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陈老刀的遗愿
那坛酒是陈老刀自己埋的。
坛口封着红泥，上面压了块青石板，埋在演武场东边那棵老槐树底下，埋了整整七年。凌风前几年一直以为里头是老头舍不得喝的宝贝，直到那天傍晚陈老刀扛着铁锹吭哧吭哧挖出来，拍开泥封的时候，酒香扑了满院子。
老头把酒倒进两只粗瓷碗里，端着其中一碗冲凌风举了举：“这是你爹走那年我埋的。说好了等他回来喝，没等着。你小子打出了那一拳，替他喝了。“
凌风端起碗，碗沿碰了碰陈老刀的碗沿，粗瓷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酒入口烈，辣得嗓子眼发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看着陈老刀仰头灌了大半碗，酒水顺着胡子淌下来打湿了灰袄子的前襟，老头咂咂嘴，眯着眼笑得满脸褶子开花。
“好！“陈老刀把碗往石桌上一搁，抹了把嘴，“你爹那会儿打出这一拳，是二十五岁。你比他早了七年。他要是知道，牙都得笑掉。“
凌风没说话，端着碗又抿了一口。晚风从后山吹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演武场上那堵刚补好的新墙白晃晃的，铁木桩的影子拖得老长。陈老刀的旱烟杆搁在桌角上，这顿饭没点烟，老头只顾着喝酒，一碗接一碗，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脸上泛了红，话也跟着多起来。
他说他年轻时在玄武城跟人打架，被人堵了巷子差点交代了，是凌风他爹拎着铁刀从巷口杀进来，一刀一个把七八个壮汉劈得屁滚尿流。说那会儿两人蹲在城根底下啃烧饼，脸肿得像猪头，还互相笑话对方牙齿上沾了葱。说凌风他爹走的时候扔给他一句“帮我看着那小子“，他一看就看了十几年，从凌风矮冬瓜那么高看到如今一拳能把元婴砸进墙里。
老头说到最后，声儿越来越低，低到只剩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含混声响。他趴在石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行了，出息了，老头我放心了。“
然后他打起了呼噜。
凌风蹲在旁边等了半晌，瞧着老头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笑纹，就没忍心叫醒。他把陈老刀架起来扛回屋里，脱了鞋盖好被子，往桌上搁了碗醒酒汤，轻手轻脚带上门回了自己屋。
夜里起了风，刮得窗纸呜呜响。凌风睡得沉，迷迷糊糊间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瓦片碎在地上，又像什么重物砸了青砖。他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的同时右手已经攥紧了拳头，丹田元力瞬间运转起来。
他推门冲出去的时候，院子里月光惨白。
演武场的地上躺着一个人，灰袄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是陈老刀。老头趴在地上，后背有一处拳头大的凹陷，骨头陷进去了，周围的血浸透了半边袄子，暗红一片在月光底下看着是黑的。旁边站着一个穿夜行衣的瘦小身影，手里攥着一柄细长尖刃，刃尖还滴着血。
凌风的眼睛那一瞬间血红了。
他冲过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团暴怒的火烧穿了五脏六腑。那黑衣人动作极快，筑基后期的元力鼓荡起来，尖刃横刺试图挡住他的拳路。但凌风没躲，右臂直接撞上去，尖刃划开他小臂皮肉的同时，他的拳头已经轰穿了黑衣人的防御，牛魔踏天的劲道裹着全部的怒火砸在对方胸口，肋骨断裂的咔嚓声响成一串。
黑衣人撞在围墙上又弹回来，瘫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凌风没看他第二眼，转身扑到陈老刀身边，一把将老头翻过来。
陈老刀的嘴唇还在动，脸色青白得像纸，后背那个凹陷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每口气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浑浊的老眼费了好大力气才聚焦在凌风脸上，看见那张年轻的脸上一道疤一道泪痕混在一起，老头嘴唇扯了扯，像是想笑。
凌风的手按在陈老刀后背，丹田元力拼命往里灌，但那凹陷太深了，肋骨断了扎进了肺里，血止不住地从老头嘴里往外涌。他灌进去的元力像泼进破碗里的水，刚触到伤处就从四面八方漏了出去。
“陈叔！陈叔你别……“
陈老刀抬起一只手，枯瘦的、布满了老茧和烫痕的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拍得很轻，像小时候凌风练拳跌破了膝盖，老头蹲下来拍他肩膀那种力道。老头嘴里的血沫越来越多，但他还是把那句话一字一字地从嗓子里挤出来了。
“替老头子……“陈老刀喘了一口气，血顺着嘴角淌到枕着的地面上，“……去那些仙门面前……打一拳。“
他的手指在凌风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还睁着，但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散了。嘴角那点往上扯的弧度僵在那儿，像是最后一刻还在笑。月光照在陈老刀脸上，把那些刀刻似的皱纹照得分明，照着他嘴角残留的血沫和灰白的头发。
凌风跪在那儿，两只手还按在陈老刀后背伤口上，元力还在往外涌，但底下那颗心早就停了。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呜咽，像是黑风岭上独战群狼时被咬穿了肩胛骨那会儿压不住嗓子的闷响。眼泪砸在陈老刀灰扑扑的袖口上，一滴一滴洇开了，混着血水变成一片深色。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夜风呼呼地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扑簌簌地落了满院，白天陈老刀还坐在这棵树底下抽烟，递给他块西瓜说甜着呢快尝尝。
凌风慢慢收回手，掌心全是血，黏糊糊的。他把陈老刀的身体轻轻摆正，合上那双不肯合拢的眼，然后站起身。
演武场上那摊血在月光底下黑得像墨。墙角躺着黑衣人的尸体，筑基后期的修为，尖刃还攥在手里，天玄宗的门派标识刻在刀柄底部，一个小小的云纹印记。凌风蹲下去掰开那人的手指，把尖刃抽出来，看见那个云纹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块块分明。
他把刀别在腰后，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两只粗瓷碗。一只空了，碗底剩着几滴残酒。另一只还剩大半碗，他端起来仰脖灌了下去，酒是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冰到胃里。
凌风把空碗搁回桌上，跟陈老刀那只空碗并排放着。两碗并肩，粗瓷对着粗瓷，碗沿上还沾着老头的酒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白天轰穿元婴护盾时崩开的皮肉刚结了一层薄痂，方才又被黑衣人的尖刃划了道血口子，新伤叠旧伤，小臂上刀口里淌出来的血顺着手背往下滴，跟他掌心里陈老刀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看着那一片殷红，嗓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陈叔，你看着。“
他攥紧了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掌心的血从指缝间挤出来又滴落在地上。丹田里的元力在暴怒之下运转得比平日快了倍许，周天循环每走一圈，那股滚烫的劲道就凝实一分。
“天玄宗，“他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咬出了血腥味儿，“一拳不够。我要把他们全宗上下，一个不剩，都砸进墙里去。“
夜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打在他脸上，他站在月光底下，右拳上血珠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陈老刀的那摊血里，融成一片。远处后山的岭影黑黢黢地压在天边，像一头蹲踞的巨兽。
凌风转过身，朝着陈老刀的屋子走过去。老头的旱烟杆还搁在窗台上，他拿起来揣进怀里，烟杆上残留着陈老刀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坛口封着红泥，上面压了块青石板，埋在演武场东边那棵老槐树底下，埋了整整七年。凌风前几年一直以为里头是老头舍不得喝的宝贝，直到那天傍晚陈老刀扛着铁锹吭哧吭哧挖出来，拍开泥封的时候，酒香扑了满院子。
老头把酒倒进两只粗瓷碗里，端着其中一碗冲凌风举了举：“这是你爹走那年我埋的。说好了等他回来喝，没等着。你小子打出了那一拳，替他喝了。“
凌风端起碗，碗沿碰了碰陈老刀的碗沿，粗瓷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酒入口烈，辣得嗓子眼发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看着陈老刀仰头灌了大半碗，酒水顺着胡子淌下来打湿了灰袄子的前襟，老头咂咂嘴，眯着眼笑得满脸褶子开花。
“好！“陈老刀把碗往石桌上一搁，抹了把嘴，“你爹那会儿打出这一拳，是二十五岁。你比他早了七年。他要是知道，牙都得笑掉。“
凌风没说话，端着碗又抿了一口。晚风从后山吹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演武场上那堵刚补好的新墙白晃晃的，铁木桩的影子拖得老长。陈老刀的旱烟杆搁在桌角上，这顿饭没点烟，老头只顾着喝酒，一碗接一碗，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脸上泛了红，话也跟着多起来。
他说他年轻时在玄武城跟人打架，被人堵了巷子差点交代了，是凌风他爹拎着铁刀从巷口杀进来，一刀一个把七八个壮汉劈得屁滚尿流。说那会儿两人蹲在城根底下啃烧饼，脸肿得像猪头，还互相笑话对方牙齿上沾了葱。说凌风他爹走的时候扔给他一句“帮我看着那小子“，他一看就看了十几年，从凌风矮冬瓜那么高看到如今一拳能把元婴砸进墙里。
老头说到最后，声儿越来越低，低到只剩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含混声响。他趴在石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行了，出息了，老头我放心了。“
然后他打起了呼噜。
凌风蹲在旁边等了半晌，瞧着老头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笑纹，就没忍心叫醒。他把陈老刀架起来扛回屋里，脱了鞋盖好被子，往桌上搁了碗醒酒汤，轻手轻脚带上门回了自己屋。
夜里起了风，刮得窗纸呜呜响。凌风睡得沉，迷迷糊糊间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瓦片碎在地上，又像什么重物砸了青砖。他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的同时右手已经攥紧了拳头，丹田元力瞬间运转起来。
他推门冲出去的时候，院子里月光惨白。
演武场的地上躺着一个人，灰袄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是陈老刀。老头趴在地上，后背有一处拳头大的凹陷，骨头陷进去了，周围的血浸透了半边袄子，暗红一片在月光底下看着是黑的。旁边站着一个穿夜行衣的瘦小身影，手里攥着一柄细长尖刃，刃尖还滴着血。
凌风的眼睛那一瞬间血红了。
他冲过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团暴怒的火烧穿了五脏六腑。那黑衣人动作极快，筑基后期的元力鼓荡起来，尖刃横刺试图挡住他的拳路。但凌风没躲，右臂直接撞上去，尖刃划开他小臂皮肉的同时，他的拳头已经轰穿了黑衣人的防御，牛魔踏天的劲道裹着全部的怒火砸在对方胸口，肋骨断裂的咔嚓声响成一串。
黑衣人撞在围墙上又弹回来，瘫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凌风没看他第二眼，转身扑到陈老刀身边，一把将老头翻过来。
陈老刀的嘴唇还在动，脸色青白得像纸，后背那个凹陷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每口气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浑浊的老眼费了好大力气才聚焦在凌风脸上，看见那张年轻的脸上一道疤一道泪痕混在一起，老头嘴唇扯了扯，像是想笑。
凌风的手按在陈老刀后背，丹田元力拼命往里灌，但那凹陷太深了，肋骨断了扎进了肺里，血止不住地从老头嘴里往外涌。他灌进去的元力像泼进破碗里的水，刚触到伤处就从四面八方漏了出去。
“陈叔！陈叔你别……“
陈老刀抬起一只手，枯瘦的、布满了老茧和烫痕的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拍得很轻，像小时候凌风练拳跌破了膝盖，老头蹲下来拍他肩膀那种力道。老头嘴里的血沫越来越多，但他还是把那句话一字一字地从嗓子里挤出来了。
“替老头子……“陈老刀喘了一口气，血顺着嘴角淌到枕着的地面上，“……去那些仙门面前……打一拳。“
他的手指在凌风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还睁着，但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散了。嘴角那点往上扯的弧度僵在那儿，像是最后一刻还在笑。月光照在陈老刀脸上，把那些刀刻似的皱纹照得分明，照着他嘴角残留的血沫和灰白的头发。
凌风跪在那儿，两只手还按在陈老刀后背伤口上，元力还在往外涌，但底下那颗心早就停了。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低又长的呜咽，像是黑风岭上独战群狼时被咬穿了肩胛骨那会儿压不住嗓子的闷响。眼泪砸在陈老刀灰扑扑的袖口上，一滴一滴洇开了，混着血水变成一片深色。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夜风呼呼地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扑簌簌地落了满院，白天陈老刀还坐在这棵树底下抽烟，递给他块西瓜说甜着呢快尝尝。
凌风慢慢收回手，掌心全是血，黏糊糊的。他把陈老刀的身体轻轻摆正，合上那双不肯合拢的眼，然后站起身。
演武场上那摊血在月光底下黑得像墨。墙角躺着黑衣人的尸体，筑基后期的修为，尖刃还攥在手里，天玄宗的门派标识刻在刀柄底部，一个小小的云纹印记。凌风蹲下去掰开那人的手指，把尖刃抽出来，看见那个云纹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块块分明。
他把刀别在腰后，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两只粗瓷碗。一只空了，碗底剩着几滴残酒。另一只还剩大半碗，他端起来仰脖灌了下去，酒是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冰到胃里。
凌风把空碗搁回桌上，跟陈老刀那只空碗并排放着。两碗并肩，粗瓷对着粗瓷，碗沿上还沾着老头的酒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白天轰穿元婴护盾时崩开的皮肉刚结了一层薄痂，方才又被黑衣人的尖刃划了道血口子，新伤叠旧伤，小臂上刀口里淌出来的血顺着手背往下滴，跟他掌心里陈老刀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看着那一片殷红，嗓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陈叔，你看着。“
他攥紧了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掌心的血从指缝间挤出来又滴落在地上。丹田里的元力在暴怒之下运转得比平日快了倍许，周天循环每走一圈，那股滚烫的劲道就凝实一分。
“天玄宗，“他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咬出了血腥味儿，“一拳不够。我要把他们全宗上下，一个不剩，都砸进墙里去。“
夜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打在他脸上，他站在月光底下，右拳上血珠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陈老刀的那摊血里，融成一片。远处后山的岭影黑黢黢地压在天边，像一头蹲踞的巨兽。
凌风转过身，朝着陈老刀的屋子走过去。老头的旱烟杆还搁在窗台上，他拿起来揣进怀里，烟杆上残留着陈老刀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