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四步

1980南风起! · 这个阿斗 · 第53章 · 335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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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桌。

梁主任这三个字,压得阿标一路没怎么说话。

从外贸公司出来,太阳已经偏西。

广州四月的下午,热气贴着骑楼墙根往上冒,街边卖冰棍的小孩推着木箱走过,铃铛叮叮响。

阿标听着那声音,心里还是发紧。

「东哥。」

「嗯?」

「登记桌,是不是比样品点低好多?」

林耀东把蓝皮本夹在胳膊下。

「低。」

阿标心里一沉。

林耀东又说:

「但能活。」

阿标怔住。

林耀东看着前面的骑楼影子。

「样品点是外贸公司的口。南风现在还没有资格做口。登记桌只是街边一张桌,谁拿什么来,写清楚,看一眼,挡一挡。」

阿标挠了挠头。

「听着好像没什么用。」

「没用的东西,梁主任会让我们写流程?」

阿标一下不说话了。

也是。

梁主任那种人,不会白白给你留一道缝。

他说“只是登记桌”,不是把南风关掉。

是把南风从门外,挪到门缝边。

能不能往里挤,就看这张纸怎么写。

…………

回到文昌路口,南风已经收了早市。

珍姐把蒸屉掀开晾着,白布洗过,搭在竹竿上,滴着水。

刘大头坐在凉茶铺门口,看见他们回来,立刻问:

「点啊?外贸公司有没有收你本子?」

阿标刚想说,林耀东先开口:

「没收。」

刘大头松了一口气。

「没收就好。」

阿标憋不住。

「但梁主任说,南风不是样品点,只是登记桌。」

刘大头一听,嘴角动了动。

「登记桌?」

六婶也从骑楼柱边探头。

「咩叫登记桌?」

卖菜阿婆正好挎着菜篮回来,也凑过来。

「是不是以后还要写名?」

阿标看着这些人,忽然有点明白林耀东为什么不急着解释。

街坊听“样品点”,会觉得机会来了。

听“登记桌”,心里就会降半截。

可这半截,反而安全。

林耀东把蓝皮本放到小方桌上。

「意思很简单。」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四下。

「第一,登记。」

「第二,初看。」

「第三,复核。」

「第四,交公司确认。」

刘大头皱眉。

「慢着慢着,四个词,我听到第二个已经上火。」

阿标忍不住接:

「大头哥,你日日卖凉茶,还怕上火?」

刘大头瞪他。

「讲正经的。」

林耀东拿起那支圆珠笔,把一张白纸铺开。

这张纸不是蓝皮本。

是要给梁主任看的流程纸。

所以不能写得像街坊账。

每一行,都要让外贸公司的人一看就明白。

他写下第一行。

一、登记。

下面又写:

来人、物件、来路、数量、用途、能否复做、联系人。

阿标在旁边看,忍不住低声念。

「这些今天已经写过了。」

「今天写得还不够。」

林耀东说。

「以后还要多一栏。」

「什么?」

「状态。」

他写下四个词。

正式样。

参考样。

待查。

退回。

阿标眼睛亮了。

「这个好。以后谁问,直接看状态。」

六婶听见“参考样”,立刻问:

「我那个搪瓷杯是不是参考样?」

「是。」

「那也还算样吧?」

林耀东笑了一下。

「算。」

六婶满意了。

她不管正式不正式。

只要有个“样”字,脸上就有光。

…………

林耀东继续写第二步。

二、初看。

刘大头皱眉。

「初看又是咩?」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把桌上的白布摊开,又把蓝皮本往旁边挪了半尺。

「早上阿成那袋东西,错就错在一上来就放到了桌上。」

阿标一怔。

林耀东说:

「以后待查的东西,不上桌。」

阿标一愣。

「不上桌放哪?」

「原主手里。」

林耀东看着那块白布。

「脏的不上桌,来路不清的,也一样。」

阿标看着那块白布,忽然觉得这东西不只是干净。

它像一条线。

能上来,就是能往前看一步。

上不来,就只能拿回去。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街坊都明白了。

东西拿来,可以说。

可以看。

可以记。

但不能一股脑堆在南风桌上。

刘大头摸着下巴。

「那阿成那种,就连桌都上不了?」

「对。」

林耀东说。

「他可以拿在手里讲。讲不清,就带走。」

六婶嘀咕:

「那桌子清爽好多。」

珍姐终于开口:

「早该这样。」

她这话,比谁点头都实在。

南风到底还是卖早餐的。

样品再有机会,也不能把碗筷挤没了位置。

…………

林耀东写第三步。

三、复核。

阿标看到这两个字,脖子一紧。

他想起返工筐。

复核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已经有点吓人。

「东哥,复核是我们复?」

「先我们复。」

「然后呢?」

「公司要看之前,再由公司复。」

林耀东在下面写:

南风只作初步复核,不替外贸公司确认。

阿标念到这句,觉得拗口。

「这样写,梁主任看得懂?」

「就是写给他看的。」

林耀东说。

「我们要先把自己的手缩回来。」

刘大头听得直摇头。

「你们做外贸的,说话真麻烦。想伸手又先讲缩手。」

林耀东笑了笑。

「不先缩手,别人就会怕你乱伸。」

这话一出,刘大头不说了。

他听懂了。

外贸公司的门,不是靠你硬挤进去的。

你越知道哪里不能碰,别人越敢给你留一点位置。

阿标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东哥今天在梁主任面前说的那些“不能”,不是退。

是给南风留命。

…………

最后一步。

四、交公司确认。

这一行,林耀东写得最慢。

黄科长说过,外贸公司不是街道杂货铺。

梁主任也压过边界。

南风不能收货,不能留样过夜,不能代外贸承诺。

那交公司确认,就必须写得清清楚楚。

他写:

仅由黄科长、周启明或外贸公司指定人员取样。

不得由街坊自行送样。

不得由南风代收代送货款。

不得对外宾承诺价格、数量、交期。

写完,阿标看得眼睛发直。

「这么多不得?」

「不得写清楚,才能有得做。」

阿标噎住。

这话听着绕。

可他现在能懂一点。

梁主任最怕的,不是南风什么都不能做。

是南风什么都敢做。

把不能做的先写出来,剩下能做的那一点,才稳。

…………

太阳落到骑楼后面时,白纸已经写满。

林耀东又重新誊了一遍。

第一遍写给自己看。

第二遍写给梁主任看。

阿标坐在旁边,把蓝皮本里的几行登记也跟着整理。

他的字还是不好看。

但比早上稳多了。

每一笔写下去,都慢半拍。

珍姐收拾完蒸屉,经过桌边,低头看了一眼。

「这张纸明天要带去公司?」

「嗯。」

「别沾油。」

她说完,拿了块干净布,把小方桌擦了一遍。

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旧饼干铁盒。

「放这里。」

阿标看着那铁盒。

上面印着褪色的花体字,边角有点锈。

「珍姐,这不是你放糖的盒?」

「糖吃完了。」

珍姐把盒子往桌上一放。

「纸放进去,老鼠咬不到,油也沾不到。」

林耀东接过铁盒。

「多谢珍姐。」

珍姐没有应。

转身去洗刮板。

可她嘴角往下压了压。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不高兴。

是不想让人看出她高兴。

…………

傍晚,街坊陆续散了。

刘大头把凉茶铺门板拉了一半,六婶端着空盆回巷子,卖菜阿婆说要去娘家侄仔那边问厂名。

南风小桌子终于安静下来。

白天那一堆东西都没了。

只剩一本蓝皮本。

一张流程纸。

一只旧饼干盒。

阿标看着桌面,忽然说:

「东哥,今天桌上东西少了好多。」

「嗯。」

「但我怎么觉得,比早上更像样了?」

林耀东把流程纸吹干,放进铁盒。

「因为早上是热闹。」

他扣上盒盖。

「现在是规矩。」

阿标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挠挠头。

「登记桌也挺好。」

林耀东笑了一下。

「先把登记桌做好。」

「以后呢?」

「以后再说。」

阿标还想问,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国强回来了。

他今天比平时晚一些。

身上的灰衬衫沾着机油味,手里还拎着一个旧布包。

布包不大,被他攥得很紧。

陈玉珍在后面喊:

「你又拿厂里什么破烂回来?」

林国强没理她。

他走到南风小方桌前,先看了一眼那只旧饼干盒,又看了看蓝皮本。

然后把布包放下。

动作很轻。

不像阿成早上那样“咚”的一声。

他慢慢解开布包。

里面是几只旧小挂钩。

灰扑扑的。

没有阿成那些金属件亮。

边上还有一点锈。

可弯角扎实,孔位也正。

林国强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这个……」

他顿了顿。

「你看看有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