。“
凌风没应声。他站在原地，看着刘教头消失的方向，脑子里来回翻涌的只有那一句——姓林。几十年前，有人来过这里，也打了一拳。是他爹。一定是他爹。可爹来过玄武城，见过刘教头，在这木桩上打过一拳，为什么不提？拳谱末页的“玄武城，陈“是谁刻的？“陈“和镇武堂、和陈字旗、和刘教头之间是什么关系？第十二式又藏在哪里？
千头万绪，但他知道，想查清楚这些，得先待下来。入了这个门，才能摸到门里头的东西。
皂衣弟子从廊下递来一块漆黑竹牌，上头刻着“丙七“两个字。“拿着，西厢第三间，铺盖自己去库房领。“
凌风接过竹牌，拇指在刻痕上来回摩挲了一遍。丙七。他把竹牌揣进怀里，挨着那本残破的牛魔拳谱贴着心口放好。竹牌的棱角硌着拳谱的纸页，胸口那截兽骨又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应和着呼吸。
其余几个一同入堂的少年闹嚷嚷地往库房去了，领被褥的、抢铺位的、攀谈认识的，声音隔着院子都能听见。凌风没急着走。他重新走到那根包铁皮的木桩跟前，蹲下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砸出来的那道浅凹坑。新鲜的铁茬还翻着，在日光底下发亮。
然后他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两寸。那里有一道更旧的凹痕，颜色暗沉发褐，边缘已经被铁锈盖住了大半。不注意看，会以为是木桩本身的纹理。凌风抬起自己的拳头，对着那道旧凹痕比了一下——大小几乎一样。
他蹲在那里，指节还渗着血，拳头悬在那道旧痕上方，没有碰。隔了几十年，铁皮上两道拳印靠得这么近，像他和他爹隔着时光站在一起，各砸了一拳。
院子的风从头顶灌下来，把那面靛蓝色的“陈“字大旗吹得哗啦啦翻卷。旗角扫过屋檐，发出一阵干燥的、布匹拍打石头的声响。凌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斗大的字，慢慢收回手，攥了攥还在渗血的指节。
他站起来，转身朝西厢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就像牛魔拳第一式教他的那样，力从地起，根扎得越深，后头往上走的劲才越足。爹的拳没打完，他来打。爹没说完的话，他来说。
城门口竖着一面靛蓝大旗，旗面绣着斗大的“陈“字。旗子底下摆张木桌，两个皂衣汉子守着，一个打盹一个嗑瓜子。旁边木牌写着：镇武堂招收门徒，十二至二十岁，不拘出身，筋骨为上。
凌风走到桌前，嗑瓜子的汉子抬眼：“报名？多大？“
“十四。“
“胳膊伸出来。“
凌风把右臂平放桌上。汉子拇指用力按向他尺骨，力道坚硬，换做寻常少年早该龇牙，他却只是微微一绷。汉子神色动了，换了个手势又捏肱骨和肩甲衔接处，转头叫醒打盹的同伴：“老六，你来摸。“
老六睡眼惺忪伸出手，一搭上凌风臂膀，眼睛顿时睁圆：“这骨头练了多少年？“
“记事起就在练。“
“练的什么拳？“
凌风顿了一息。爹叮嘱过牛魔拳的事不能对外人说。“家里传的粗把式，打基础的底子。“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嗑瓜子那个站起身朝院子里喊：“刘教头，来了个筋骨难得的小子，您瞧瞧。“
穿过门洞是个青砖院子，七八个少年在院里练拳，墙根蹲着两个鼻青脸肿的，正龇牙咧嘴揉胳膊。院子正中立着一根包铁皮的圆木桩，桩顶铁皮被砸得坑坑洼洼，深浅不一的凹痕叠了一层又一层——这些年不知多少拳头落在上面过。
廊下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汉，两鬓花白，袖口挽到肘弯，两条小臂青筋虬结。他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眯着，目光沉得像秤砣。
“就你？胳膊伸出来。“
凌风再次递出右臂。刘教头不捏骨头，专掐筋络，拇指掐住他腕间两条主筋，顺着手臂一路向上捋，直抵肩窝，又绕回后背筋膜。那指尖带着一股热劲，像探针一样钻进皮肉。
忽然，刘教头的手指顿住了。他抬眼，眯缝眼第一次睁大：“把上衣脱了。“
凌风褪去外衣。日光下他没什么夸张的肌肉，肩背到腰肋的线条却绷得像拉满的弓，筋腱和骨架轮廓分明，薄肌贴着骨头长，每一块都清清楚楚。院里练拳的少年全停了手，几个人的目光从打量变成愣神。
刘教头不看肌肉，看骨节。他按肩胛骨，叩肘关节，蹲下去摸膝盖和脚踝。每按一处，脸色便沉一分。最后他站起身，拍掉掌心的灰，盯着凌风的眼睛问：“你爹教的拳法，前几式力是往下沉的？“
凌风心里一跳。爹说过牛魔拳前九式力从地起，外人看只觉得是蛮劲，刘教头一语道破。“是，“他说，“一共十一式，都是往下沉劲筑基。“
“练了多少年？“
“记事起没断过。下雨在屋里站桩，下雪在院子里打，没一天落下。“
刘教头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到铁皮木桩前，手掌在铁皮上拍了两下：“使出你的拳，全力打一拳。“
凌风走到木桩前，深吸一口气。牛魔拳第一式的架子他闭着眼都能摆——左脚踩实，重心沉胯，脊背如牛俯首，力从脚底升起，贯腰、背、肩，汇聚拳面。他刻意压住了腕间青纹的力量，只用肉身。
“铛——“一声清亮震响，不是肉砸铁的闷声，像金铁相交。整根木桩晃了一下，桩脚石板缝里扑出一股灰尘。凌风收回拳头，指节破皮，血珠正从磨破的皮肤里渗出来。
刘教头低头看铁皮——上面多了一道浅凹坑，新鲜，边缘锋利。他抓过凌风的手看了看破皮处，又看了一眼凌风脸上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松开了手。
“叫什么名字？“
“凌风。“
“记下，入堂。拨丙组，今天去领号牌铺盖。“
凌风嘴唇动了动，想开口问“陈“的事。刘教头却已经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过头说了一句：“你这套拳路，几十年前我见过一回。有个筋骨跟你极像的人，也在这木桩上打了一拳。那人姓林。“
凌风浑身一紧，血液猛地冲上头顶。他想追问——姓林的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来的？后来去了哪里？可刘教头已经进了廊下的门洞，没有回头。廊柱的阴影里有一道灰影立了片刻，随即也消失在暗处。凌风只来得及瞥见一个花白的后脑勺，转过拐角就不见了。
身旁一个圆脸少年凑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兄弟，动静不小啊。刘教头多少年没亲自给新人记名了，都是底下人办。你这一拳怕是把他也震着了。“
凌风没应声。他站在原地，看着刘教头消失的方向，脑子里来回翻涌的只有那一句——姓林。几十年前，有人来过这里，也打了一拳。是他爹。一定是他爹。可爹来过玄武城，见过刘教头，在这木桩上打过一拳，为什么不提？拳谱末页的“玄武城，陈“是谁刻的？“陈“和镇武堂、和陈字旗、和刘教头之间是什么关系？第十二式又藏在哪里？
千头万绪，但他知道，想查清楚这些，得先待下来。入了这个门，才能摸到门里头的东西。
皂衣弟子从廊下递来一块漆黑竹牌，上头刻着“丙七“两个字。“拿着，西厢第三间，铺盖自己去库房领。“
凌风接过竹牌，拇指在刻痕上来回摩挲了一遍。丙七。他把竹牌揣进怀里，挨着那本残破的牛魔拳谱贴着心口放好。竹牌的棱角硌着拳谱的纸页，胸口那截兽骨又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应和着呼吸。
其余几个一同入堂的少年闹嚷嚷地往库房去了，领被褥的、抢铺位的、攀谈认识的，声音隔着院子都能听见。凌风没急着走。他重新走到那根包铁皮的木桩跟前，蹲下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砸出来的那道浅凹坑。新鲜的铁茬还翻着，在日光底下发亮。
然后他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两寸。那里有一道更旧的凹痕，颜色暗沉发褐，边缘已经被铁锈盖住了大半。不注意看，会以为是木桩本身的纹理。凌风抬起自己的拳头，对着那道旧凹痕比了一下——大小几乎一样。
他蹲在那里，指节还渗着血，拳头悬在那道旧痕上方，没有碰。隔了几十年，铁皮上两道拳印靠得这么近，像他和他爹隔着时光站在一起，各砸了一拳。
院子的风从头顶灌下来，把那面靛蓝色的“陈“字大旗吹得哗啦啦翻卷。旗角扫过屋檐，发出一阵干燥的、布匹拍打石头的声响。凌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斗大的字，慢慢收回手，攥了攥还在渗血的指节。
他站起来，转身朝西厢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就像牛魔拳第一式教他的那样，力从地起，根扎得越深，后头往上走的劲才越足。爹的拳没打完，他来打。爹没说完的话，他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