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通脉之痛

废灵根:我以武道碎仙枷 · 铭柚 · 第12章 · 30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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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刀蹲在火堆边,手里的火钳拨弄着炭块,那截红艳艳的尾端忽明忽灭,像某种粗鲁的心跳。“你根骨太沉。”他说,“气血像块冻硬的猪板油,得拿火化开。”

凌风侧躺在地上,半边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晚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吹得篝火歪了一下,火星子溅到陈老刀那双千层底的布鞋上,他连脚都没动一下。

“怎么化?”凌风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干木头。这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陈老刀也不催。两个人在荒山野岭里走了四天,第三天才找到这处背风的岩洞。陈老刀像是专为这岩洞来的——洞壁上有几道极浅的刻痕,是前人留下的引气口诀,被苔藓遮了大半。

“用疼。”陈老刀终于把那截炭块夹出来,拇指和食指一捻,炭粉簌簌落下,“你要记住这个感觉。气不是走经脉的,经脉是你自己以为的路。气走的是你的命。”

凌风翻身坐起来,后背的旧伤被牵扯,闷哼一声。他其实比陈老刀想象中年轻得多,下颌的线条还没完全长硬,但眉心已经拧出两道竖纹。陈老刀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要么活不过第一夜,要么活下来后变成另一种人。

“伸手。”

凌风递出右手。陈老刀没接,反而把手掌覆在他天灵盖上,五指张开如箕。凌风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粗粝的热流就从百会穴灌了进去——像是有人把一捧碎瓷片硬塞进他的脑髓里,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淌。

“别缩!”陈老刀低喝,“让它走。你的气血太浊,这道元气是砂,是磨刀石,把你经脉里那些陈年污垢磨掉。你扛不住就死。”

凌风确实扛不住。那股热流走到胸口就炸了,像在他肋骨内侧燃起无数细小的火苗。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虫,是气——那些气在他的血肉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陈老刀退后三步,抱着胳膊靠在洞壁上,眼睛半阖着。他看起来毫不在意,但拇指一直在下意识地搓着食指第二关节——那是他年轻时落下的旧习惯,只在紧张时发作。

“第一口最难。”陈老刀的嗓门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元气不是水,是铁屑。你身体是块磁石,铁屑吸进来,把你的歪路捋直。疼是好事。不疼说明你没接住。”

凌风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意识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在喊疼。那些元气像千条细针同时刺入他的经络——他从未感知过这么清晰的体内图景,原来人的肋骨之间有这么多缝隙,原来脊柱的每一节都可以单独地疼。他弓起身子,额头抵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后背的肌肉痉挛着,整条脊梁像一张拉满的弓,再用力一寸就要崩断。

他咬着下唇,尝到了自己的血。那股铁锈味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想起十天前的那个夜晚,也是在这样一片岩壁下,那个筑基修士掐着一个人的脖子把人提起来,被他从背后一石头砸在后脑勺上。血溅出来的时候是温的,扑在他脸上,像一口热汤泼过来。他当时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杀了人,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修士跪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上半身慢慢往前倒,像个装得太满的米袋子突然散了口。

凌风闭紧眼。那股元气又窜上来了,这次是从尾椎往上走,一节一节地啃他的脊骨。他听见自己嘴里漏出来的声音,不像是哭,也不像是叫,是一种陌生的、从肺底挤出来的哀嚎。陈老刀始终没动。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松枝烧断了,落进炭灰里。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

凌风最后一次抽搐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像被拧干了的抹布。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但身体深处多了一样东西——那缕元气还在,安安静静地沉在丹田,像烧过后的余烬,温暖,蛰伏。

陈老刀这才走过来,蹲下身,两根指头搭在凌风手腕上探了探。他的脸色没变,但拇指搓食指的动作停了。

“命硬。”陈老刀说,语气很淡,像在评价一块木头是否适合做刀柄,“能站起来吗?”

凌风试了三次。第一次膝盖刚离地就软了回去,第二次撑住了岩壁,第三次才真正站直。他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洞壁,感觉自己的指尖能清晰地摸到石面上每一道苔藓的纹路,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苔藓里残存的一点点湿意。感知变了,世界像是被人把对比度调高了三分。

“那门引气法诀,”陈老刀终于提起这件事,“是你从哪得的?”

凌风沉默了一息。“一个死人身上。”

陈老刀正在往火堆里添柴的手顿了一下。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里藏着凌风读不懂的东西。“什么样的死人?”

“筑基修士。”凌风说。他想说得轻松些,但声音还是哑的,“背上有剑伤,应该是被人追杀的。我在山坳里捡到他身上的布包,里面裹着这块兽皮。”

陈老刀慢慢直起身。他比凌风矮半个头,但此刻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从鞘里抽出来的短刀。“筑基修士?”他的声音沉下去,“你可知筑基修士的肉身有多硬?寻常刀剑劈上去连道白印都留不下。”

凌风没说话。他盯着陈老刀的侧脸,看见火光照在那双眼睛里的形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石头。”凌风说,“后脑。我砸的。他没防我。”

岩洞里安静下来。火堆烧到最后一截松枝,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陈老刀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开口:“你知道那修士什么来路?”

“不知道。”

“他的同伴呢?”

“没看见别人。”

陈老刀转过身来,面对面站着。洞外的月光从岩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正好横在两人之间。“你杀了一个筑基修士。”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一个连引气都没入门的凡人,用一块石头砸死了一个筑基修士。你没想过这有多荒唐?”

凌风抬眼。他的眼睛在经历了那场疼痛之后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他没防我。”他又重复了一遍,“他掐着我同伴的脖子,眼睛盯着我同伴的脸。我从背后过去的,石头有这么大——”他比了个拳头的大小,“我跳起来砸的。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我不知道筑基修士的肉身有多硬。我只知道他后脑勺碎了。”

陈老刀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洞壁。他仰起头,看着洞顶那些被烟熏黑的钟乳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同伴呢?”

“跑了。”凌风说,“跑得很快。我杀完人回头,他已经不见了。”

火堆彻底熄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灰烬里升起来,在月光下显得很白。陈老刀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凌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但最后他说:“你明天跟我走。此地不能留了。能杀筑基修士的凡人,要么是天命所钟,要么是灾星转世。不管是哪种,都会招来麻烦。”

他顿了顿,又说:“你杀的那个修士,他的同伴不是跑了。他是回去报信了。你还有三天,最多三天。”

凌风靠着洞壁慢慢滑坐下来。他浑身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疼,但丹田里那团余烬似的温暖让他觉得踏实。月光照在他摊开的掌心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就是这双手,十天前沾过一个筑基修士的血。现在这双手正在被元气一寸寸打磨,每一根指骨都在经历碎而后立的痛楚。

他不知道陈老刀是什么时候转过身的。黑暗中,他听见老人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脚步声往洞口移去。

“睡吧。”陈老刀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粗粝和冷淡,“明天还要赶路。你今晚的疼还没到头——后半夜还有第二波。”

凌风闭上眼。他想起那个筑基修士倒下去时的姿势,膝盖先着地,上半身慢慢往前倾。他想起血溅在脸上的温度。他又想起刚才元气灌入时的剧痛——那些碎瓷片一样的异物感此刻正在丹田里慢慢融解,像雪水渗进干裂的土地。

疼痛还在。但疼痛有了意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洞外的风声变了调子,像是远方的马蹄声。凌风没动。他知道自己还剩三天。三天足够他再撑过今晚的第二波疼,足够他跟着陈老刀走到下一个藏身处。至于那个跑掉的同伴会带来什么人,那是三天后的事情。

眼下他只管疼。只管活着。

洞外传来陈老刀咳嗽的声音,又重又闷,像要把肺咳出来。然后是一句含混不清的嘟囔,凌风只隐约听见几个字:“……石头……他妈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