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牛魔拳
一夜辗转。
兽骨贴在胸口温了一整夜，腕间青纹时不时微微发烫。天亮鸡鸣时凌风翻身起身，在院子里打起了牛魔拳。
一共十二式，拳谱只记了十一。最后一页被人撕去，断口整齐，只余四个刻痕：玄武城，陈。
第三遍打完，他收势站定。晨间的寒气灌入肺腑，拳头上的旧茧磨得发亮。爹从前天不亮就逼着他练这套拳，少一遍就要挨训。如今他才懂，爹是早早给他留了一条路。仙人看不上、狭窄难行、却实实在在属于凡人的路。
他把拳谱和兽骨贴身揣好，挎上父亲留下的旧布包，推开院门。
天色刚亮，镇上已经有人在走动。卖豆腐的老李头推着板车从巷口出来，看见挎着行囊的凌风脚步一顿：“风儿，这么早，上哪儿去？”
“出趟门。”
老李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劝，把板车往旁边挪了挪：“路上当心。”
镇口茶摊的孙二婶从摊子底下摸出两个用油纸裹好的温炊饼，一把塞到他手里，低头擦桌子，嘴里嘟囔：“走远点儿好，这破地方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凌风把炊饼收进布包，低声道了谢，顺着向东大路走出青云镇。朝阳从山脊爬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第二天傍晚，他寻到一座荒废的山神庙落脚。庙宇破败，泥塑神像半边坍塌，供桌落满灰。他割来干草铺在墙角，掰下干饼慢慢嚼。饼太硬，嚼得腮帮子发酸。
正嚼着，庙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凌风嚼饼的动作停了。他把干饼放回布包，伸手摸向腰间那把磨得锋利的短刀。声响越来越近，夹杂着低沉的、从喉管里滚出来的呼噜声。
一团暗影从破了的庙门框里挤了进来。
是狼。个头不大，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灰败打结，两只眼睛在昏暗里泛着黄绿色的光。它饿极了，前爪扒着门槛，鼻翼翕动，嗅到了干饼和人的气味。
凌风握着短刀站起来。他没有退，身后就是墙角，退无可退。瘦狼后腿一蹬扑了上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短刀横在身前挡了一下，狼爪拍在刀面上，凌风整条手臂一麻，人被冲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狼落地旋即又扑，这次咬向他的小腿。他侧身闪避，膝盖一沉，右拳砸在狼的侧肋上。
拳头砸实的那一瞬间，腕间青纹猛地烫了一下。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腕骨涌进拳头里，拳劲比平时沉了不止一倍。“砰”的一声闷响，狼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坍塌的神像底座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凌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指节擦破了皮，渗着血丝，但骨头不疼。他翻过手腕看那道青纹，它在皮肤底下比刚才更亮了一分，像一根被点着了芯子的细线，正沿着腕骨慢慢往小臂的方向爬了一点。然后热度褪去，青纹重新变淡，但比昨天又长了一截。
他蹲下去，把短刀捡回来，在衣摆上擦干净。山神庙外夜风穿过破损窗棂，呜呜作响。他靠着墙重新坐下，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
父亲从前跟他讲过武者的事。仙人修灵，追逐灵气灵丹，一朝得道寿元绵延数百年。武者修身，打磨筋骨气血，一步一步苦熬。凝元境这道门槛，十个武人九个倒下了。不是感应不到天地间粗粝的元气，是经脉承受不住元气入体时那种炸裂般的痛。
凌风刚才打那一拳的时候，感觉到了。那股从青纹里涌出来的温热力量经过手腕时，骨头缝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一下，麻，胀，但不是疼。那道青纹像一条已经在血管里铺好的路，力量顺着它走，畅得快，稳得准。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兽骨里的东西，是帮他铺路的。
他把兽骨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闭眼睡了过去。
第三天暮色垂落，远方地平线上玄武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城池筑在两条大河交汇处，青黑色巨石垒砌的城墙厚重巍峨，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门口人流络绎不绝，赶骡车的、背行囊的、下盘稳实的习武之人来来往往。
凌风走到城门口，刚要迈步跨过门槛，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横在面前。
“站住。”
守城的是个穿灰短褂的壮汉，腰里别着根铁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里来的？”
“青云镇。”
“青云镇？”壮汉皱了皱眉，“跑这么远来玄武城，做什么？”
凌风看着那只横在面前的手臂，语气平静：“找人。”
“找谁？”
“镇武堂，姓陈的。”
壮汉眉头挑了一下，又重新打量了他一遍。少年背着旧布包，身形清瘦，但肩背绷得很直，那双被山风刮得粗糙的手上全是厚茧。壮汉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瞬，收回了胳膊。
“镇武堂在东街尽头，门口有旗的就是。”壮汉顿了顿，“不过小子，我劝你一句，镇武堂收人是有门槛的，别白跑一趟。”
“什么门槛？”凌风问。
“年满十二，筋骨无缺，能完整打出三套基础拳法。”壮汉瞥了他一眼。
“十四。”凌风说。
壮汉摆摆手，语气不耐烦了，“让开让开，后面还有人要进城。”
凌风没动。他站着，看了壮汉一息，然后说：“拳法，我现在就能打。”
壮汉愣了愣，围观的几个路人也被这话引了过来，有几个人抱着胳膊看热闹似地停下来。凌风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扎了个马步。
然后他开始打拳。
牛魔拳第一式到第四式。拳不快，但每一拳都从腰胯发力，沉、稳、整。拳风不大，拳头打出去的时候空气里有一声极短的闷响，像是布匹被猛地抖开。打到第四式收势时，他脚底踩的那块青砖被震得微微松动了一线。
围观的路人安静了一瞬。壮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凌风收了势，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着壮汉：“能进去了吗？”
壮汉往旁边让了半步，多一个字都没说。
凌风擦着他的肩膀走进了城门。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镇武堂招收门徒：年满十二至二十，筋骨无缺，能完整打出三套基础拳法。告示右下角画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陈字。
凌风看着那个字，胸口揣着的兽骨忽然跳了一下，像一颗被敲响的钟，隔着一层皮肉震了一下他的心口。他隔着衣襟按住兽骨，掌心底下那股温热正在慢慢沉回去，和腕间那道青纹的节奏几乎同步。
他跨过门槛，玄武城青石长街纵横交错，人声车马喧嚣，店铺灯火一盏盏点亮。满城人间烟火，他被裹在滚滚人流里，一步步往城池深处走。
隔着衣襟，兽骨温热的余韵还没散尽，和腕间青纹一起，一左一右，一颗在胸口，一条在腕骨深处。
他低声吐了两个字：“来了。”
兽骨贴在胸口温了一整夜，腕间青纹时不时微微发烫。天亮鸡鸣时凌风翻身起身，在院子里打起了牛魔拳。
一共十二式，拳谱只记了十一。最后一页被人撕去，断口整齐，只余四个刻痕：玄武城，陈。
第三遍打完，他收势站定。晨间的寒气灌入肺腑，拳头上的旧茧磨得发亮。爹从前天不亮就逼着他练这套拳，少一遍就要挨训。如今他才懂，爹是早早给他留了一条路。仙人看不上、狭窄难行、却实实在在属于凡人的路。
他把拳谱和兽骨贴身揣好，挎上父亲留下的旧布包，推开院门。
天色刚亮，镇上已经有人在走动。卖豆腐的老李头推着板车从巷口出来，看见挎着行囊的凌风脚步一顿：“风儿，这么早，上哪儿去？”
“出趟门。”
老李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劝，把板车往旁边挪了挪：“路上当心。”
镇口茶摊的孙二婶从摊子底下摸出两个用油纸裹好的温炊饼，一把塞到他手里，低头擦桌子，嘴里嘟囔：“走远点儿好，这破地方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凌风把炊饼收进布包，低声道了谢，顺着向东大路走出青云镇。朝阳从山脊爬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第二天傍晚，他寻到一座荒废的山神庙落脚。庙宇破败，泥塑神像半边坍塌，供桌落满灰。他割来干草铺在墙角，掰下干饼慢慢嚼。饼太硬，嚼得腮帮子发酸。
正嚼着，庙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凌风嚼饼的动作停了。他把干饼放回布包，伸手摸向腰间那把磨得锋利的短刀。声响越来越近，夹杂着低沉的、从喉管里滚出来的呼噜声。
一团暗影从破了的庙门框里挤了进来。
是狼。个头不大，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灰败打结，两只眼睛在昏暗里泛着黄绿色的光。它饿极了，前爪扒着门槛，鼻翼翕动，嗅到了干饼和人的气味。
凌风握着短刀站起来。他没有退，身后就是墙角，退无可退。瘦狼后腿一蹬扑了上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短刀横在身前挡了一下，狼爪拍在刀面上，凌风整条手臂一麻，人被冲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狼落地旋即又扑，这次咬向他的小腿。他侧身闪避，膝盖一沉，右拳砸在狼的侧肋上。
拳头砸实的那一瞬间，腕间青纹猛地烫了一下。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腕骨涌进拳头里，拳劲比平时沉了不止一倍。“砰”的一声闷响，狼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坍塌的神像底座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凌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指节擦破了皮，渗着血丝，但骨头不疼。他翻过手腕看那道青纹，它在皮肤底下比刚才更亮了一分，像一根被点着了芯子的细线，正沿着腕骨慢慢往小臂的方向爬了一点。然后热度褪去，青纹重新变淡，但比昨天又长了一截。
他蹲下去，把短刀捡回来，在衣摆上擦干净。山神庙外夜风穿过破损窗棂，呜呜作响。他靠着墙重新坐下，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
父亲从前跟他讲过武者的事。仙人修灵，追逐灵气灵丹，一朝得道寿元绵延数百年。武者修身，打磨筋骨气血，一步一步苦熬。凝元境这道门槛，十个武人九个倒下了。不是感应不到天地间粗粝的元气，是经脉承受不住元气入体时那种炸裂般的痛。
凌风刚才打那一拳的时候，感觉到了。那股从青纹里涌出来的温热力量经过手腕时，骨头缝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一下，麻，胀，但不是疼。那道青纹像一条已经在血管里铺好的路，力量顺着它走，畅得快，稳得准。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兽骨里的东西，是帮他铺路的。
他把兽骨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闭眼睡了过去。
第三天暮色垂落，远方地平线上玄武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城池筑在两条大河交汇处，青黑色巨石垒砌的城墙厚重巍峨，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门口人流络绎不绝，赶骡车的、背行囊的、下盘稳实的习武之人来来往往。
凌风走到城门口，刚要迈步跨过门槛，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横在面前。
“站住。”
守城的是个穿灰短褂的壮汉，腰里别着根铁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里来的？”
“青云镇。”
“青云镇？”壮汉皱了皱眉，“跑这么远来玄武城，做什么？”
凌风看着那只横在面前的手臂，语气平静：“找人。”
“找谁？”
“镇武堂，姓陈的。”
壮汉眉头挑了一下，又重新打量了他一遍。少年背着旧布包，身形清瘦，但肩背绷得很直，那双被山风刮得粗糙的手上全是厚茧。壮汉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瞬，收回了胳膊。
“镇武堂在东街尽头，门口有旗的就是。”壮汉顿了顿，“不过小子，我劝你一句，镇武堂收人是有门槛的，别白跑一趟。”
“什么门槛？”凌风问。
“年满十二，筋骨无缺，能完整打出三套基础拳法。”壮汉瞥了他一眼。
“十四。”凌风说。
壮汉摆摆手，语气不耐烦了，“让开让开，后面还有人要进城。”
凌风没动。他站着，看了壮汉一息，然后说：“拳法，我现在就能打。”
壮汉愣了愣，围观的几个路人也被这话引了过来，有几个人抱着胳膊看热闹似地停下来。凌风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扎了个马步。
然后他开始打拳。
牛魔拳第一式到第四式。拳不快，但每一拳都从腰胯发力，沉、稳、整。拳风不大，拳头打出去的时候空气里有一声极短的闷响，像是布匹被猛地抖开。打到第四式收势时，他脚底踩的那块青砖被震得微微松动了一线。
围观的路人安静了一瞬。壮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凌风收了势，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着壮汉：“能进去了吗？”
壮汉往旁边让了半步，多一个字都没说。
凌风擦着他的肩膀走进了城门。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镇武堂招收门徒：年满十二至二十，筋骨无缺，能完整打出三套基础拳法。告示右下角画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陈字。
凌风看着那个字，胸口揣着的兽骨忽然跳了一下，像一颗被敲响的钟，隔着一层皮肉震了一下他的心口。他隔着衣襟按住兽骨，掌心底下那股温热正在慢慢沉回去，和腕间那道青纹的节奏几乎同步。
他跨过门槛，玄武城青石长街纵横交错，人声车马喧嚣，店铺灯火一盏盏点亮。满城人间烟火，他被裹在滚滚人流里，一步步往城池深处走。
隔着衣襟，兽骨温热的余韵还没散尽，和腕间青纹一起，一左一右，一颗在胸口，一条在腕骨深处。
他低声吐了两个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