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出山
陈老刀的坟埋在镇武堂后山那片坡地上，朝东，能看见日出。
坟是凌风亲手挖的，一锹一锹下去，土又湿又沉，挖了大半夜才挖出个像样的坑。他的手掌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之后跟锹柄黏在一起，每挖一锹都扯得生疼，但他没停。他把陈老刀那件灰袄子抚平了叠好垫在头下面，旱烟杆搁在老头左手边，那把豁了口的剔骨刀搁在右手边，都是老头用了一辈子的东西。袄子上的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呛得他鼻子发酸。填土的时候他一块一块拍实了，边拍边想老头从前蹲在演武场边上拿竹条抽他脚脖子，嘴里骂骂咧咧说笨死了你这腿是租来的怕磕着碰着？那竹条抽在脚脖子上火辣辣地疼，但他现在巴不得老头能再起来抽他一回。
土填平了，凌风搬了块青石板立在坟前当墓碑。他用那柄尖刃在石板上刻了六个字：陈叔刀在此处。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透着狠劲，尖刃在青石上吱吱嘎嘎地响，石粉飞起来沾了他一脸。刻完了他后退三步，双膝一弯跪下去，额头磕在坟前的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三个头，一个比一个重。
第一个磕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嗓子眼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第二个磕下去的时候眼前全是陈老刀趴在石桌上打呼噜的样子，脸上笑纹还没散，那坛酒还剩了半坛搁在桌角上，凉透了。第三个磕完他跪在那儿没起来，额头抵着泥地好一会儿，泥巴里的寒气渗进骨头缝里，凉得人激灵。他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却使不上力，在地上跪了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身。膝盖上沾的泥土湿黏黏的，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
他站起来，把腰上别着的那把尖刃抽出来看了看。刀柄底部那个云纹印记在天光底下清清楚楚，他食指的指腹按着那个印子摩挲了一下，指肚能感觉到云纹浅浅的凹凸，刻得精细，是仙门的手艺。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把刀插回腰后。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早两天就收拾好了，里头两件换洗堂服、一包干饼、一个装水的皮囊、陈老刀的旱烟杆，再没别的东西。旱烟杆插在包袱最里头，用堂服裹了两层，怕磕着碰着。
镇武堂的弟子们站在山道两侧给他送行，没人说话。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得众人的衣摆猎猎作响。堂主站在最前面，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里头是碎银子和铜板，布袋口扎得紧紧的，掂量着够他路上花销两三个月的。凌风接过来揣进怀里，布袋子贴着胸口沉甸甸地坠着。他冲堂主拱了拱手，转身沿着下山的路走了。堂主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刮散了，他没回头，但听见那声音的尾调往上挑着，像是嘱咐又像是送别。
走出青石镇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镇武堂的灰瓦屋檐在晨雾里露出一个模糊的尖角，演武场上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从围墙上方探出来，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哗啦啦晃着。他记得那棵树底下埋着陈老刀的坛子，酒还剩半坛，往后没人挖出来喝了。他转回头，步子没停，朝南走。
南边是官道，路两旁是收割完的庄稼地，秸秆茬子一根根立在土里，绵延到天边。走了一个多时辰，路边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村落，村口的老头蹲在磨盘上抽旱烟，瞧见他一个年轻后生背着包袱赶路，多看了两眼，又低下头继续抽。凌风脚程快，天擦黑的时候已经走出去四十多里，随便找了处路边的破庙对付了一宿，干饼就着凉水咽下去，靠着墙闭眼歇了两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有赶着驴车拉货的商贩，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偶尔还能看见骑马的修士从官道上疾驰而过，道袍翻飞，马蹄扬起一路烟尘。凌风走在路边上，看着那些修士的背影消失在前面拐弯处，把拳头攥了攥又松开。
走了三天，官道到头了，进了临渊城地界。临渊城比玄武城大了一倍不止，城墙高了三丈，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城门口守着两个穿铁甲的老兵，斜倚在门洞两侧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来往行人，瞧见凌风一身洗得发白的堂服、腰后插着柄尖刃、脸上还横着一道旧疤，其中一个老兵多看了他一眼，嘴里嗑着瓜子吐了片壳，什么也没说就放他进去了。
临渊城的大街比玄武城的宽出一半，两侧铺面鳞次栉比，卖布匹的、卖药材的、卖兵器的、卖各色吃食的，招牌挨着招牌挂得密密麻麻。凌风在街上走了一趟，找了家巷子里的小客栈落脚，一晚三文钱，房间小得只摆得下一张床一张矮桌，墙上糊的纸泛着黄，门板关不严实，缝里能看见走廊上来来去去的脚。他坐床边把包袱放下，从里面翻出干饼，掰碎了泡在热水碗里对付了一顿晚饭。
正坐在床边揉发酸的小腿，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絮叨。两个行脚商人在聊闲天，嗓门大得隔墙灌进来，连木板墙缝里漏过来的油灯光都是一晃一晃的。一个嗓子粗些的说：“听说了没？北边那片荒谷里有人挖出了上古武修遗迹，里头刻着全套玄武功的法门，金光冒了三丈高，大老远都能瞅见。“
另一个嗓子细些的接话：“玄武功？那不是玄武国老黄历上的东西了？早失传了几百年了吧。“
“所以才稀罕！就是失传的东西才值钱。不过那荒谷凶得很，去碰运气的人折了好几个，机关法阵挨上就吐血，前两天还有个筑基期的散修折在里面，抬出来的时候七窍流血，人已经凉透了。“
凌风嚼干饼的嘴停住了。
玄武国是这片大陆上古时期最鼎盛的一个王朝，以武立国，武圣辈出，据说当年武圣一拳砸开天门，万仙避让。后来玄武国散了，那些功法传承也七零八落散在各处，各仙门抄了些皮毛当成自己的东西往门楣上贴金，但真正的玄武功早没了传人。凌风以前听陈老刀提过一嘴，说玄武功的核心法门是观想天地四象，以武者气血引动玄武虚影，法身如甲，万法难侵。老头说那话的时候正蹲在槐树底下修他那把剔骨刀，嘴上叼着烟杆含含糊糊的，凌风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些字字句句都清楚得像刻在脑门上。
他放下碗，把包袱往肩上一挎，推门出了客栈。走廊里的油灯晃了一下，他绕过两个趴在柜台打盹的伙计，推开客栈大门走进临渊城的夜色里。
北边那片荒谷在城外六十里，凌风出了城沿着一条荒废的土路摸黑走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远远看见一片嶙峋乱石堆成的谷口。谷口外面已经聚了三四十号人，散修武者居多，有盘膝打坐的，有蹲在石头上啃干粮的，还有几个扎堆商量着怎么往里摸。凌风瞅了一圈，修为最高的是个元婴中期的中年散修，面色蜡黄，背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剑，蹲在人群最外围一声不吭。其余的大多是筑基和通脉，跟他修为差不多的也有七八个。
坟是凌风亲手挖的，一锹一锹下去，土又湿又沉，挖了大半夜才挖出个像样的坑。他的手掌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之后跟锹柄黏在一起，每挖一锹都扯得生疼，但他没停。他把陈老刀那件灰袄子抚平了叠好垫在头下面，旱烟杆搁在老头左手边，那把豁了口的剔骨刀搁在右手边，都是老头用了一辈子的东西。袄子上的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呛得他鼻子发酸。填土的时候他一块一块拍实了，边拍边想老头从前蹲在演武场边上拿竹条抽他脚脖子，嘴里骂骂咧咧说笨死了你这腿是租来的怕磕着碰着？那竹条抽在脚脖子上火辣辣地疼，但他现在巴不得老头能再起来抽他一回。
土填平了，凌风搬了块青石板立在坟前当墓碑。他用那柄尖刃在石板上刻了六个字：陈叔刀在此处。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透着狠劲，尖刃在青石上吱吱嘎嘎地响，石粉飞起来沾了他一脸。刻完了他后退三步，双膝一弯跪下去，额头磕在坟前的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三个头，一个比一个重。
第一个磕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嗓子眼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第二个磕下去的时候眼前全是陈老刀趴在石桌上打呼噜的样子，脸上笑纹还没散，那坛酒还剩了半坛搁在桌角上，凉透了。第三个磕完他跪在那儿没起来，额头抵着泥地好一会儿，泥巴里的寒气渗进骨头缝里，凉得人激灵。他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却使不上力，在地上跪了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身。膝盖上沾的泥土湿黏黏的，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
他站起来，把腰上别着的那把尖刃抽出来看了看。刀柄底部那个云纹印记在天光底下清清楚楚，他食指的指腹按着那个印子摩挲了一下，指肚能感觉到云纹浅浅的凹凸，刻得精细，是仙门的手艺。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把刀插回腰后。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早两天就收拾好了，里头两件换洗堂服、一包干饼、一个装水的皮囊、陈老刀的旱烟杆，再没别的东西。旱烟杆插在包袱最里头，用堂服裹了两层，怕磕着碰着。
镇武堂的弟子们站在山道两侧给他送行，没人说话。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得众人的衣摆猎猎作响。堂主站在最前面，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里头是碎银子和铜板，布袋口扎得紧紧的，掂量着够他路上花销两三个月的。凌风接过来揣进怀里，布袋子贴着胸口沉甸甸地坠着。他冲堂主拱了拱手，转身沿着下山的路走了。堂主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刮散了，他没回头，但听见那声音的尾调往上挑着，像是嘱咐又像是送别。
走出青石镇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镇武堂的灰瓦屋檐在晨雾里露出一个模糊的尖角，演武场上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从围墙上方探出来，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哗啦啦晃着。他记得那棵树底下埋着陈老刀的坛子，酒还剩半坛，往后没人挖出来喝了。他转回头，步子没停，朝南走。
南边是官道，路两旁是收割完的庄稼地，秸秆茬子一根根立在土里，绵延到天边。走了一个多时辰，路边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村落，村口的老头蹲在磨盘上抽旱烟，瞧见他一个年轻后生背着包袱赶路，多看了两眼，又低下头继续抽。凌风脚程快，天擦黑的时候已经走出去四十多里，随便找了处路边的破庙对付了一宿，干饼就着凉水咽下去，靠着墙闭眼歇了两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有赶着驴车拉货的商贩，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偶尔还能看见骑马的修士从官道上疾驰而过，道袍翻飞，马蹄扬起一路烟尘。凌风走在路边上，看着那些修士的背影消失在前面拐弯处，把拳头攥了攥又松开。
走了三天，官道到头了，进了临渊城地界。临渊城比玄武城大了一倍不止，城墙高了三丈，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城门口守着两个穿铁甲的老兵，斜倚在门洞两侧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来往行人，瞧见凌风一身洗得发白的堂服、腰后插着柄尖刃、脸上还横着一道旧疤，其中一个老兵多看了他一眼，嘴里嗑着瓜子吐了片壳，什么也没说就放他进去了。
临渊城的大街比玄武城的宽出一半，两侧铺面鳞次栉比，卖布匹的、卖药材的、卖兵器的、卖各色吃食的，招牌挨着招牌挂得密密麻麻。凌风在街上走了一趟，找了家巷子里的小客栈落脚，一晚三文钱，房间小得只摆得下一张床一张矮桌，墙上糊的纸泛着黄，门板关不严实，缝里能看见走廊上来来去去的脚。他坐床边把包袱放下，从里面翻出干饼，掰碎了泡在热水碗里对付了一顿晚饭。
正坐在床边揉发酸的小腿，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絮叨。两个行脚商人在聊闲天，嗓门大得隔墙灌进来，连木板墙缝里漏过来的油灯光都是一晃一晃的。一个嗓子粗些的说：“听说了没？北边那片荒谷里有人挖出了上古武修遗迹，里头刻着全套玄武功的法门，金光冒了三丈高，大老远都能瞅见。“
另一个嗓子细些的接话：“玄武功？那不是玄武国老黄历上的东西了？早失传了几百年了吧。“
“所以才稀罕！就是失传的东西才值钱。不过那荒谷凶得很，去碰运气的人折了好几个，机关法阵挨上就吐血，前两天还有个筑基期的散修折在里面，抬出来的时候七窍流血，人已经凉透了。“
凌风嚼干饼的嘴停住了。
玄武国是这片大陆上古时期最鼎盛的一个王朝，以武立国，武圣辈出，据说当年武圣一拳砸开天门，万仙避让。后来玄武国散了，那些功法传承也七零八落散在各处，各仙门抄了些皮毛当成自己的东西往门楣上贴金，但真正的玄武功早没了传人。凌风以前听陈老刀提过一嘴，说玄武功的核心法门是观想天地四象，以武者气血引动玄武虚影，法身如甲，万法难侵。老头说那话的时候正蹲在槐树底下修他那把剔骨刀，嘴上叼着烟杆含含糊糊的，凌风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些字字句句都清楚得像刻在脑门上。
他放下碗，把包袱往肩上一挎，推门出了客栈。走廊里的油灯晃了一下，他绕过两个趴在柜台打盹的伙计，推开客栈大门走进临渊城的夜色里。
北边那片荒谷在城外六十里，凌风出了城沿着一条荒废的土路摸黑走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远远看见一片嶙峋乱石堆成的谷口。谷口外面已经聚了三四十号人，散修武者居多，有盘膝打坐的，有蹲在石头上啃干粮的，还有几个扎堆商量着怎么往里摸。凌风瞅了一圈，修为最高的是个元婴中期的中年散修，面色蜡黄，背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剑，蹲在人群最外围一声不吭。其余的大多是筑基和通脉，跟他修为差不多的也有七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