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没进本子

1980南风起! · 这个阿斗 · 第52章 · 48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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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主任要看这本。

黄科长这句话落下,阿标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罗文斌问“谁敢担责”的时候,他已经觉得那本蓝皮本重。

现在才知道,不是重。

是烫手。

梁主任那种人,不会听你讲街坊多热闹,也不会听你说外宾想看广州东西。

他只会问一句。

出了事,谁负责?

阿标看着桌上的蓝皮本,喉咙发干。

「黄科长,我也去?」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

「你去做什么?」

阿标张了张嘴。

想说本子是他写的。

又怕说完,责任就真落到他头上。

林耀东把蓝皮本合好,拿旧报纸包了一层。

「让他去吧。」

黄科长皱眉。

林耀东说:

「今天登记是他写的。梁主任要问哪一行,他答得出。」

阿标心里一热。

又一凉。

东哥这是给他脸。

也是把他推到桌边。

以前在文昌路口,他只要收钱别少。

现在一笔字,也要能对得上人、东西、来路。

黄科长想了想。

「那就去。少讲话。」

阿标立刻点头。

「我知道。」

珍姐从蒸屉后面看了他一眼。

「手洗干净。」

阿标这才发现,自己手指缝里还有墨印和零钱灰。

他赶紧跑去水盆边搓。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看热闹,嘴上还不饶人。

「后生仔,去外贸公司见主任,别把人家办公室也记成待查。」

阿标本来想回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不适合嘴快。

…………

外贸公司下午比上午安静。

样品仓的门半开着,里面几排架子立得整整齐齐。

发夹、牙刷盒、竹篮、藤筐,各有各的位置。

这里不像文昌路口。

没有油条味。

没有凉茶苦味。

也没有街坊伸着脖子问“鬼佬要不要”。

这里每一件东西,像都已经被人排好队。

可林耀东知道,这里不一定比文昌路口干净。

文昌路口乱在脸上。

样品仓的乱,有时候藏在纸后面。

黄科长带他们进小会议室。

梁主任已经坐在里面。

罗文斌也在。

宋建民坐在旁边,笔和本子都摊开了。

阿标一进去,脚步就慢了。

这间屋子他来过一次。

上次他只觉得桌子大,椅子硬,墙上的钟走得慢。

这次,他只盯着梁主任面前那块空桌面。

那块地方,很快就要放蓝皮本。

梁主任抬眼。

「本子呢?」

林耀东把旧报纸拆开,双手递过去。

蓝皮本放到桌上。

封皮旧。

边角毛。

还沾着一点米浆干掉的白印。

和这间小会议室的玻璃杯、钢笔、文件夹摆在一起,怎么看都有点不搭。

罗文斌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这就是南风的样品登记?」

这句话听着平。

但“南风”两个字,咬得很清。

梁主任没有接他的茬。

他翻开本子。

第一页还是早餐账。

肠粉五分。

粥三分。

油条一分。

后面有两笔被划掉。

阿标看见那两笔,脸一下热了。

那是他早几天记错的。

他下意识想解释。

林耀东轻轻碰了碰他手背。

阿标闭嘴。

梁主任翻过早餐账,看到后面的新页。

来人。

东西。

来路。

数量。

用途。

能否再做。

联系人。

他的手指在这几栏上停了一下。

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继续往下看。

陈秀莲,搪瓷杯,家用旧杯,数量一只,不能复做,街面参考样。

小剪刀,娘家侄仔小五金厂,现有几十把,需问厂名,剪线头、裁布边。

陶罐,凉茶铺旧罐,窑口不清,装草药、茶叶,暂作参考。

梁主任翻得不快。

每一行都看完。

阿标站在旁边,掌心全是汗。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写的字被主任一个字一个字看,是这种感觉。

比数错钱还吓人。

…………

翻到阿成那一页时,梁主任停住了。

罗文斌也坐直了一点。

那一页最扎眼。

阿成。

金属件。

来路:单位边料,未说明。

数量:十几只。

用途:不明。

能否复做:不明。

状态:待查,退回。

梁主任的手指点在“单位边料”四个字上。

「这是什么东西?」

林耀东说:

「几只银亮金属件,像小挂钩,也像支架。来人说是单位不要的边料。」

「哪个单位?」

「他不写。」

「东西现在在哪?」

「退回了。」

梁主任抬头。

「有没有送到公司?」

「没有。」

「有没有让周启明看?」

「没有。」

「有没有对外宾提?」

「没有。」

一连三个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

罗文斌开口:

「梁主任,问题就在这里。街边来一个人,拿几只说不清的金属件,就能进他们的登记本。今天是退回,明天呢?如果街坊拿更多东西来,南风那边谁把关?」

阿标听得心里一急。

「我们不是把关了吗?都退回了!」

罗文斌看他。

「我问你了吗?」

阿标脸涨红。

梁主任没有看阿标。

他看林耀东。

「他说得有道理。今天退回,不代表明天不会混进去。」

林耀东点头。

「所以本子上不能只有样品栏。」

梁主任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要有状态。」

林耀东说。

「正式样。参考样。待查样。退回样。四个状态不能混。」

宋建民的笔动了。

罗文斌皱眉。

「你现在是在补规矩?」

「是。」

林耀东答得很直接。

「今天这事,说明原来的本子还不够清。」

罗文斌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他本想抓住“本子不规范”这点往下压。

可林耀东先认了。

认得太干脆,反而没给他发力的地方。

梁主任看了林耀东一会儿。

「继续说。」

林耀东拿过一张白纸。

没有写英文。

只写中文。

正式样。

参考样。

待查样。

退回样。

「正式样,是来路清、数量清、用途清,并且外贸公司同意看的。」

「参考样,是只能说明广州街面用途,但不能直接下单的。」

「待查样,是东西可能有用,但来路、数量、用途有一项不清楚。」

「退回样,是查不清,或者不能碰。」

他说完,看向那页阿成。

「阿成那批,应该写待查后退回。不能进正式样,也不能摆到给外宾看的桌上。」

梁主任没有说话。

宋建民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他忽然觉得,这跟发夹那时候的返工筐很像。

合格线。

返工线。

未检不能回线。

现在南风这本子,也是一样。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上桌。

没查清的,不能混进正式样。

…………

罗文斌脸色不太好。

「你说得清楚,可街坊不会按你这套来。今天他把东西放你桌上,明天别人也放。谁知道哪件是参考,哪件是待查?」

林耀东说:

「所以南风不能收货。」

梁主任眼皮抬了一下。

罗文斌也停住。

林耀东继续说:

「街坊可以拿来登记,可以当场看。看完以后,东西带回去。南风不留货过夜,不替外贸公司保管,也不替街坊保存。」

黄科长眼神变了。

这个点很重要。

不留货,就少一半麻烦。

林耀东又说:

「外贸公司要看的,由公司派人来确认后再取样。没确认前,东西只在本子上有记录,不在南风桌上过夜。」

梁主任问:

「那今天这些东西呢?」

「收档前全部退回。六婶的杯,她自己拿着。剪刀,阿婆回去问厂名。陶罐,刘大头问窑口。阿成那批,已退。」

「有没有东西留在南风?」

「没有。」

阿标立刻补一句:

「有也不敢留,珍姐不让东西碰碗筷。」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又多嘴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阿标脖子一缩。

梁主任却问:

「珍姐是谁?」

林耀东说:

「早餐档做肠粉的师傅。」

阿标赶紧说:

「她说吃的和看的不能混。油的、脏的、来路不清的,不能上白布。」

梁主任听完,倒没有笑。

他低头看了看蓝皮本。

「一个做肠粉的,倒比你们有些仓库员清楚。」

宋建民低头咳了一声。

罗文斌脸色更不好。

这话不重。

可打的是样品仓的脸。

…………

梁主任把蓝皮本合上。

「林耀东,你知道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是什么吗?」

「知道。」

「说。」

「南风不是外贸公司,却让街坊觉得可以通外贸公司。」

梁主任看着他。

林耀东继续说:

「所以这条线如果不画清楚,街坊会误会,外贸公司也会担风险。」

「那你还想做?」

「想。」

这一次,他没有退。

罗文斌立刻看过来。

林耀东说:

「因为外宾要的更多广州东西,不可能全在样品仓里。街面上有东西,但街面不能直接对外宾。中间必须有人先挡一遍。」

梁主任问:

「你凭什么挡?」

这话终于来了。

阿标心里一紧。

黄科长也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没有急着答。

他看向那本蓝皮本。

「凭这本子还不够。」

梁主任没说话。

「还要凭规矩。」

林耀东说。

「南风只能登记。不能收货,不能定价,不能承诺数量,不能承诺交期,不能代表外贸公司说要不要。」

一条一条落下去,屋里越来越静。

这些话,听着像把南风的手脚全绑住。

可黄科长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绑住,才安全。

安全,才可能继续。

罗文斌开口:

「那南风还剩什么?」

林耀东说:

「剩第一眼。」

罗文斌皱眉。

林耀东看着他。

「外贸公司不可能每天派人去街面上问哪只杯能用、哪把剪刀能做、哪个竹盒有手工味。南风只做第一眼,把明显不能碰的挡掉,把可能有用的写清楚。」

他顿了一下。

「最后进不进样品仓,公司说了算。」

梁主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两下。

屋里没人说话。

阿标听着那声音,觉得比第三塑料厂的热封机还压人。

…………

过了一会儿,梁主任开口。

「罗文斌。」

「在。」

「你担心街边货乱进公司,这个担心对。」

罗文斌脸色稍缓。

梁主任又说:

「但今天这批来路不清的金属件,没有进公司,也没有进正式样。」

罗文斌的脸色又僵住。

梁主任看向蓝皮本。

「从记录看,是南风挡掉的。」

这句话一出,宋建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黄科长没有说话,嘴角却松了些。

阿标差点没忍住笑。

他赶紧低头。

不能笑。

这个地方一笑,就显得小人得志。

可他心里那口气,还是慢慢松了下来。

早上那几只金属件多亮啊。

新的,齐的,边口干净,孔位也正。

街坊都说是好东西。

可到外贸公司这张桌上,梁主任看的不是亮不亮。

是有没有来路。

有没有记录。

有没有被挡在该挡住的地方。

阿标忽然觉得,那两个字没白写。

退回。

原来有些东西,不进门,也是一种本事。

罗文斌沉默片刻,说:

「梁主任,我不是说今天已经出事。我是担心以后。」

「所以要定边界。」

梁主任把蓝皮本推回林耀东面前。

「从今天起,南风不能收货。」

林耀东点头。

「不能留样过夜。」

「明白。」

「不能对街坊说外贸公司会看。」

「明白。」

「不能让外宾直接从南风拿样。」

「明白。」

「不能用外贸公司的名义招揽东西。」

「明白。」

一连几个明白,阿标听得心里发紧。

南风好像一下又被压回了文昌路口。

桌子还在。

但路窄了很多。

梁主任最后说:

「可以登记。」

阿标猛地抬头。

梁主任看他一眼。

阿标赶紧又低头。

梁主任说:

「只限登记。登记完,东西由原主带回。外贸公司要看,由黄科长或周启明确认后,再按公司流程取样。」

他停了一下。

「这件事,先不算正式安排。」

罗文斌刚要开口。

梁主任已经继续说:

「但也不立刻停。」

屋里静住。

梁主任看着林耀东。

「明天上午,把你刚才说的状态和流程,写成一页纸。」

林耀东问:

「哪几项?」

「登记、初看、复核、交公司确认。」

梁主任一字一句。

「四步写清楚。写不清楚,这本蓝皮本就停。」

阿标心头一震。

四步。

登记。

初看。

复核。

交公司确认。

他忽然觉得,南风那张小方桌没有被关上。

只是被人用尺子量了一遍。

量得很严。

但还留了一条缝。

梁主任把蓝皮本推回去。

「拿回去。」

林耀东接过本子。

封皮上的米浆白印还在。

可这本子从会议桌上走了一圈回来,好像不一样了。

不是更轻。

是更有分量。

梁主任最后看着他。

「林耀东,记住。」

「南风现在不是样品点。」

「只是登记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