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云镇的少年
青云镇坐落在玄武国边陲，人口不多，镇子中央立着一座天玄宗的仙坛。
天微微亮。鸡鸣是青云镇一天的开始。
凌风从草席上醒来。七岁那年父亲失踪，家里只留下一只破陶罐、旧渔网、一把猎弓和几截暗沉发黑的兽骨。父亲走之前教过他怎么用渔网抓鱼、怎么拉弓打猎，剩下的全靠他自己摸索。七年过去，他十四岁了，靠这双手养活了自己。
他在井台边洗了把脸，背上猎弓，推开院门。
几个早起的老者坐在镇口喝茶，见他走过来冲他点头：“小风又进山啊？“
“嗯，去看看前两天下的陷阱套。“
“这两天小心点，昨天晚上有人下山说后山又有狼叫声。“
“多谢李伯。“
凌风穿过镇子往山里走。青云镇不大，从西到东一炷香的脚程。镇子四周都是低矮山丘，松树和灌木密匝匝地长着，再往深处走能摘到不少野果。据说深山里偶尔能长出灵草——灵草在仙界遍地都是，凡人界灵气稀薄，长出一株就是万金不换的宝贝。凌风从小在这片山上跑，没见过灵草，也可能缘分没到。
他熟悉哪片林子里蘑菇多、哪条小溪鱼肥、哪个山洞可以避雨。进了山，他找到自己布下陷阱的那几片林子，小心地挨个查看。绳子裹了泥土和枯叶，盖在野兔的必经之路上，肉眼很难发现。
第一个套子，空的。附近有松鼠的爪印，大概是被撞松了没触发。
第二个套子靠近溪边，他还没走到跟前，目光先停住了——溪岸边的泥地上散落着一地山鸡毛，凌乱铺开，像是挣扎过的痕迹。
他顺着痕迹走过去，绳套上挂着一只灰毛野兔，肥硕，三斤往上。
凌风蹲下去，忍不住笑了一声。把兔子解下来掂了掂，毛灰体壮，够吃两顿。兔毛攒着冬天能做副手套，肉拿回家炖汤，加点姜片去寒气，这日子就算过得不错了。
他把兔子挂在腰间，顺着原路往回走。
刚走到林子边缘，镇子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哗。人群稀稀疏疏的骚动声越来越响，紧接着铜锣被敲响了——咣咣咣，短而急促。
那是镇上召集所有人去广场的信号。
凌风快步走出林子，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朝镇口望去。然后他看到了。
远处的云层里蹿出一缕蓝光，正破空而来。那是一艘云舟，通体玉石雕成，用符文加固，长五丈，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光。云舟悬浮在半空，约十丈高，没有船桨也没有风帆，就那么安静地浮着，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缓慢推行。
舟头上站着两个人。一个身形高大，穿青色道袍，衣袖在风里飘飘荡荡，面容肃穆，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另一个矮一些，缩在身后，像是随从。
云舟飞得不高，从青云镇上空缓缓经过，舟身的阴影遮了半条街。阳光照在船底符文上，碎光落了一地，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镇口广场上，居民已经聚集起来。男女老少，无一例外，面朝天空跪伏在地。铁匠铺的老李脱了打铁的皮围裙，换了一件体面的灰布衫跪在最前面；药铺掌柜、茶楼伙计、学堂吴夫子——这些平日里在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都把额头抵在泥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山坡上，凌风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跪着的人里，有他认识的每一个。
整个青云镇都在跪着。
唯独他没有。
猎弓挂在肩上，腰上别着那只灰野兔，晨风把他的粗布衫吹得猎猎作响。他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艘从他头顶掠过的云舟。
云舟上的青色道袍仙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目光朝山坡扫了一眼。隔着百丈距离，凌风觉得脊背上一凉，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但那目光只停了一瞬。或许山坡上那个仰着头的凡人少年不值得多看。仙人收回视线，云舟缓缓加速，降落在镇口。
凌风从山坡上走下来，穿过开始散场的人群往家走。路过镇口时，几个人正凑在一起议论。
“听说了没？仙人说了，过两天宗门下凡来咱镇上招弟子！“
“真的假的？哪家宗门？“
“天玄宗！刚才云舟上仙人亲口说的，今天是来探路的，过两天还有仙人过来。“
“哎呀，今年我家老大刚满十四，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这波仙缘……“
“做梦吧，就咱这镇子，上回来测，三十多个孩子就一个有灵根，还是杂灵根，人家宗门勉强收的。“
“杂灵根那也是仙缘啊！人家被接走那天，爹娘跪着哭了一路呢。“
凌风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攥着弓臂的指尖发白。
灵根、仙缘、修仙。他听过太多遍了。镇上人谈起这些的时候，口气总是敬畏的，像在说另一个世界的事。偶尔有外面游历的修仙者路过，嘴里漏出一两句仙界见闻，听的人能翻来覆去嚼上半个月。
他推开自家院门，那只灰兔子还挂在腰上，沉甸甸地坠着。他本该生火做饭，把兔子剥了皮炖上，再盘算一下那截兽骨上刻的符号是怎么回事——今早出门前，他在那截爹留下的黑骨头上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符号。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走进屋子，井台的湿脚印从门口一直拖到墙角。那截暗沉发黑的兽骨还躺在地上，是他今早被烫了一下之后松手掉落的。他蹲下去，伸手去捡。
然后他愣住了。
骨面上的那个符号在发光。
三道弧线绞缠在一起，咬住同一个点，此刻正泛着一层青蒙蒙的微光。那光不刺眼，像萤火虫趴在骨面上，幽幽地亮着，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凌风的手悬在半空，没敢碰。
符号的光比今早那次更亮了。今早他只是觉得骨面发烫，隐约看到一丝青纹，一眨眼就没了。可现在光实实在在地亮着，能看清，不会错。
他盯着那截骨头，胸口起伏。
屋外有人在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李伯在村口跟人闲唠今年雨水多不多，井台上的水珠正慢慢地往下滑。这间破土屋、这个青云镇，什么都没有变。只有这截七年没动静的骨头，此刻正发着光。
青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出一层薄薄的颜色。
凌风慢慢把手伸过去，指尖离骨面还有一寸的时候，那光突然跳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的灯苗。他没有缩手。
又等了三息，光稳定下来。
他把指尖按了上去。
那一瞬间，符号上的三道弧线同时一亮，一股温热的、沿着骨头脉络爬行的力量从他指尖涌进来，顺着指节、掌根、手腕，一路向上蔓延。那感觉很轻，像有人把一条温水的小溪引进了他身体里。
然后力量停了。手腕处微微一沉，像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在他身体里找到了一个位置，安静地待了下来。
凌风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皮肤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进去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暖的、活的、在他骨血里沉沉地待着，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
他把兽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符号的光正在变暗，一点一点地敛回去，三息之后彻底熄灭，骨面恢复如常，黑沉沉的一截，看不出任何特别。
只有手腕那里，那个“沉“的感觉还在。
凌风把兽骨攥在手里，贴着墙根坐下来。他望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家中角落里的破烂里还压着本破书，但凌风还没心情去翻它。
爹留下的是什么东西。
那三道弧线绞缠的符号。
是锁。
还是钥匙。
天微微亮。鸡鸣是青云镇一天的开始。
凌风从草席上醒来。七岁那年父亲失踪，家里只留下一只破陶罐、旧渔网、一把猎弓和几截暗沉发黑的兽骨。父亲走之前教过他怎么用渔网抓鱼、怎么拉弓打猎，剩下的全靠他自己摸索。七年过去，他十四岁了，靠这双手养活了自己。
他在井台边洗了把脸，背上猎弓，推开院门。
几个早起的老者坐在镇口喝茶，见他走过来冲他点头：“小风又进山啊？“
“嗯，去看看前两天下的陷阱套。“
“这两天小心点，昨天晚上有人下山说后山又有狼叫声。“
“多谢李伯。“
凌风穿过镇子往山里走。青云镇不大，从西到东一炷香的脚程。镇子四周都是低矮山丘，松树和灌木密匝匝地长着，再往深处走能摘到不少野果。据说深山里偶尔能长出灵草——灵草在仙界遍地都是，凡人界灵气稀薄，长出一株就是万金不换的宝贝。凌风从小在这片山上跑，没见过灵草，也可能缘分没到。
他熟悉哪片林子里蘑菇多、哪条小溪鱼肥、哪个山洞可以避雨。进了山，他找到自己布下陷阱的那几片林子，小心地挨个查看。绳子裹了泥土和枯叶，盖在野兔的必经之路上，肉眼很难发现。
第一个套子，空的。附近有松鼠的爪印，大概是被撞松了没触发。
第二个套子靠近溪边，他还没走到跟前，目光先停住了——溪岸边的泥地上散落着一地山鸡毛，凌乱铺开，像是挣扎过的痕迹。
他顺着痕迹走过去，绳套上挂着一只灰毛野兔，肥硕，三斤往上。
凌风蹲下去，忍不住笑了一声。把兔子解下来掂了掂，毛灰体壮，够吃两顿。兔毛攒着冬天能做副手套，肉拿回家炖汤，加点姜片去寒气，这日子就算过得不错了。
他把兔子挂在腰间，顺着原路往回走。
刚走到林子边缘，镇子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哗。人群稀稀疏疏的骚动声越来越响，紧接着铜锣被敲响了——咣咣咣，短而急促。
那是镇上召集所有人去广场的信号。
凌风快步走出林子，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朝镇口望去。然后他看到了。
远处的云层里蹿出一缕蓝光，正破空而来。那是一艘云舟，通体玉石雕成，用符文加固，长五丈，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光。云舟悬浮在半空，约十丈高，没有船桨也没有风帆，就那么安静地浮着，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缓慢推行。
舟头上站着两个人。一个身形高大，穿青色道袍，衣袖在风里飘飘荡荡，面容肃穆，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另一个矮一些，缩在身后，像是随从。
云舟飞得不高，从青云镇上空缓缓经过，舟身的阴影遮了半条街。阳光照在船底符文上，碎光落了一地，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镇口广场上，居民已经聚集起来。男女老少，无一例外，面朝天空跪伏在地。铁匠铺的老李脱了打铁的皮围裙，换了一件体面的灰布衫跪在最前面；药铺掌柜、茶楼伙计、学堂吴夫子——这些平日里在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都把额头抵在泥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山坡上，凌风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跪着的人里，有他认识的每一个。
整个青云镇都在跪着。
唯独他没有。
猎弓挂在肩上，腰上别着那只灰野兔，晨风把他的粗布衫吹得猎猎作响。他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艘从他头顶掠过的云舟。
云舟上的青色道袍仙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目光朝山坡扫了一眼。隔着百丈距离，凌风觉得脊背上一凉，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但那目光只停了一瞬。或许山坡上那个仰着头的凡人少年不值得多看。仙人收回视线，云舟缓缓加速，降落在镇口。
凌风从山坡上走下来，穿过开始散场的人群往家走。路过镇口时，几个人正凑在一起议论。
“听说了没？仙人说了，过两天宗门下凡来咱镇上招弟子！“
“真的假的？哪家宗门？“
“天玄宗！刚才云舟上仙人亲口说的，今天是来探路的，过两天还有仙人过来。“
“哎呀，今年我家老大刚满十四，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这波仙缘……“
“做梦吧，就咱这镇子，上回来测，三十多个孩子就一个有灵根，还是杂灵根，人家宗门勉强收的。“
“杂灵根那也是仙缘啊！人家被接走那天，爹娘跪着哭了一路呢。“
凌风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攥着弓臂的指尖发白。
灵根、仙缘、修仙。他听过太多遍了。镇上人谈起这些的时候，口气总是敬畏的，像在说另一个世界的事。偶尔有外面游历的修仙者路过，嘴里漏出一两句仙界见闻，听的人能翻来覆去嚼上半个月。
他推开自家院门，那只灰兔子还挂在腰上，沉甸甸地坠着。他本该生火做饭，把兔子剥了皮炖上，再盘算一下那截兽骨上刻的符号是怎么回事——今早出门前，他在那截爹留下的黑骨头上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符号。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走进屋子，井台的湿脚印从门口一直拖到墙角。那截暗沉发黑的兽骨还躺在地上，是他今早被烫了一下之后松手掉落的。他蹲下去，伸手去捡。
然后他愣住了。
骨面上的那个符号在发光。
三道弧线绞缠在一起，咬住同一个点，此刻正泛着一层青蒙蒙的微光。那光不刺眼，像萤火虫趴在骨面上，幽幽地亮着，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凌风的手悬在半空，没敢碰。
符号的光比今早那次更亮了。今早他只是觉得骨面发烫，隐约看到一丝青纹，一眨眼就没了。可现在光实实在在地亮着，能看清，不会错。
他盯着那截骨头，胸口起伏。
屋外有人在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李伯在村口跟人闲唠今年雨水多不多，井台上的水珠正慢慢地往下滑。这间破土屋、这个青云镇，什么都没有变。只有这截七年没动静的骨头，此刻正发着光。
青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出一层薄薄的颜色。
凌风慢慢把手伸过去，指尖离骨面还有一寸的时候，那光突然跳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的灯苗。他没有缩手。
又等了三息，光稳定下来。
他把指尖按了上去。
那一瞬间，符号上的三道弧线同时一亮，一股温热的、沿着骨头脉络爬行的力量从他指尖涌进来，顺着指节、掌根、手腕，一路向上蔓延。那感觉很轻，像有人把一条温水的小溪引进了他身体里。
然后力量停了。手腕处微微一沉，像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在他身体里找到了一个位置，安静地待了下来。
凌风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皮肤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进去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暖的、活的、在他骨血里沉沉地待着，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
他把兽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符号的光正在变暗，一点一点地敛回去，三息之后彻底熄灭，骨面恢复如常，黑沉沉的一截，看不出任何特别。
只有手腕那里，那个“沉“的感觉还在。
凌风把兽骨攥在手里，贴着墙根坐下来。他望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家中角落里的破烂里还压着本破书，但凌风还没心情去翻它。
爹留下的是什么东西。
那三道弧线绞缠的符号。
是锁。
还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