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同门的冷眼
镇上武堂的规矩是这样的：凌晨鸡叫头遍起来扎马步，鸡叫三遍开始练拳，等太阳升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顶上的时候，早饭已经凉透了。
凌风来得晚，陈老刀收他那天已经过了春分，别的弟子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他还在慢慢熬。每天早上从宿舍出来经过长廊，两边站着的师兄师弟们该擦刀的擦刀，该缠绷带的缠绷带，但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过来。那种眼神他认得，就跟三年前他从老家出来时，村里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看他的眼神一样——不恶意，但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凌风的铺位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窗户纸破了个洞，夜里风灌进来呜呜地响。他对面睡着赵铁山，再过去两个铺位是周海平，都是镇上的孩子，家里要么开布庄要么经营粮店，从小就听说过镇武堂的名号。凌风是头一回来县城，连堂里的规矩都记不全，第一回晨练迟到了，被罚举石锁举到胳膊打颤。他咬着牙没吭声，倒是陈老刀路过时看了他一眼，说这孩子骨头硬。
就是从那天开始，风向变了。原来大家只是不搭理他，现在有人开始故意找茬。先是练拳的时候他多占了两步地方，旁边的人就撞过来，说是没看见。再后来是沙袋，公用的那几个永远绑得死紧，等他去解的时候手都勒出红印子。凌风都忍了，他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争不过，不争就不挨打。
但那个周二下午的对练他没能躲过去。
按规矩每旬一次对练，抽签配对。凌风抽到的是赵铁山，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出去一圈。赵铁山在堂里待了四年，拳脚路数都熟了，打起来虎虎生风。凌风才来两个月，只学了五路拳里的头两路，起手式都摆不利索。陈老刀那天不在，说是去镇上给刀开刃，副教头刘麻子靠在廊柱上打瞌睡，眼皮都没抬一下。
开始的锣声一响，赵铁山就扑过来了。凌风侧身躲了一下，肩膀还是挨着边，火辣辣地疼。他往后退了半步想拉开距离，赵铁山紧跟着又上来了，一拳直奔面门。凌风抬手去挡，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几个人围过来看。
“别躲啊乡下佬，来真的。“
凌风听见有人这么说。他没空回头，赵铁山的膝盖已经顶上来了，他硬生生用大腿外侧接了那一下，疼得吸了口凉气。对练是有规矩的，点到为止，可赵铁山今天拳拳带着风声。凌风知道怎么回事，前天陈老刀当众夸了他一句，说他悟性不错，让赵铁山听见了。赵铁山在堂里五年都没被这样夸过。
第三回合的时候凌风的动作已经变形了。他左肩挨的那下让整条胳膊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格挡。赵铁山看出破绽，忽然变拳为掌，劈向他肋下。凌风往后撤步慢了半拍，掌缘扫在他左边的肋骨上，闷响一声。他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像冬天踩碎冰面的那种脆响。
他倒下去了，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眼前黑了那么一瞬。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周围静下来了。赵铁山站在两步开外，拳头还攥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几个围观的慢慢散了，有人嘟囔了句什么，凌风没听清。刘麻子从廊柱那边抬了下眼皮，又闭上了，嘴里说了句收拾一下。
肋骨断了两根。凌风自己摸出来的，左边第三根和第四根，用手按着能感觉到错位。他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慢慢爬起来。赵铁山已经走了，其他人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太阳斜下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正好盖住他刚才摔倒的地方。
他扶着墙走回宿舍，没人问他怎么了。周海平从他身边经过，抱着脸盆去水房，步子都没慢一下。凌风在铺位上躺下来，窗户纸破的那个洞漏进来一线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有人笑有人喊，都是别人的日子。
陈老刀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凌风正在缠绷带，自己用左手给右肋缠，绕一圈就得歇一歇。陈老刀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走过来蹲下，掀开他衣服看了看那一片青紫。老头什么都没说，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酒扔在他枕头上。
“赵铁山打的？“
“嗯。“
“你躲不过？“
凌风没说话。他当时要是倒地认输，赵铁山那下掌劈就不会落下来。但他没倒，他往后退了半步，以为能避开的。
陈老刀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宿舍里其他人都不在，就他们俩。窗外的老槐树上知了在叫，声音黏糊糊的。
“堂里三十七个弟子，有二十八个是镇上商户的孩子，七个是县城里的，就你一个从乡下来。“陈老刀点了根烟，烟雾在阳光里散开，“他们不是看不上你，是看不上我瞧得上你。“
凌风把绷带系好，坐起来。肋骨那边一动就疼，但他得坐着跟师父说话。陈老刀在镇武堂教了二十三年拳，收过多少弟子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凌风是他头一个从乡下带回来的。那天他路过凌风他们村，看见这孩子在地头练拳，对着棵歪脖子树一下一下地打，姿势全不对，力气也小，但眼神是直的。他就问了一句想不想学，孩子点点头，跟家里人说了声，当天就收拾了包袱跟他走了。
“伤好之前不用去晨练了。“陈老刀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赵铁山那边我去说。“
“师父，“凌风叫住他，“我自己能打回来。“
陈老刀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头眼睛不大，但亮，在满是褶子的脸上像两颗黑豆。他盯着凌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行，随你。但别用蛮力，用脑子。“
赵铁山后来有十来天没跟凌风照面。不是躲，是陈老刀把他调去西院练刀了。等凌风伤好了重新归队那天，院子里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没人再故意撞他，对练抽签的时候也有人主动把位置让开。凌风知道这不是因为大家忽然喜欢他了，是赵铁山那天晚上被陈老刀叫去说了半宿的话，第二天出来眼睛是红的。
但他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又过了一个月，夏至那天，堂里办年中较技。这回陈老刀亲自坐镇，所有弟子都得下场。凌风抽到的对手是个比他矮半头的师弟，他三招就赢了。接下来第二轮对上周海平，周海平在镇武堂六年，算是老人了，但凌风这一个月每天早上比别人多练一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在槐树底下打桩。周海平的拳路他看了无数遍，知道对方起手喜欢先晃一下再出左拳，他提前侧身，反手劈在周海平小臂上，把人震退了两步。围观的安静了一瞬。
第三轮，他对上赵铁山。
两个人站在场子中间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头顶上。凌风能感觉到自己肋骨曾经断过的地方在隐隐发紧，不是疼，是记住了那个位置。赵铁山盯着他看，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锣声响了，他就扑过来了。
这回凌风没躲。他用陈老刀教的那五路拳里的第三路，那是专门破重手的路数。赵铁山的拳头落下来，他侧身让过，顺势用肘顶在对方腋下，那里是软肋。赵铁山吃痛，攻势顿了一下，凌风已经矮身钻到他侧面了。剩下的事情就是一连串的短打，寸劲，全招呼在赵铁山右肋上。他数着呢，七下。赵铁山倒下去的时候跟他当初一样，膝盖着地，脸白了。
凌风站住脚，喘着气。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陈老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碗端着，没喝，就看。
赵铁山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爬起来。他右肋上青了一片，但骨头应该没断，凌风留了手。他站起来以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凌风一眼，然后走了。这回有人跟上去扶他，是周海平。
凌风从场子上下来，走到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站了会儿。汗顺着脖子往下流，肋骨上那个位置忽然又疼了一下，是那种已经好了的疼，提醒他曾经断过。陈老刀端着茶碗走过来了，站他边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就听知了叫。
过了好一会儿，凌风说：“师父，我去把剩下的拳路学了。“
陈老刀嗯了一声，把茶碗递给他。碗里的茶是凉的，凌风接过来喝了。
凌风来得晚，陈老刀收他那天已经过了春分，别的弟子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他还在慢慢熬。每天早上从宿舍出来经过长廊，两边站着的师兄师弟们该擦刀的擦刀，该缠绷带的缠绷带，但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过来。那种眼神他认得，就跟三年前他从老家出来时，村里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看他的眼神一样——不恶意，但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凌风的铺位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窗户纸破了个洞，夜里风灌进来呜呜地响。他对面睡着赵铁山，再过去两个铺位是周海平，都是镇上的孩子，家里要么开布庄要么经营粮店，从小就听说过镇武堂的名号。凌风是头一回来县城，连堂里的规矩都记不全，第一回晨练迟到了，被罚举石锁举到胳膊打颤。他咬着牙没吭声，倒是陈老刀路过时看了他一眼，说这孩子骨头硬。
就是从那天开始，风向变了。原来大家只是不搭理他，现在有人开始故意找茬。先是练拳的时候他多占了两步地方，旁边的人就撞过来，说是没看见。再后来是沙袋，公用的那几个永远绑得死紧，等他去解的时候手都勒出红印子。凌风都忍了，他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争不过，不争就不挨打。
但那个周二下午的对练他没能躲过去。
按规矩每旬一次对练，抽签配对。凌风抽到的是赵铁山，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出去一圈。赵铁山在堂里待了四年，拳脚路数都熟了，打起来虎虎生风。凌风才来两个月，只学了五路拳里的头两路，起手式都摆不利索。陈老刀那天不在，说是去镇上给刀开刃，副教头刘麻子靠在廊柱上打瞌睡，眼皮都没抬一下。
开始的锣声一响，赵铁山就扑过来了。凌风侧身躲了一下，肩膀还是挨着边，火辣辣地疼。他往后退了半步想拉开距离，赵铁山紧跟着又上来了，一拳直奔面门。凌风抬手去挡，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几个人围过来看。
“别躲啊乡下佬，来真的。“
凌风听见有人这么说。他没空回头，赵铁山的膝盖已经顶上来了，他硬生生用大腿外侧接了那一下，疼得吸了口凉气。对练是有规矩的，点到为止，可赵铁山今天拳拳带着风声。凌风知道怎么回事，前天陈老刀当众夸了他一句，说他悟性不错，让赵铁山听见了。赵铁山在堂里五年都没被这样夸过。
第三回合的时候凌风的动作已经变形了。他左肩挨的那下让整条胳膊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格挡。赵铁山看出破绽，忽然变拳为掌，劈向他肋下。凌风往后撤步慢了半拍，掌缘扫在他左边的肋骨上，闷响一声。他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像冬天踩碎冰面的那种脆响。
他倒下去了，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眼前黑了那么一瞬。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周围静下来了。赵铁山站在两步开外，拳头还攥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几个围观的慢慢散了，有人嘟囔了句什么，凌风没听清。刘麻子从廊柱那边抬了下眼皮，又闭上了，嘴里说了句收拾一下。
肋骨断了两根。凌风自己摸出来的，左边第三根和第四根，用手按着能感觉到错位。他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慢慢爬起来。赵铁山已经走了，其他人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太阳斜下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正好盖住他刚才摔倒的地方。
他扶着墙走回宿舍，没人问他怎么了。周海平从他身边经过，抱着脸盆去水房，步子都没慢一下。凌风在铺位上躺下来，窗户纸破的那个洞漏进来一线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有人笑有人喊，都是别人的日子。
陈老刀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凌风正在缠绷带，自己用左手给右肋缠，绕一圈就得歇一歇。陈老刀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走过来蹲下，掀开他衣服看了看那一片青紫。老头什么都没说，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酒扔在他枕头上。
“赵铁山打的？“
“嗯。“
“你躲不过？“
凌风没说话。他当时要是倒地认输，赵铁山那下掌劈就不会落下来。但他没倒，他往后退了半步，以为能避开的。
陈老刀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宿舍里其他人都不在，就他们俩。窗外的老槐树上知了在叫，声音黏糊糊的。
“堂里三十七个弟子，有二十八个是镇上商户的孩子，七个是县城里的，就你一个从乡下来。“陈老刀点了根烟，烟雾在阳光里散开，“他们不是看不上你，是看不上我瞧得上你。“
凌风把绷带系好，坐起来。肋骨那边一动就疼，但他得坐着跟师父说话。陈老刀在镇武堂教了二十三年拳，收过多少弟子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凌风是他头一个从乡下带回来的。那天他路过凌风他们村，看见这孩子在地头练拳，对着棵歪脖子树一下一下地打，姿势全不对，力气也小，但眼神是直的。他就问了一句想不想学，孩子点点头，跟家里人说了声，当天就收拾了包袱跟他走了。
“伤好之前不用去晨练了。“陈老刀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赵铁山那边我去说。“
“师父，“凌风叫住他，“我自己能打回来。“
陈老刀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头眼睛不大，但亮，在满是褶子的脸上像两颗黑豆。他盯着凌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行，随你。但别用蛮力，用脑子。“
赵铁山后来有十来天没跟凌风照面。不是躲，是陈老刀把他调去西院练刀了。等凌风伤好了重新归队那天，院子里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没人再故意撞他，对练抽签的时候也有人主动把位置让开。凌风知道这不是因为大家忽然喜欢他了，是赵铁山那天晚上被陈老刀叫去说了半宿的话，第二天出来眼睛是红的。
但他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又过了一个月，夏至那天，堂里办年中较技。这回陈老刀亲自坐镇，所有弟子都得下场。凌风抽到的对手是个比他矮半头的师弟，他三招就赢了。接下来第二轮对上周海平，周海平在镇武堂六年，算是老人了，但凌风这一个月每天早上比别人多练一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在槐树底下打桩。周海平的拳路他看了无数遍，知道对方起手喜欢先晃一下再出左拳，他提前侧身，反手劈在周海平小臂上，把人震退了两步。围观的安静了一瞬。
第三轮，他对上赵铁山。
两个人站在场子中间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头顶上。凌风能感觉到自己肋骨曾经断过的地方在隐隐发紧，不是疼，是记住了那个位置。赵铁山盯着他看，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锣声响了，他就扑过来了。
这回凌风没躲。他用陈老刀教的那五路拳里的第三路，那是专门破重手的路数。赵铁山的拳头落下来，他侧身让过，顺势用肘顶在对方腋下，那里是软肋。赵铁山吃痛，攻势顿了一下，凌风已经矮身钻到他侧面了。剩下的事情就是一连串的短打，寸劲，全招呼在赵铁山右肋上。他数着呢，七下。赵铁山倒下去的时候跟他当初一样，膝盖着地，脸白了。
凌风站住脚，喘着气。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陈老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碗端着，没喝，就看。
赵铁山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爬起来。他右肋上青了一片，但骨头应该没断，凌风留了手。他站起来以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凌风一眼，然后走了。这回有人跟上去扶他，是周海平。
凌风从场子上下来，走到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站了会儿。汗顺着脖子往下流，肋骨上那个位置忽然又疼了一下，是那种已经好了的疼，提醒他曾经断过。陈老刀端着茶碗走过来了，站他边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就听知了叫。
过了好一会儿，凌风说：“师父，我去把剩下的拳路学了。“
陈老刀嗯了一声，把茶碗递给他。碗里的茶是凉的，凌风接过来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