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拉粉

1980南风起! · 这个阿斗 · 第6章 · 25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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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标。」

「嗯?」

「肥婆珍住边度?」

阿标刚把蒸屉摆齐,听到这句,手一抖。

「肥婆珍?」

「嗯。」

「你真搵她?」

「除了她,我想不出第二个。」

阿标蹲在麻石板上没起身,脸上那点得意劲散了。

「她不会应你。」

「点解?」

「她老公走得早,一个仔养大。从前在国营饭堂撑场面的,街道拉粉王,报纸登过小豆腐块。现在裁了,天天坐在门口剥蒜。街坊路过喊她一声珍姐,她头都不抬。」

「带路。」

…………

文昌巷巷尾拐进去,一条更窄的横巷,两边骑楼挨得近,抬头只剩一条天。

珍姐家在尽头。木门半开,里头一只小凳,一只搪瓷盆,盆里半盆蒜瓣,一只手在剥。

那手很阔,虎口一块老茧,指甲修得平——不像剥蒜的手,像推面团的手。

阿标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珍姐。」

剥蒜的动作没停。

「阿标啊。」

「我带个人来搵你。」

「搵我做咩。」

「谈生意。」

蒜瓣在掌心脱了一层皮,啪一声落进盆里。剥蒜的女人抬眼。

五十来岁。头发烫过,在脑后挽了个髻,几根白丝跳出来。脸圆,下巴两层,眉毛淡,眼神倒定。

林耀东跨进门槛,在门边另一只小凳上坐下。

「珍姐。文昌路口,街道新批的档口。我想做早餐。粥、粉、油条。」

「关我咩事。」

「我唔识拉粉。」

珍姐剥蒜的手停了一拍,又开始剥。

「去搵工人。」

「工人拉出来的是糊,不是粉。」

她没应。

林耀东把那张盖章的登记表从裤兜里拿出来,在膝盖上抹平,摊在她盆边。

「我出档口,我出本钱,我出料。你出手艺。一个月利润,你三我七。」

蒜瓣啪一声落盆。

「你当我乞食啊?」

阿标在门口缩了缩脖子。

林耀东没急。

「珍姐,我一日不开张,就一日没得分。我七成,是我担风险。档口被查,煤炉翻,城管收家伙,全我顶。你每日天光落档,到九点走人,做够钟就走。」

「我没本钱入伙。」

「我不要你本钱。」

「那你要我咩?」

「你个手。」

珍姐终于把蒜瓣放下。搪瓷盆里蒜堆到一半,白得扎眼。她抬头正眼看他。

「你边个仔?」

「文昌巷林国强个仔。林耀东。」

「林国强⋯⋯五金厂那个?」

「系。」

她哼了一声。

「你阿爸一个月四十二蚊,你一个后生仔三七分账?讲大话都要打草稿。」

林耀东往前靠了靠。

「珍姐。你在饭堂做咗几多年?」

「二十年。」

「裁你的时候,补你几多?」

屋里一下静下来。

剥蒜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珍姐开口。

「三十二。一次性。」

「珍姐。」林耀东声音不大,「我唔讲你手艺值几多。我只讲一句——饭堂二十年,只值三十二。档口三七分,你赚得到就是你的,赚不到是我的。你亏不到。」

珍姐端着搪瓷盆站起来,走到屋角的大缸边,哗一声把蒜瓣倒进去,水没过蒜皮。她没转身。

沉默了很久。

「今朝九点,巷口水井边,我拉粉畀你睇。你识唔识食,由得你讲。」

「得。」

…………

九点,巷口水井边。

珍姐的家伙什两大筐——一只木推盘、一只铜刮板、一块老蒸布,还有一只小铜壶装着酱油。她没带米浆,自己带了米,在井边当场浸。

「米头天晚上泡,今朝再浸一次。」她头也不抬,「你家里那桶,浸唔够。」

林耀东没接话,上去推石磨。

阿标蹲在旁边舀水。磨出的浆细、白、带点生米香。

蒸屉架在煤炉上,底下火旺。珍姐舀一勺米浆,手腕一斜,薄薄铺一层,比纸厚不了多少。撒几粒虾米,盖上。

十几息,揭盖,铜刮板从屉边一溜到底,一卷、一切、一装碟,动作连成一条线。

碟子推到林耀东面前。

一张粉,半透明,底下虾米的粉红隐隐透出来。

他用筷子挑起一角——不断、不散、柔得像绸。夹一口送进嘴,米香先上,酱油香跟上,虾米的鲜在后头缀着。

咽了,他放下筷子。

「珍姐。」

「讲。」

「三七太薄。」

珍姐挑眉。

「我重新讲。四六。你四我六。」

阿标在旁边差点把筷子掉了。

珍姐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笑。

「你后生仔讲嘢唔走寻常路。」

「我算过数。一日卖二十碟肠粉,五分一碟,一蚊。粥、油条再加一蚊。成本六毛到八毛。净剩一蚊二到一蚊四。四六分,你日日有五毛到六毛落袋。一个月十五到十八。」

「我在饭堂一个月三十二。」

「档口做得起来,一日卖五十碟唔止。」

「你当真卖得到五十碟。」

「卖唔到,我顶。卖得到,你赚。」

珍姐把铜刮板在蒸布上抹了一下,拎起筐。

「档口批咗未?」

「梁姨讲一个礼拜内通知。还有三日。」

「你批咗再来搵我。头三日的饭钱,我唔收分。」

「点解?」

「头三日见真章。搞得起,第四日起我收。搞唔起——」她顿了一下,「我当呢几日是赏你面。」

她拎着筐走了。木屐啪啪敲在麻石上,一直敲到横巷拐角。

阿标凑过来,小声。

「东哥,咁算成咗?」

林耀东看着手里剩的半张肠粉。米香还在。

「未开口讲'唔做',就是成了一半。」

他把剩下那半张粉塞进嘴里。

…………

回去的路上,阿标一路跟在后头嘀咕。

「四六⋯⋯你自己让了一成⋯⋯」

「让一成,换她头三日白做。」林耀东说,「头三日蚀本,她帮我担。第四日起我多给一成,她心里也舒服。」

「你这个算盘⋯⋯」

「这是细账。大账在后头。」

「咩大账?」

林耀东没答。

他抬头望了一眼十甫路的方向。文昌路口就在那头,骑楼底下暗下来了,还没到掌灯时间。

档口批下来那一日,这条巷要醒得比公鸡还早。

巷口老榕树底下,打牌的几个老头散了一半。林耀东经过,其中一个抬眼看他。

「后生仔,听讲你做街边仔?」

林耀东点头。

「嗯。」

「几时开张?」

「等街道办通知。」

老头嗯了一声,没再问。

阿标等走过了才压低声音。

「巷里人都知道了。」

「梁姨的嘴。」

「他们怎么讲你?」

林耀东笑了一下。

「我唔在乎他们怎么讲。我在乎他们来不来买。」

走到自家门口,他顿了顿,回头往巷尾那条横巷望了一眼。

珍姐那扇木门已经关上了。但珍姐那句「头三日唔收分」已经替他把最难的一关过了——她肯赌,档口就一定能开起来。

推门进院。林母在天井那头洗衣服,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林耀东把登记表塞回裤兜最里面。

还有三日。

三日之后,梁姨会来敲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