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梧桐镇
黄土官道在午后的日头下白晃晃地发烫，路边的野草都蔫着脑袋。凌风走得不快，背上的行囊里就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还有陈老刀留给他的一块旧铁牌——镇武堂总教头的令牌，没什么用，他带着。
前面出现一片镇子的轮廓，土墙矮房，错落地趴在一条浅溪边上。镇口歪着一块石碑，字迹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梧桐”两个字。
凌风嗓子干得冒烟，想找口井水喝。可刚走近镇口，就觉出不对。
太安静了。
午后的镇子就算再穷，也该有狗叫、有孩子闹腾、有婆娘在门口扯着嗓子骂自家男人。但此刻，梧桐镇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连风都屏着。
凌风脚步顿了顿，拐过一堵断墙，看见了镇子中央那块空地上的场面。
二十来个镇民跪在地上，男女老少都有，头低得快埋进土里。一个穿青灰色道袍的年轻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椅子明显是从哪户人家堂屋里搬出来的——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符。他身后站着四个同样着道袍的汉子，腰里挂着短剑，神态懒散。
“老东西，账本拿来。”青袍年轻人打了个哈欠，声音不高，但镇民们肩膀齐刷刷一抖，“这季的‘灵税’，你们镇子该交三块下品灵石、两株百年药草，还差一株。别跟我说没有，上个月山坳里那棵血灵芝，当我没看见？”
跪在最前面的老头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嘴唇哆嗦：“仙长……那灵芝是给镇东头张猎户家闺女吊命用的……她快不行了……”
“凡人的命，也配用灵芝？”青袍年轻人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老头面前，靴子尖踢了踢老头的膝盖，“拿不出来？简单。你们梧桐镇今年不用交税了，改成收人。挑十个年轻力壮的，送去矿场挖三年矿，抵这一株灵芝的账。”
镇民们一阵骚动，几个妇人当场哭了出来。一个瘦巴巴的汉子猛地抬头：“仙长！我们年年交税，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仙门……这血灵芝确实是救人用的，您行行好……”
“啪。”
青袍年轻人甩手就是一巴掌，那汉子原地转了个圈，嘴角渗血，摔在地上。没人敢扶他。
“凡人就该有凡人的样子。”青袍年轻人甩了甩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跟仙门讨价还价，你配吗？”
凌风站在断墙后面，手攥紧了。
他看见那些跪着的人的脸——跟当年青云镇上他爹的脸，跟陈老刀攥着酒碗时那张脸，一模一样。
那种眼神他太熟了：恐惧里压着恨，恨里又掺着认命的麻木。他们不敢跑，不敢还手，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仙人一眼，怕惹来更大的祸。
凌风慢慢从墙后走出来。
脚步声在空地上很响。青袍年轻人抬眼，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走过来，身材结实，脸上带着风尘，像是个路过的。
“你什么人？”青袍年轻人皱眉，身后的四个道士已经手按剑柄。
凌风没看他，看向地上那个瘦汉子。汉子半边脸肿着，嘴角淌血，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亮光，又迅速暗下去——他在用眼神劝凌风走。
“路过。”凌风说，声音平得像一口井，“找口水喝。”
“喝水去溪边，别在这儿碍眼。”青袍年轻人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滚远点。”
凌风没动。他低头看着那个跪着的老头：“老人家，灵芝在谁家？我去拿来。”
老头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惊骇：“后生……你莫管……”
青袍年轻人“哟”了一声，站起身，上下打量凌风：“你跟她家什么关系？想替她出这一株灵芝？行啊，你有吗？”
“我没有。”凌风说。
“那你废话什么？”
“但我有一句话想问你。”凌风转过脸，看着青袍年轻人的眼睛，“你说凡人要有凡人的样子，那仙人该有什么样子？”
青袍年轻人被这句话问愣了半秒，随即嗤笑：“仙人什么样，轮得到你一个凡人来——”
话没说完，他的手已经抬起来，掌心凝聚出一团青光，照着他刚才扇那汉子的路数，冲凌风脸上甩来。
凌风没躲。
那团青光打在他脸上，发出一声闷响。凌风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然后慢慢转回来。
脸上连红印都没起。
青袍年轻人的笑容僵在嘴角。身后四个道士“呛啷”拔出短剑。
凌风抬手摸了摸脸，像掸掉一粒灰：“你这一巴掌，比我镇武堂三岁娃娃的拳头还轻。”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步而已，青袍年轻人却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这是身体的本能在警报，跟他脑子里“我是仙人”的念头完全拧着来。
“你……”青袍年轻人眼神变了，终于认真看凌风，“你是武者？什么境界？”
“凝元。”凌风说，“刚入没多久。”
青袍年轻人脸色变了几变，忽然又笑了：“凝元？就凭你一个散修武者，也敢管青云宗的闲事？知道我们是哪家的吗？”
“不知道。”凌风说，“也不想知道。”
他看向那老头：“老人家，灵芝在谁家？”
老头嘴唇哆嗦着，指着镇东头一间矮屋。
凌风点了下头，迈步往那边走。青袍年轻人脸色铁青，咬牙低喝：“拦住他！”
四个道士同时出剑。四道寒光从不同方向刺来，招式不算精妙，但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元气附着——放在凡人武馆里，算得上高手了。
凌风没停步。他甚至连牛魔拳的起手式都没摆。
第一剑从右侧刺来，凌风偏了偏肩，剑锋擦着衣裳过去。第二剑从左肋下方捅来，他手掌往下一按，精准地拍在剑身上，那把短剑“嗡”地一颤，持剑道士虎口直接崩裂。
第三剑、第四剑同时到，一取咽喉一取心口。凌风双臂交叉往外一撑——
“砰！”
两个道士连人带剑飞出去，砸在路边的柴垛上，木屑四溅。剩下两个捂着手腕倒退，满脸不敢相信。
从头到尾，凌风没停下脚步。
青袍年轻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你给我站住！”他吼道，“你知不知道得罪青云宗的下场？”
凌风终于停了步，回过头。
“我得罪的就是仙门。”他说，“你们觉得凡人该跪着，我今天就站着给你们看。”
他转头继续走向镇东头那间矮屋。
身后，梧桐镇的镇民们慢慢抬起头来。那个半边脸肿着的瘦汉子抹了一把嘴边的血，忽然笑了一下。他旁边跪着的老太太死死拽着孙子的手，老泪纵横，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前面出现一片镇子的轮廓，土墙矮房，错落地趴在一条浅溪边上。镇口歪着一块石碑，字迹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梧桐”两个字。
凌风嗓子干得冒烟，想找口井水喝。可刚走近镇口，就觉出不对。
太安静了。
午后的镇子就算再穷，也该有狗叫、有孩子闹腾、有婆娘在门口扯着嗓子骂自家男人。但此刻，梧桐镇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连风都屏着。
凌风脚步顿了顿，拐过一堵断墙，看见了镇子中央那块空地上的场面。
二十来个镇民跪在地上，男女老少都有，头低得快埋进土里。一个穿青灰色道袍的年轻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椅子明显是从哪户人家堂屋里搬出来的——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符。他身后站着四个同样着道袍的汉子，腰里挂着短剑，神态懒散。
“老东西，账本拿来。”青袍年轻人打了个哈欠，声音不高，但镇民们肩膀齐刷刷一抖，“这季的‘灵税’，你们镇子该交三块下品灵石、两株百年药草，还差一株。别跟我说没有，上个月山坳里那棵血灵芝，当我没看见？”
跪在最前面的老头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嘴唇哆嗦：“仙长……那灵芝是给镇东头张猎户家闺女吊命用的……她快不行了……”
“凡人的命，也配用灵芝？”青袍年轻人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老头面前，靴子尖踢了踢老头的膝盖，“拿不出来？简单。你们梧桐镇今年不用交税了，改成收人。挑十个年轻力壮的，送去矿场挖三年矿，抵这一株灵芝的账。”
镇民们一阵骚动，几个妇人当场哭了出来。一个瘦巴巴的汉子猛地抬头：“仙长！我们年年交税，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仙门……这血灵芝确实是救人用的，您行行好……”
“啪。”
青袍年轻人甩手就是一巴掌，那汉子原地转了个圈，嘴角渗血，摔在地上。没人敢扶他。
“凡人就该有凡人的样子。”青袍年轻人甩了甩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跟仙门讨价还价，你配吗？”
凌风站在断墙后面，手攥紧了。
他看见那些跪着的人的脸——跟当年青云镇上他爹的脸，跟陈老刀攥着酒碗时那张脸，一模一样。
那种眼神他太熟了：恐惧里压着恨，恨里又掺着认命的麻木。他们不敢跑，不敢还手，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仙人一眼，怕惹来更大的祸。
凌风慢慢从墙后走出来。
脚步声在空地上很响。青袍年轻人抬眼，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走过来，身材结实，脸上带着风尘，像是个路过的。
“你什么人？”青袍年轻人皱眉，身后的四个道士已经手按剑柄。
凌风没看他，看向地上那个瘦汉子。汉子半边脸肿着，嘴角淌血，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亮光，又迅速暗下去——他在用眼神劝凌风走。
“路过。”凌风说，声音平得像一口井，“找口水喝。”
“喝水去溪边，别在这儿碍眼。”青袍年轻人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滚远点。”
凌风没动。他低头看着那个跪着的老头：“老人家，灵芝在谁家？我去拿来。”
老头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惊骇：“后生……你莫管……”
青袍年轻人“哟”了一声，站起身，上下打量凌风：“你跟她家什么关系？想替她出这一株灵芝？行啊，你有吗？”
“我没有。”凌风说。
“那你废话什么？”
“但我有一句话想问你。”凌风转过脸，看着青袍年轻人的眼睛，“你说凡人要有凡人的样子，那仙人该有什么样子？”
青袍年轻人被这句话问愣了半秒，随即嗤笑：“仙人什么样，轮得到你一个凡人来——”
话没说完，他的手已经抬起来，掌心凝聚出一团青光，照着他刚才扇那汉子的路数，冲凌风脸上甩来。
凌风没躲。
那团青光打在他脸上，发出一声闷响。凌风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然后慢慢转回来。
脸上连红印都没起。
青袍年轻人的笑容僵在嘴角。身后四个道士“呛啷”拔出短剑。
凌风抬手摸了摸脸，像掸掉一粒灰：“你这一巴掌，比我镇武堂三岁娃娃的拳头还轻。”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步而已，青袍年轻人却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这是身体的本能在警报，跟他脑子里“我是仙人”的念头完全拧着来。
“你……”青袍年轻人眼神变了，终于认真看凌风，“你是武者？什么境界？”
“凝元。”凌风说，“刚入没多久。”
青袍年轻人脸色变了几变，忽然又笑了：“凝元？就凭你一个散修武者，也敢管青云宗的闲事？知道我们是哪家的吗？”
“不知道。”凌风说，“也不想知道。”
他看向那老头：“老人家，灵芝在谁家？”
老头嘴唇哆嗦着，指着镇东头一间矮屋。
凌风点了下头，迈步往那边走。青袍年轻人脸色铁青，咬牙低喝：“拦住他！”
四个道士同时出剑。四道寒光从不同方向刺来，招式不算精妙，但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元气附着——放在凡人武馆里，算得上高手了。
凌风没停步。他甚至连牛魔拳的起手式都没摆。
第一剑从右侧刺来，凌风偏了偏肩，剑锋擦着衣裳过去。第二剑从左肋下方捅来，他手掌往下一按，精准地拍在剑身上，那把短剑“嗡”地一颤，持剑道士虎口直接崩裂。
第三剑、第四剑同时到，一取咽喉一取心口。凌风双臂交叉往外一撑——
“砰！”
两个道士连人带剑飞出去，砸在路边的柴垛上，木屑四溅。剩下两个捂着手腕倒退，满脸不敢相信。
从头到尾，凌风没停下脚步。
青袍年轻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你给我站住！”他吼道，“你知不知道得罪青云宗的下场？”
凌风终于停了步，回过头。
“我得罪的就是仙门。”他说，“你们觉得凡人该跪着，我今天就站着给你们看。”
他转头继续走向镇东头那间矮屋。
身后，梧桐镇的镇民们慢慢抬起头来。那个半边脸肿着的瘦汉子抹了一把嘴边的血，忽然笑了一下。他旁边跪着的老太太死死拽着孙子的手，老泪纵横，却咬着牙没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