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终见陈老爷子
凌风在镇武堂待了七天。
丙组的训练比他想得松——早晨一个时辰站桩，上午练套路，下午对练或跑圈，太阳没落山就散了。跟他在青云镇家里从早打到晚的日子比，简直是歇着。他没敢松懈，每天散了之后自己找个没人的角落加练，把牛魔拳前十一式从头打到尾，再打回头。元力他没暴露，用的是纯粹肉劲，一拳一拳砸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
七天下来，同组的那些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有点服气——这小子手脚粗笨，但耐力吓人，对练的时候挨了拳头不吭声，转头就能把你摔出去。凌风没工夫琢磨这个，他满脑子就一件事：陈老刀什么时候露面。
那天下午照例是自由对练，凌风刚把丙组里力气最大的那个叫铁牛的按趴下，廊下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像是有人喊停，而是空气自己变沉了。凌风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头从廊子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大，速度不快，但他走近一寸，院子里那股压人的感觉就重一分。丙组这几个年轻人都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连铁牛趴在地上都忘了爬起来。
老头瘦，脸上皱纹多，但腰板直得像插在地上的铁锹柄。头发全白了，寸把长，硬扎扎立在头顶。最扎眼的是他那双手——十根手指又粗又短，指甲盖磨得发黄发亮，跟常年握刀的老匠人似的。他走到场子中间站定，目光从几个年轻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凌风身上。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凌风？“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凌风感觉这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脚底板钻上来的，震得他小腿肚子一紧。
“是。“
“刘教头说你拳头有分量。打一套我看看。“
院子里没人敢出声。凌风站到场子中间，把牛魔拳第一式拉开，开始打。他用了七分劲，没敢全力以赴，但每一式落下去地面还是发出沉闷的响声，脚底的粗石砖被踩得嘎吱嘎吱响。打到第十一式“怒牛顶角“时，他双臂往前一送，带出的风把两米外一个木人桩刮得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老头动了。
他右脚往前一跨，身体没有任何蓄势的动作，就那么平平一掌劈过来。掌风比动作先到——一股又闷又沉的气劲直扑面门，凌风根本来不及想，身体自己做了反应。
双臂交叉，架在脸前。
“砰！“
这一掌劈在凌风交叉的小臂上，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头牛从正面撞了。两条胳膊从指尖到肩膀全麻了，骨头缝里像灌了滚水。脚下的粗石砖发出碎裂的声响，两只脚陷进了砖面往下凹了两分。但他没退。
一步都没退。
膝盖弯了弯又绷直了，腰杆顶住那股劲，整个人像楔子一样钉在原地。他听见自己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听见后背那根脊椎骨发出被压到极限的吱嘎声，但脚底没有挪动分毫。
老头收回了掌。
他站在原地，像从来没出过手一样。那双粗短的手垂回身侧，黄亮的指甲盖在日光里反了一下。他看着凌风，没看胳膊、没看腿，看的是凌风的眼睛。
“这拳，谁教你的？“
凌风两条胳膊还在发麻，垂在身侧微微打颤。他喘了口气，把涌上来的血腥味咽了回去。“我爹。“
“你爹叫什么？“
“林大柱。“
老头嘴唇动了一下，脸上那道最深的皱纹从鼻翼一直拉到嘴角，像被刀划了一记。他没说话，转身往廊下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凌风说了一句：“明早卯正，后堂来。“
然后就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步子不大，速度不快，但那股压人的感觉跟着他一起撤走了，整个院子像突然被放开闸门的水，空气重新流动起来。铁牛从地上爬起来，旁边几个年轻人凑到凌风跟前小声说：“那就是陈老爷子，镇武堂的大总教头，平时不露面的，你怎么把他引出来了？“
凌风没回答。他低头看脚下，刚才站的那两块粗石砖碎成了蜘蛛网，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散了半尺长。他的两条胳膊还在抖，从骨头深处往外抖，止都止不住。
但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那一掌，他爹接不住。
他小时候见过他爹跟人动手，有人上门找茬，他爹跟人家在院子里过了三招，被一掌推出去撞在墙上，后背青了半个月。那时候他问爹怎么不还手，他爹说对方劲太大，架不住。但刚才那一掌，比当年推他爹的那掌重得多，他架住了。
他没退。
凌风把两只还在发抖的拳头攥紧了，慢慢往西厢走。路过廊下的时候，他瞥见暗处站着个灰扑扑的身影——是刘教头，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着他走过去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卯正，天还灰蒙蒙的。凌风到了后堂。
后堂比前面的院子小，但收拾得干净。青砖地面磨得发亮，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旧字，就一个“根“字，笔力很重，墨色都洇透了纸背。陈老爷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了壶茶，两只粗瓷碗。
他看见凌风进来，伸手示意对面坐下。凌风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刚一挨椅子面，陈老爷子说了一句话，声音跟昨天一样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
“你爹当年到玄武城来，也打了一拳在那根木桩上。我看过那个坑，比你昨天打的还深半分。但他没进了镇武堂。“
凌风手指微微一蜷。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天，攥着拳头站了一天，然后走了。“陈老爷子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茶，碗沿挡住他半张脸，只看得出眉头拧着。“你爹来的时候，跟你一样大。那时候我要是跟他说一句话，他可能就留下了。我没说。“
他把碗放下，看着凌风：“你爹回去之后，是不是再没提过玄武城的事？“
凌风喉咙发干。“一个字没提过。“
陈老爷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双手搁在扶手上，粗短的十指交叉在一起。“那四个字是他刻的。他来的时候拳谱上只有十一式，走的时候我在最后一页给他留了四个字。他自己刻的。我以为他回了家练成第十二式，会再来。他没来。“
凌风胸口堵得慌。他爹练了一辈子牛魔拳，临死都没打出来第十二式。那四个刻痕是他爹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每一刀都刻着“我还会回去“。可他爹再也没能走出青云镇。
“第十二式，怎么才能打出来？“凌风问。
陈老爷子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手背上——那上头破了皮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你昨天接我一掌，用了什么？“
“肉劲。就是身子本身的力气。“
“你没用元力？“
凌风顿了一下。他凝了元力的事，连刘教头都没说。但陈老爷子看他的眼神告诉他，瞒不住这个人。
“凝了。“他说，“一个月前刚凝的。“
陈老爷子那把交叉的十指松开了，又合上。他看了凌风半天，忽然把面前的茶碗推了过来。“喝了。然后回去打你的拳。什么时候你那一掌能接住我四分劲，什么时候我教你第十二式。“
凌风端起碗一饮而尽。茶是苦的，热烫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像一团火化开了。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陈老爷子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有些哑：“你爹走那天，下着小雨。他就站在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淋了半个时辰的雨才走的。我当时站在廊下，看得一清二楚。我没留他。“
凌风站在门框里，背对着陈老爷子。他攥了攥拳头。
“他没怪过谁。“凌风说，“他临死前跟我说——练拳是自己的事，打不出来是自己的事。不怨天，不怨地，不怨人。“
他抬脚跨过了门槛，没回头。
后堂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陈老爷子一个人坐在太师椅里，盯着那个“根“字看了很久。搁在扶手上的那双手，有一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丙组的训练比他想得松——早晨一个时辰站桩，上午练套路，下午对练或跑圈，太阳没落山就散了。跟他在青云镇家里从早打到晚的日子比，简直是歇着。他没敢松懈，每天散了之后自己找个没人的角落加练，把牛魔拳前十一式从头打到尾，再打回头。元力他没暴露，用的是纯粹肉劲，一拳一拳砸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
七天下来，同组的那些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有点服气——这小子手脚粗笨，但耐力吓人，对练的时候挨了拳头不吭声，转头就能把你摔出去。凌风没工夫琢磨这个，他满脑子就一件事：陈老刀什么时候露面。
那天下午照例是自由对练，凌风刚把丙组里力气最大的那个叫铁牛的按趴下，廊下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像是有人喊停，而是空气自己变沉了。凌风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头从廊子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大，速度不快，但他走近一寸，院子里那股压人的感觉就重一分。丙组这几个年轻人都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连铁牛趴在地上都忘了爬起来。
老头瘦，脸上皱纹多，但腰板直得像插在地上的铁锹柄。头发全白了，寸把长，硬扎扎立在头顶。最扎眼的是他那双手——十根手指又粗又短，指甲盖磨得发黄发亮，跟常年握刀的老匠人似的。他走到场子中间站定，目光从几个年轻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凌风身上。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凌风？“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凌风感觉这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脚底板钻上来的，震得他小腿肚子一紧。
“是。“
“刘教头说你拳头有分量。打一套我看看。“
院子里没人敢出声。凌风站到场子中间，把牛魔拳第一式拉开，开始打。他用了七分劲，没敢全力以赴，但每一式落下去地面还是发出沉闷的响声，脚底的粗石砖被踩得嘎吱嘎吱响。打到第十一式“怒牛顶角“时，他双臂往前一送，带出的风把两米外一个木人桩刮得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老头动了。
他右脚往前一跨，身体没有任何蓄势的动作，就那么平平一掌劈过来。掌风比动作先到——一股又闷又沉的气劲直扑面门，凌风根本来不及想，身体自己做了反应。
双臂交叉，架在脸前。
“砰！“
这一掌劈在凌风交叉的小臂上，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头牛从正面撞了。两条胳膊从指尖到肩膀全麻了，骨头缝里像灌了滚水。脚下的粗石砖发出碎裂的声响，两只脚陷进了砖面往下凹了两分。但他没退。
一步都没退。
膝盖弯了弯又绷直了，腰杆顶住那股劲，整个人像楔子一样钉在原地。他听见自己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听见后背那根脊椎骨发出被压到极限的吱嘎声，但脚底没有挪动分毫。
老头收回了掌。
他站在原地，像从来没出过手一样。那双粗短的手垂回身侧，黄亮的指甲盖在日光里反了一下。他看着凌风，没看胳膊、没看腿，看的是凌风的眼睛。
“这拳，谁教你的？“
凌风两条胳膊还在发麻，垂在身侧微微打颤。他喘了口气，把涌上来的血腥味咽了回去。“我爹。“
“你爹叫什么？“
“林大柱。“
老头嘴唇动了一下，脸上那道最深的皱纹从鼻翼一直拉到嘴角，像被刀划了一记。他没说话，转身往廊下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凌风说了一句：“明早卯正，后堂来。“
然后就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步子不大，速度不快，但那股压人的感觉跟着他一起撤走了，整个院子像突然被放开闸门的水，空气重新流动起来。铁牛从地上爬起来，旁边几个年轻人凑到凌风跟前小声说：“那就是陈老爷子，镇武堂的大总教头，平时不露面的，你怎么把他引出来了？“
凌风没回答。他低头看脚下，刚才站的那两块粗石砖碎成了蜘蛛网，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散了半尺长。他的两条胳膊还在抖，从骨头深处往外抖，止都止不住。
但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那一掌，他爹接不住。
他小时候见过他爹跟人动手，有人上门找茬，他爹跟人家在院子里过了三招，被一掌推出去撞在墙上，后背青了半个月。那时候他问爹怎么不还手，他爹说对方劲太大，架不住。但刚才那一掌，比当年推他爹的那掌重得多，他架住了。
他没退。
凌风把两只还在发抖的拳头攥紧了，慢慢往西厢走。路过廊下的时候，他瞥见暗处站着个灰扑扑的身影——是刘教头，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着他走过去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卯正，天还灰蒙蒙的。凌风到了后堂。
后堂比前面的院子小，但收拾得干净。青砖地面磨得发亮，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旧字，就一个“根“字，笔力很重，墨色都洇透了纸背。陈老爷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了壶茶，两只粗瓷碗。
他看见凌风进来，伸手示意对面坐下。凌风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刚一挨椅子面，陈老爷子说了一句话，声音跟昨天一样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
“你爹当年到玄武城来，也打了一拳在那根木桩上。我看过那个坑，比你昨天打的还深半分。但他没进了镇武堂。“
凌风手指微微一蜷。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天，攥着拳头站了一天，然后走了。“陈老爷子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茶，碗沿挡住他半张脸，只看得出眉头拧着。“你爹来的时候，跟你一样大。那时候我要是跟他说一句话，他可能就留下了。我没说。“
他把碗放下，看着凌风：“你爹回去之后，是不是再没提过玄武城的事？“
凌风喉咙发干。“一个字没提过。“
陈老爷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双手搁在扶手上，粗短的十指交叉在一起。“那四个字是他刻的。他来的时候拳谱上只有十一式，走的时候我在最后一页给他留了四个字。他自己刻的。我以为他回了家练成第十二式，会再来。他没来。“
凌风胸口堵得慌。他爹练了一辈子牛魔拳，临死都没打出来第十二式。那四个刻痕是他爹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每一刀都刻着“我还会回去“。可他爹再也没能走出青云镇。
“第十二式，怎么才能打出来？“凌风问。
陈老爷子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手背上——那上头破了皮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你昨天接我一掌，用了什么？“
“肉劲。就是身子本身的力气。“
“你没用元力？“
凌风顿了一下。他凝了元力的事，连刘教头都没说。但陈老爷子看他的眼神告诉他，瞒不住这个人。
“凝了。“他说，“一个月前刚凝的。“
陈老爷子那把交叉的十指松开了，又合上。他看了凌风半天，忽然把面前的茶碗推了过来。“喝了。然后回去打你的拳。什么时候你那一掌能接住我四分劲，什么时候我教你第十二式。“
凌风端起碗一饮而尽。茶是苦的，热烫从喉咙一直滚到胃里，像一团火化开了。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陈老爷子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有些哑：“你爹走那天，下着小雨。他就站在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淋了半个时辰的雨才走的。我当时站在廊下，看得一清二楚。我没留他。“
凌风站在门框里，背对着陈老爷子。他攥了攥拳头。
“他没怪过谁。“凌风说，“他临死前跟我说——练拳是自己的事，打不出来是自己的事。不怨天，不怨地，不怨人。“
他抬脚跨过了门槛，没回头。
后堂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陈老爷子一个人坐在太师椅里，盯着那个“根“字看了很久。搁在扶手上的那双手，有一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