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万年仙囚，人族未死
凌风猛地惊醒。
草席上冷汗还没干透，后颈一片黏湿。窗外天刚擦亮，漏风的土墙上爬着几道暗影，像干涸的血痕。
梦里又是那片山脊。血漫过石头缝，有人举着半截断刀嘶吼着往上冲，牙齿咬碎了什么硬东西，咔的一声。
七岁那年爹失踪后，这梦就断断续续地来。镇上没人提过这些画面，他问过李伯一次，老头儿脸色刷地白了，摆摆手说“莫问莫问“，转身走得比兔子还快。
凌风抹了把脸，从破草席上坐起来。
屋里家徒四壁。一只豁了口的陶罐，墙角堆着几截暗沉发黑的兽骨，门后靠着一把老弓——弦早断了，弓臂上一道旧裂痕从爹在的时候就有了，越磨越深。
他套上粗布衫，推开院门。
晨光从东边山坳里漫过来，照得镇口那座仙坛的轮廓像一把立着的刀。坛上仙祖雕像垂目俯瞰，慈眉善目。几个早起的妇人匍匐在石阶前，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嘴里念念有词。
凌风从她们身后走过去，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往雕像脸上抬。
村口李伯坐在老槐树下喝茶，见他背着那张断弦弓往外走，冲他喊：“小风，后山凶兽躁动，昨夜狼啸了一宿，别往深了走！“
“多谢李伯。“
凌风穿过镇子，往山里走。青云镇不大，四面都是低矮山丘，他闭着眼都能摸清哪片林子里蘑菇多，哪条溪里鱼肥。七年了，爹走之后他一个人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双手和这双腿。
可有些东西，光靠手和腿解决不了。
比如那些梦。比如镇上人对仙坛跪拜时那种虔敬到骨头里的姿态。比如七岁那年秋天，赵婶深夜爬上仙坛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尸首漂在河湾里，嘴角乌紫，没人问是谁动的手。
凌风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他今天要收三个陷阱套，按日子算该有货了。
第一个套子，空的。附近有松鼠爪印，大概是被撞松了没触发。
第二个套子靠近溪边，还没走到跟前，凌风脚步先慢了下来——地上散落着一地山鸡毛，羽毛凌乱，挣扎的痕迹明显。他顺着痕迹往前走几步，绳套上挂着一只灰毛野兔，肥硕，三斤往上。
他蹲下去把兔子解下来，掂了掂，嘴角牵了一下。这运气算峰回路转了。
兔子挂在腰间，他顺着原路往回走。刚走到林子边缘，远处云层里蹿出一缕蓝光，正破空而来。
云舟。
通体玉石雕成，五丈来长，船底符文泛着淡蓝光晕，悬浮在十丈高空缓缓飞行。舟头上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青色道袍，衣袖在风里飘飘荡荡，像庙里挂着的画。
云舟从青云镇上空掠过，舟身投下的阴影遮了半条街。镇口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男女老少黑压压跪了一地，额头抵着泥地，连狗都不敢叫。
凌风站在山坡上，猎弓挂在肩上，腰里别着野兔，仰头看着那艘云舟从他头顶飞过去。
他没跪。整个青云镇都在跪，唯独他没跪。
舟上那个青色道袍的仙人像感应到了什么，偏头朝山坡这边扫了一眼。隔着百丈，凌风觉得脊背上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但那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或许山坡上那个仰着头的凡人少年，不值得多看。
云舟降落在镇口广场。
凌风从山坡上走下来，穿过散场的人群往家走。耳边飘着几句议论…
“听说了没？天玄宗要来咱们镇测灵根！“
“真的假的？上回测灵根还是八年前了吧？“
“我家老大今年刚满十四，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这波缘分……“
“做梦吧，就咱这镇子，多少年没出过有灵根的了。“
凌风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攥着弓臂的指尖微微发白。
灵根。仙缘。测灵根。
他听过无数遍了。从小到大，镇上人谈论这些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像在说另一重世界的事。可那个世界跟凌风有什么关系呢？爹没留下只言片语，没留功法没留秘籍，只留了一堆破铜烂铁。
他推开院门，走进那间漏风的土屋。兔子挂在檐下，他蹲在井台边洗了把手，冰凉的井水冲掉掌心的泥和汗。
然后他目光落在墙角那截暗沉发黑的兽骨上。
那东西爹走之前就在了。他小时候问过一次这什么骨头，爹只说“拿着，别丢“，再问就不吭声了。七年了，凌风换过几次住处，搬来搬去都把这截骨头带着，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爹说的那句“别丢“他还记着。
他走过去蹲下，把那截兽骨拿起来。
比记忆中轻了一些，表面被磨得光滑，暗沉沉的看不出本来颜色。他翻过来，拇指擦过骨面，忽然停住了。
骨头的内侧挨着地面那一面刻着一个符号。
他从前没见过。七年来他翻来覆去摸过这块骨头无数次，从没注意到底下还刻着东西。那符号不像文字，弯弯曲曲三道弧线绞在一起，像三条蛇咬住同一个点，又像三根藤蔓缠着一颗种子。
凌风的拇指按在那个符号上。
骨面微微发烫。
他猛地缩回手，兽骨“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他盯着那截骨头，胸口起伏了几下，院子里静得只剩井水从桶沿滴落的声音。
骨面那道符号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青色暗纹。三息之后暗纹褪去，兽骨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风蹲在那儿没动。
七年了。爹失踪七年，这截骨头在他手边搁了七年，他翻来覆去摸过它无数次，今天头一回发现底下有东西。
而它刚才——烫了他一下。
他慢慢伸出手，把兽骨重新捡起来。这回符号没亮，骨面冰凉，像一块普通的死物。但他没松手，拇指按在那个三道弧线绞缠的刻痕上，掌心攥得发白。
远处传来李伯在村口的吆喝声，有人在喊谁家孩子该喂鸡了。一切照旧，这个镇子什么都没变。
凌风把兽骨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刚才被烫过的地方，隐约留了一道淡青色的印子，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在皮肤下面画了一条线。
那印记很快消失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符号的样子。
三道弧线绞缠在一起，咬住同一个点。
像锁。
也像钥匙。
草席上冷汗还没干透，后颈一片黏湿。窗外天刚擦亮，漏风的土墙上爬着几道暗影，像干涸的血痕。
梦里又是那片山脊。血漫过石头缝，有人举着半截断刀嘶吼着往上冲，牙齿咬碎了什么硬东西，咔的一声。
七岁那年爹失踪后，这梦就断断续续地来。镇上没人提过这些画面，他问过李伯一次，老头儿脸色刷地白了，摆摆手说“莫问莫问“，转身走得比兔子还快。
凌风抹了把脸，从破草席上坐起来。
屋里家徒四壁。一只豁了口的陶罐，墙角堆着几截暗沉发黑的兽骨，门后靠着一把老弓——弦早断了，弓臂上一道旧裂痕从爹在的时候就有了，越磨越深。
他套上粗布衫，推开院门。
晨光从东边山坳里漫过来，照得镇口那座仙坛的轮廓像一把立着的刀。坛上仙祖雕像垂目俯瞰，慈眉善目。几个早起的妇人匍匐在石阶前，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嘴里念念有词。
凌风从她们身后走过去，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往雕像脸上抬。
村口李伯坐在老槐树下喝茶，见他背着那张断弦弓往外走，冲他喊：“小风，后山凶兽躁动，昨夜狼啸了一宿，别往深了走！“
“多谢李伯。“
凌风穿过镇子，往山里走。青云镇不大，四面都是低矮山丘，他闭着眼都能摸清哪片林子里蘑菇多，哪条溪里鱼肥。七年了，爹走之后他一个人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双手和这双腿。
可有些东西，光靠手和腿解决不了。
比如那些梦。比如镇上人对仙坛跪拜时那种虔敬到骨头里的姿态。比如七岁那年秋天，赵婶深夜爬上仙坛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尸首漂在河湾里，嘴角乌紫，没人问是谁动的手。
凌风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他今天要收三个陷阱套，按日子算该有货了。
第一个套子，空的。附近有松鼠爪印，大概是被撞松了没触发。
第二个套子靠近溪边，还没走到跟前，凌风脚步先慢了下来——地上散落着一地山鸡毛，羽毛凌乱，挣扎的痕迹明显。他顺着痕迹往前走几步，绳套上挂着一只灰毛野兔，肥硕，三斤往上。
他蹲下去把兔子解下来，掂了掂，嘴角牵了一下。这运气算峰回路转了。
兔子挂在腰间，他顺着原路往回走。刚走到林子边缘，远处云层里蹿出一缕蓝光，正破空而来。
云舟。
通体玉石雕成，五丈来长，船底符文泛着淡蓝光晕，悬浮在十丈高空缓缓飞行。舟头上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青色道袍，衣袖在风里飘飘荡荡，像庙里挂着的画。
云舟从青云镇上空掠过，舟身投下的阴影遮了半条街。镇口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男女老少黑压压跪了一地，额头抵着泥地，连狗都不敢叫。
凌风站在山坡上，猎弓挂在肩上，腰里别着野兔，仰头看着那艘云舟从他头顶飞过去。
他没跪。整个青云镇都在跪，唯独他没跪。
舟上那个青色道袍的仙人像感应到了什么，偏头朝山坡这边扫了一眼。隔着百丈，凌风觉得脊背上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但那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或许山坡上那个仰着头的凡人少年，不值得多看。
云舟降落在镇口广场。
凌风从山坡上走下来，穿过散场的人群往家走。耳边飘着几句议论…
“听说了没？天玄宗要来咱们镇测灵根！“
“真的假的？上回测灵根还是八年前了吧？“
“我家老大今年刚满十四，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这波缘分……“
“做梦吧，就咱这镇子，多少年没出过有灵根的了。“
凌风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攥着弓臂的指尖微微发白。
灵根。仙缘。测灵根。
他听过无数遍了。从小到大，镇上人谈论这些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像在说另一重世界的事。可那个世界跟凌风有什么关系呢？爹没留下只言片语，没留功法没留秘籍，只留了一堆破铜烂铁。
他推开院门，走进那间漏风的土屋。兔子挂在檐下，他蹲在井台边洗了把手，冰凉的井水冲掉掌心的泥和汗。
然后他目光落在墙角那截暗沉发黑的兽骨上。
那东西爹走之前就在了。他小时候问过一次这什么骨头，爹只说“拿着，别丢“，再问就不吭声了。七年了，凌风换过几次住处，搬来搬去都把这截骨头带着，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爹说的那句“别丢“他还记着。
他走过去蹲下，把那截兽骨拿起来。
比记忆中轻了一些，表面被磨得光滑，暗沉沉的看不出本来颜色。他翻过来，拇指擦过骨面，忽然停住了。
骨头的内侧挨着地面那一面刻着一个符号。
他从前没见过。七年来他翻来覆去摸过这块骨头无数次，从没注意到底下还刻着东西。那符号不像文字，弯弯曲曲三道弧线绞在一起，像三条蛇咬住同一个点，又像三根藤蔓缠着一颗种子。
凌风的拇指按在那个符号上。
骨面微微发烫。
他猛地缩回手，兽骨“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他盯着那截骨头，胸口起伏了几下，院子里静得只剩井水从桶沿滴落的声音。
骨面那道符号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青色暗纹。三息之后暗纹褪去，兽骨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风蹲在那儿没动。
七年了。爹失踪七年，这截骨头在他手边搁了七年，他翻来覆去摸过它无数次，今天头一回发现底下有东西。
而它刚才——烫了他一下。
他慢慢伸出手，把兽骨重新捡起来。这回符号没亮，骨面冰凉，像一块普通的死物。但他没松手，拇指按在那个三道弧线绞缠的刻痕上，掌心攥得发白。
远处传来李伯在村口的吆喝声，有人在喊谁家孩子该喂鸡了。一切照旧，这个镇子什么都没变。
凌风把兽骨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刚才被烫过的地方，隐约留了一道淡青色的印子，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在皮肤下面画了一条线。
那印记很快消失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符号的样子。
三道弧线绞缠在一起，咬住同一个点。
像锁。
也像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