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你的仙法，不过如此
消息传出去用了不到三天。
先是玄武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把拳头当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地讲镇武堂那个十八岁的凝元少年如何一拳把仙门元婴轰进墙里。听客们起初不信，等到有人跑去青石镇亲眼瞧了那堵塌了半边的围墙和断了根的铁木桩，不信也信了。再往后三天，跑货的商贩把话带到了更远的临渊城、落星渡，连官道上赶脚的驿卒都听说玄武城出了个狠人，废灵根出身，一身武夫蛮力揍趴了仙门修士。
最要紧的那句话传得最快——凌风站在白面道人面前低着头说的那句：“当初你说凡人，不配修仙。现在我不用修仙，一样把你打趴下。“
这话不知被谁添油加醋润了色，传到天玄宗山门外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天玄宗的元婴给个武夫跪下了，跪完还挨了句凡人如何如何“。天玄宗的守山弟子听见这个消息时脸都绿了，连滚带爬地跑回正殿禀报。
天玄宗坐落在青州东南的云隐峰上，山门恢弘，殿宇重重，正殿那根盘龙柱要三人合抱才圈得住。殿内坐着七八个人，上首那位穿玄色道袍的老者是天玄宗宗主玄真子，金丹巅峰，闭关多年不问俗务，今日破例坐了出来。左右两侧排开的是堂中几位实权长老，元婴中期两位，元婴初期三位，还有一位筑基后期的执事堂主。
白面道人——本名清玄道人——拖着两条打着夹板的断臂跪在殿中央。他的双臂被布条和竹板缠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宗主，那小子分明只有凝元初期的修为，可他那一拳……“清玄道人咬着牙，“牛魔拳第十二式，元力凝聚之后拳面浮现牛首虚影，力道远超凝元境应有之数。弟子大意，被他从侧面切入发力死角……“
玄真子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没让他再说下去。老者的眼皮撩了一下，目光里没什么情绪，但整座正殿的气温跟着降了几分。
“凝元初期，一拳打断了元婴初期的双臂。“玄真子说话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废灵根出身，没有仙门根基，靠武馆那点粗浅法门练到这个地步。清玄，你说他那一拳是牛魔拳第十二式？“
“是，弟子认得那拳路。当年在青木仙门判他废灵根的时候查过他的户籍来历，他父亲曾是镇武堂的一名教习，牛魔拳是镇武堂的镇堂拳法。“
玄真子沉默了片刻，正殿里落针可闻。右侧第一位长老忽然开口了，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眉心一道红印，元婴中期的元力波动沉稳内敛：“宗主，一个凝元初期的武夫打赢了元婴初期的仙门修士，这事传出去，天玄宗的颜面受损还在其次。关键是他那句'不修仙也能打趴你'——这句话会传遍青州，传遍整个东域。那些进不了仙门的散修、武夫、凡俗子弟，听了这话会怎么想？“
殿内又沉默了。这话戳在所有人的软肋上。仙门之所以能高高在上，靠的就是灵根那一套说辞——你有灵根你行，你没有灵根你就不行。废灵根也好，杂灵根也罢，凡俗武者更是连门槛都摸不着，老老实实跪着仰望就完了。现在出了个反例，凝元武夫揍了元婴修士，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撂下那么一句话。十个听到这消息的没灵根少年，有九个会往镇武堂跑。
“那依你看？“玄真子问。
瘦长脸长老攥了攥手指：“消息已经传开，堵不住了。但那小子活着一天，就是天玄宗脸上的一道疤。咱们明面上不能大张旗鼓地动他——仙门修士杀一个凝元武者，传出去更难听。但暗地里……“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冒出一缕墨绿色的元力，绕着手腕转了一圈。
“暗地里，有的是法子。“
清玄道人跪在地上猛地抬头：“师叔的意思是……“
瘦长脸长老瞥了他一眼，没答话。玄真子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搁回去的时候杯底碰在案面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先让他再蹦跶几日。“玄真子说，“找几个靠得住的人，越不起眼越好，修为不必高，但要够阴。武夫靠的是气血和拳脚，从皮肉筋骨入手，总有防不住的缝隙。事成之后手脚干净些，别叫人抓住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把他那一拳的路数摸清楚再动手。能凝元破元婴的拳法，镇武堂那个老家伙手里恐怕还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殿里几个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微微颔首。瘦长脸长老起身一拱手，那缕墨绿色的元力被他收回掌心，在指缝间慢慢消散。
清玄道人被两个弟子搀着退了出去。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殿那根盘龙柱在烛火光影里斑驳地晃着，玄真子已经闭上了眼，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青石镇上，凌风正蹲在后院井台边上啃第四块西瓜。
陈老刀搬了把竹椅坐在槐树底下，旱烟杆终于点着了，一口一口地抽，烟雾在树荫里飘成青灰色的丝。演武场上那堵墙今天早上才叫泥瓦匠补上，新砖跟旧砖颜色不一样，白晃晃一片看着扎眼。铁木桩也换了根新的，比原来那根细了一圈，暂时凑合用着。
凌风把瓜皮扔进桶里，拿袖子擦了擦嘴。
“陈叔，“他开口，“你说那道士回去之后，他们宗门会不会再来人？“
陈老刀吐了口烟，眯着眼看树叶子：“来肯定会来。仙门最丢不起的就是脸。不过明面上不会再派人来跟你打了，打赢了丢人，打输了更丢人。他们要是够聪明，会换种法子。“
凌风嗯了一声，把手背上的西瓜汁舔干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丹田里的元力经过这几天的休养恢复了大半，经脉里那些岔气的地方也慢慢顺了过来。他攥了攥右拳，指节上的新伤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痒。
“换什么法子？“
陈老刀没接话，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往伙房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撂了一句：“不管你吃多少瓜，晚上该练的拳不能停。你爹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现在传给你——拳头硬不硬，看的是你挨打了之后还能不能接着往前递。“
凌风站在井台边上，看老头佝偻着背走远了。
晚风从后山的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要下雨的样子。右手手背上的痂被风吹得微微发痒，他低头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慢慢把拳头攥紧了。
远处玄武城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暮鼓，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先是玄武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把拳头当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地讲镇武堂那个十八岁的凝元少年如何一拳把仙门元婴轰进墙里。听客们起初不信，等到有人跑去青石镇亲眼瞧了那堵塌了半边的围墙和断了根的铁木桩，不信也信了。再往后三天，跑货的商贩把话带到了更远的临渊城、落星渡，连官道上赶脚的驿卒都听说玄武城出了个狠人，废灵根出身，一身武夫蛮力揍趴了仙门修士。
最要紧的那句话传得最快——凌风站在白面道人面前低着头说的那句：“当初你说凡人，不配修仙。现在我不用修仙，一样把你打趴下。“
这话不知被谁添油加醋润了色，传到天玄宗山门外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天玄宗的元婴给个武夫跪下了，跪完还挨了句凡人如何如何“。天玄宗的守山弟子听见这个消息时脸都绿了，连滚带爬地跑回正殿禀报。
天玄宗坐落在青州东南的云隐峰上，山门恢弘，殿宇重重，正殿那根盘龙柱要三人合抱才圈得住。殿内坐着七八个人，上首那位穿玄色道袍的老者是天玄宗宗主玄真子，金丹巅峰，闭关多年不问俗务，今日破例坐了出来。左右两侧排开的是堂中几位实权长老，元婴中期两位，元婴初期三位，还有一位筑基后期的执事堂主。
白面道人——本名清玄道人——拖着两条打着夹板的断臂跪在殿中央。他的双臂被布条和竹板缠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宗主，那小子分明只有凝元初期的修为，可他那一拳……“清玄道人咬着牙，“牛魔拳第十二式，元力凝聚之后拳面浮现牛首虚影，力道远超凝元境应有之数。弟子大意，被他从侧面切入发力死角……“
玄真子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没让他再说下去。老者的眼皮撩了一下，目光里没什么情绪，但整座正殿的气温跟着降了几分。
“凝元初期，一拳打断了元婴初期的双臂。“玄真子说话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废灵根出身，没有仙门根基，靠武馆那点粗浅法门练到这个地步。清玄，你说他那一拳是牛魔拳第十二式？“
“是，弟子认得那拳路。当年在青木仙门判他废灵根的时候查过他的户籍来历，他父亲曾是镇武堂的一名教习，牛魔拳是镇武堂的镇堂拳法。“
玄真子沉默了片刻，正殿里落针可闻。右侧第一位长老忽然开口了，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眉心一道红印，元婴中期的元力波动沉稳内敛：“宗主，一个凝元初期的武夫打赢了元婴初期的仙门修士，这事传出去，天玄宗的颜面受损还在其次。关键是他那句'不修仙也能打趴你'——这句话会传遍青州，传遍整个东域。那些进不了仙门的散修、武夫、凡俗子弟，听了这话会怎么想？“
殿内又沉默了。这话戳在所有人的软肋上。仙门之所以能高高在上，靠的就是灵根那一套说辞——你有灵根你行，你没有灵根你就不行。废灵根也好，杂灵根也罢，凡俗武者更是连门槛都摸不着，老老实实跪着仰望就完了。现在出了个反例，凝元武夫揍了元婴修士，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撂下那么一句话。十个听到这消息的没灵根少年，有九个会往镇武堂跑。
“那依你看？“玄真子问。
瘦长脸长老攥了攥手指：“消息已经传开，堵不住了。但那小子活着一天，就是天玄宗脸上的一道疤。咱们明面上不能大张旗鼓地动他——仙门修士杀一个凝元武者，传出去更难听。但暗地里……“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冒出一缕墨绿色的元力，绕着手腕转了一圈。
“暗地里，有的是法子。“
清玄道人跪在地上猛地抬头：“师叔的意思是……“
瘦长脸长老瞥了他一眼，没答话。玄真子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搁回去的时候杯底碰在案面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先让他再蹦跶几日。“玄真子说，“找几个靠得住的人，越不起眼越好，修为不必高，但要够阴。武夫靠的是气血和拳脚，从皮肉筋骨入手，总有防不住的缝隙。事成之后手脚干净些，别叫人抓住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把他那一拳的路数摸清楚再动手。能凝元破元婴的拳法，镇武堂那个老家伙手里恐怕还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殿里几个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微微颔首。瘦长脸长老起身一拱手，那缕墨绿色的元力被他收回掌心，在指缝间慢慢消散。
清玄道人被两个弟子搀着退了出去。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殿那根盘龙柱在烛火光影里斑驳地晃着，玄真子已经闭上了眼，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青石镇上，凌风正蹲在后院井台边上啃第四块西瓜。
陈老刀搬了把竹椅坐在槐树底下，旱烟杆终于点着了，一口一口地抽，烟雾在树荫里飘成青灰色的丝。演武场上那堵墙今天早上才叫泥瓦匠补上，新砖跟旧砖颜色不一样，白晃晃一片看着扎眼。铁木桩也换了根新的，比原来那根细了一圈，暂时凑合用着。
凌风把瓜皮扔进桶里，拿袖子擦了擦嘴。
“陈叔，“他开口，“你说那道士回去之后，他们宗门会不会再来人？“
陈老刀吐了口烟，眯着眼看树叶子：“来肯定会来。仙门最丢不起的就是脸。不过明面上不会再派人来跟你打了，打赢了丢人，打输了更丢人。他们要是够聪明，会换种法子。“
凌风嗯了一声，把手背上的西瓜汁舔干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丹田里的元力经过这几天的休养恢复了大半，经脉里那些岔气的地方也慢慢顺了过来。他攥了攥右拳，指节上的新伤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痒。
“换什么法子？“
陈老刀没接话，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往伙房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撂了一句：“不管你吃多少瓜，晚上该练的拳不能停。你爹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现在传给你——拳头硬不硬，看的是你挨打了之后还能不能接着往前递。“
凌风站在井台边上，看老头佝偻着背走远了。
晚风从后山的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要下雨的样子。右手手背上的痂被风吹得微微发痒，他低头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慢慢把拳头攥紧了。
远处玄武城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暮鼓，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