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小挂钩

1980南风起! · 这个阿斗 · 第54章 · 358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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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强那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怕旁人听见。

可文昌路口晚饭前最闲。

一句「你看看有没有用」,比凉茶铺新熬了一锅王老吉还招人。

刘大头第一个把门板又推开半截。

「老林,你拿咩好东西?」

六婶还没走远,端着盆又折回来。

卖菜阿婆也停住脚。

连阿标都凑到桌边,低头看那几只灰扑扑的小挂钩。

和早上阿成那袋银亮金属件比,这几只东西实在不显眼。

小。

旧。

边口发暗。

有两只还带一点细锈。

弯钩处倒是厚实,但看着就是普通人家墙上挂抹布、挂钥匙的小件。

阿标拿起一只,翻来覆去看。

「林伯,这个……也太旧了吧?」

陈玉珍站在后头,没好气地说:

「旧还不是你林伯当宝贝一样带回来。厂里下班不回家,翻这个翻半天。」

林国强脸色有点不自在。

「以前做过一批。」

「做过就做过,拿回来做咩?」陈玉珍说,「一屋都没地方挂,还拿钩子。」

刘大头伸手捏起一只。

「这个外宾要来做咩?他们家没钉子啊?」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六婶也说:

「这么细,挂条毛巾都怕弯。」

林国强没反驳。

他只是把手往裤缝边擦了一下。

那双手粗,指节大,虎口有老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铁灰还在。

他没看别人。

只看林耀东。

像是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只等儿子一句话。

…………

林耀东没有笑。

他拿起一只小挂钩。

入手不重。

铁料不厚,但弯角压得很稳。

孔位在正中。

不是随便敲出来的。

他用拇指按了按弯钩内侧,又看背面的冲压痕。

边口有点毛。

表面处理粗。

旧样上有锈点。

但这东西,底子不差。

阿标在旁边问:

「东哥,真有用?」

林耀东没答。

他把一只挂钩平放在白纸上,又拿起另一只并排摆好。

三只挂钩放在一起,大小有些不一致。

有的钩口宽一点,有的背板窄一点。

这要是发夹,肯定不行。

可挂钩不是发夹。

挂钩卖的不是脸面,是用途。

林耀东问林国强:

「这是冲压的?」

林国强点头。

「薄铁片冲出来,再压弯。以前厂里接过一批,给机关宿舍配的。」

「模还在吗?」

「老模,应该还在模具架下面。」

「能再做?」

林国强犹豫了一下。

「能做是能做,就是没人当正经活。」

陈玉珍哼了一声。

「你们厂正经活多得很,这种小钩子谁看得上。」

林国强没接。

林耀东听出来了。

不是不能做。

是没人觉得值得做。

这就够了。

…………

他拿过蓝皮本。

阿标立刻把笔递过去。

这动作比早上顺多了。

林耀东翻到新页。

来人:林国强。

东西:小铁挂钩。

来路:广州五金厂旧样。

数量:旧样数只。

能否复做:需问厂,旧模可能在。

用途:挂钥匙、毛巾、小厨具、杂物。

状态:待初看。

阿标看着那一行,眼睛慢慢亮起来。

「这就能写这么多用途?」

林耀东说:

「小东西,不怕小。怕的是只能说一句‘挂东西’。」

刘大头挑眉。

「挂东西不就是挂东西?」

「挂钥匙是一种,挂锅铲是一种,挂浴室毛巾又是一种。」

林耀东把三只钩子摆成一排。

「外宾家里也有厨房、浴室、门后、储物间。一个地方用一只,是小东西。一个家里用十只,就是一组。」

阿标怔了一下。

一只小挂钩,在他眼里就是一只。

东哥一说,忽然变成了十只。

再想下去,一户人家十只,一间铺卖一百户,就是一千只。

阿标喉咙动了动。

「那……这个能走量?」

林耀东点头。

「可能能。」

他没说死。

可这三个字,比直接说能卖还让人心热。

林国强原本低着的眼睛,微微抬了一下。

…………

六婶还是有点不信。

「鬼佬真会买这种?」

「不一定。」

林耀东说。

「但这种东西有几个好处。」

他伸出手指。

「第一,便宜。」

「第二,轻。」

「第三,不占地方。」

「第四,用途清楚。」

「第五,可以成套。」

刘大头听到第五个,啧了一声。

「你什么东西都想成套。」

「成套才像货。」

林耀东拿起一只挂钩。

「单只放出去,就是一个铁片。三只一包,六只一包,再配一张用途纸,才像商品。」

阿标立刻接:

「像发夹十二只一包?」

「差不多。」

林耀东说。

「发夹卖颜色,小挂钩卖用途。」

这句话一出,阿标彻底听懂了。

发夹不是十二只夹子。

是混色、纸卡、包装、货架。

小挂钩也不是几块铁。

是厨房、浴室、门后、成套、用途。

东西小。

可讲法不能小。

…………

陈玉珍站在旁边,脸色没刚才那么嫌弃了。

她嘴上还是硬。

「讲得这么好听,锈成这样,鬼佬一看就不要。」

林耀东点头。

「锈确实不行。」

林国强低声说:

「旧样放太久了。新做出来没这么难看。」

「表面能怎么处理?」

林国强想了想。

「最简单刷防锈油。讲究点,镀锌。再讲究,镀镍,但成本高。」

林耀东把这几个词记下来。

防锈油。

镀锌。

镀镍。

阿标看着笔尖动,忽然觉得林伯也不只是沉默寡言的老工人。

他讲起这些东西,话不多。

但每一句都落在铁上。

不像街坊瞎猜。

林耀东又问:

「承重呢?」

林国强没有立刻答。

他拿起一只挂钩,用手指压了压弯角。

「这旧样薄,挂毛巾、钥匙没问题。挂锅,就要看厚料。」

「能测吗?」

「能。」

林国强说。

「拿木板钉住,挂水桶。看弯不弯。」

阿标听得眼睛都圆了。

「这么土?」

林国强看他。

「土办法也要准。」

阿标立刻闭嘴。

林耀东笑了一下。

「土办法好。外宾问能挂多重,不能答‘应该可以’,要有数。」

林国强听见这句,手指在挂钩上停了一下。

有数。

这两个字,他喜欢。

厂里干活,最怕没数。

多厚的料,压多大弯,挂多重,全都要有数。

没数,靠嘴。

嘴挂不住东西。

…………

小方桌边安静了些。

刚才还说这东西不值钱的人,现在也开始重新看那几只旧挂钩。

它还是灰扑扑。

还是小。

还是旧。

可被林耀东这么一拆,竟然不像破烂了。

像一件还没洗干净、还没装好、还没被人看明白的货。

刘大头摸了摸下巴。

「那我凉茶铺也能用啊,挂勺、挂布、挂小筛。」

六婶立刻说:

「我家厨房也缺这个。」

卖菜阿婆接:

「我菜篮也能挂。」

阿标乐了。

「你们刚才不是还说鬼佬不要?」

六婶瞪他。

「我说鬼佬不一定要,又没说我不要。」

广州街坊转风向,快得像下雨收衣服。

林国强站在桌边,神色还是平平的。

可林耀东看得出,他肩膀没刚才那么绷了。

被人说旧、说小、说不值钱,他不吭声。

但儿子一件件问用处、问工艺、问承重,他能答。

能答,就说明这东西不是没根的。

…………

天色渐暗。

陈玉珍到底还是催了一句:

「看完没有?看完回屋食饭。你爸站一天了。」

林国强把挂钩往布包里收。

动作比刚才更轻。

像怕把刚刚说出来的那点用处碰散。

林耀东却拦了一下。

「留一只。」

林国强看他。

「做样?」

「做登记样。」

林耀东说完,又补一句:

「不送外贸公司,也不留在南风桌上。」

林耀东把挂钩重新包好,推回林国强手边。

「先记进本子。东西你带回家,明天早市再拿来。我要先问黄科长,能不能作为街面样登记。」

林国强点点头。

「行。」

陈玉珍嘴上说:

「一只破钩子还留样。」

可她进屋的时候,还是从抽屉里找了张旧报纸出来。

「包一下,别刮坏桌子。」

阿标看得直笑。

陈玉珍立刻瞪他。

「笑咩?铁锈弄到桌上,你擦?」

阿标马上低头。

「我擦,我擦。」

…………

第二天早市,林国强把那只旧挂钩重新带了过来。

这一次,它不是随手放在桌上,而是用旧报纸垫着,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

小铁挂钩。

来路:广州五金厂旧样。

状态:待初看。

六婶来买粥,一眼看见,还是忍不住啧了一声。

「就这个东西,也写得这么正经。」

刘大头端着凉茶罐过来。

「人家现在是登记桌,当然正经。」

阿标听见“登记桌”,这次没觉得丢人。

反而挺直了腰。

「登记桌也要有规矩。」

刘大头笑骂:

「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你东哥。」

阿标还没来得及得意,巷口传来车铃声。

周启明骑着车过来,额头全是汗。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急。

车还没停稳,就冲林耀东招手。

「耀东。」

林耀东抬头。

「怎么了?」

周启明把车撑住,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急。

「那个瘦高外宾,刚才在样品仓又问了一句。」

阿标立刻竖起耳朵。

「问咩?」

周启明喘了一口气。

「他问,我们有没有 small metal hooks。」

说完,他的目光落到南风小方桌上。

那只灰扑扑的小挂钩,正安安静静躺在旧报纸上。

周启明愣了一下。

「你们……已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