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样品桌

1980南风起! · 这个阿斗 · 第48章 · 29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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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宾要看更多广州东西的消息,比昨晚的凉茶还醒神。

天还没亮透,文昌路口已经有人探头。

第一个来的是六婶。

她手里没端衣服盆,端了只搪瓷杯。

杯子白底红花,边沿磕掉了一点瓷,露出黑色铁胎。

「耀东,你帮我睇睇,这个鬼佬要不要?」

阿标正在搬蒸屉,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六婶,你这个杯都掉瓷啦。」

六婶瞪他。

「掉一点点算咩?我这个是上海货,结实得很,我仔细个摔过三次都没烂。」

阿标嘴快。

「那是你仔命硬,关杯咩事。」

六婶抬手就要打。

林耀东从煤炉旁边抬头,笑了一下。

「先放旁边,等早市过了再看。」

「不是现在看?」

「现在看,粥就糊了。」

六婶看了眼锅,又看了眼手里的搪瓷杯,这才不情不愿把杯子放到小方桌角上。

「你记住,是我第一个拿来的。」

「记住。」

阿标小声嘀咕:

「又不是排队买猪肉。」

话刚落,第二个来了。

卖菜阿婆挎着菜篮,篮底铺着湿布,湿布上放着三把小剪刀。

剪刀不大,铁皮柄,尖口,像裁线头用的。

「这个呢?」阿婆把剪刀一把把摆出来,「我娘家侄仔在小五金厂做的,剪线头好使,鬼佬家里总要剪嘢吧?」

阿标看着那三把剪刀,又看小方桌。

一只搪瓷杯,三把小剪刀。

桌子已经不像早餐桌了。

他忍不住问:

「东哥,真要收这些?」

「不收。」

「啊?」

林耀东把一碟肠粉递给排队的客人,声音没抬。

「先看。」

阿标愣了一下。

看和收,不是一个意思。

这个差别,他前几天在外贸公司听过很多次。

可回到文昌路口,看着街坊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他又差点忘了。

…………

早市一开,人就更多了。

以前南风档口前排队,是为了吃肠粉。

今天排队的人,一半手里拿碗,一半手里拿东西。

强叔拿来一只铁皮刨。

刘大头抱来一把小铜壶,说是以前给凉茶铺试过装药汤,壶嘴细,不漏。

张婶拿了两块绣花手帕,说她妹子绣的,针脚密,洗过不掉色。

连卖油条的阿福都凑热闹,拎来一只铝饭盒。

「这个够不够广州?」

阿标看着那只饭盒。

饭盒盖子还沾着油星。

他整张脸都皱了。

「福叔,你这个不是广州,是油条味。」

阿福嘿嘿一笑。

「鬼佬没闻过油条味嘛,也算新鲜。」

珍姐正刮肠粉,听见这话,刀背在蒸布上一顿。

「拿远点,别放吃的旁边。」

阿福立刻把饭盒往后缩。

珍姐平时话不多。

可她一开口,整个档口都知道规矩。

油的,脏的,来历不明的,别往白布上放。

外宾可以觉得广州热闹。

不能觉得广州邋遢。

这一点,珍姐比谁都清楚。

…………

七点多,南风的小方桌已经满了。

一边是碗筷、账本、零钱罐。

另一边是搪瓷杯、小剪刀、竹篮、小铜壶、铁皮刨、几只不知从哪来的钮扣,还有一只手掌大的竹盒。

竹盒是个半大孩子送来的。

那孩子说是他阿公编的。

盒盖合上去有一点歪。

阿标拿起来看,皱眉。

「这个歪喔。」

那孩子立刻急了。

「不是歪,是手编的。」

这句话一出口,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阿标也看了林耀东一眼。

上次在样品仓,那个矮胖外宾摸竹盒的时候,周启明翻过一句话。

很有手工味。

阿标现在一听“手编”,脑子里就冒出那只竹盒。

他把竹盒轻轻放到桌上。

「这个……先不要乱丢。」

那孩子眼睛亮了一下。

「能卖给鬼佬?」

「未必。」

阿标学着林耀东的口气。

「先看。」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耀东听见了,没纠正。

阿标现在至少知道,不是所有东西往外宾面前一摆,就叫生意。

这个进步,比他少说两句废话还难得。

…………

人越聚越多,队伍就乱了。

有人买肠粉,喊:

「两碟,少豉油。」

有人举着东西问:

「耀东,你看我这个行不行?」

还有人不买早餐,只站在旁边看热闹。

「南风现在改做百货啦?」

「百货咩,人家是给外宾看样。」

「看样收不收钱?」

「你问他啊。」

阿标听得头大。

他一手收钱,一手护着桌上的东西,怕别人碰倒,又怕零钱和样品混在一起。

「排队!食早餐排这边!拿东西看那边!」

喊完,他自己都愣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南风真多了一桩买卖。

刘大头站在凉茶铺门口,抱着膀子看了半天,酸溜溜地说:

「后生仔,你这张桌子比我凉茶铺还热闹。」

阿标立刻回嘴:

「大头哥,你也可以拿凉茶壶来排队。」

刘大头哼了一声。

「我这凉茶是给人饮的,不是给鬼佬摆的。」

话是这么说。

没过一会儿,他还是从铺里拿出一只小陶罐。

罐子黑釉,矮肚,口边有一圈旧茶渍。

「这个以前装甘草片的,摆出来够不够广州?」

阿标看得直乐。

「你不是不摆吗?」

刘大头脸不红心不跳。

「我帮你撑场面。」

广州街坊就是这样。

嘴上说不要,脚已经站到最前。

…………

林耀东没有立刻看货。

他还是先做早市。

蒸屉起,铜刮板落,珍姐卷粉,阿标收钱,石磨那边米浆一勺勺添。

但他的眼睛,时不时扫过那张小方桌。

东西多,不怕。

怕的是东西一多,人就以为南风什么都要。

这就麻烦了。

外贸公司让他看样,是因为他懂边界。

不是因为他在文昌路口摆了个杂货摊。

一旦边界乱了,前面二十八块劳务费、样品协助记录、梁主任那句“只能看样”,全都会变成麻烦。

小方桌上的东西越来越杂。

竹的。

铁的。

铜的。

搪瓷的。

布的。

还有一只不知道谁放上来的木梳。

阿标看见木梳,忍不住拿起来。

「这个也要?鬼佬有头发吧?」

珍姐瞥了一眼。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头。」

旁边一阵笑。

阿标摸了摸头发,赶紧把木梳放下。

笑声让早市更热闹。

可林耀东没笑太久。

他看见一个男人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蓝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脚下是解放鞋,鞋面沾着黑油。

他不是文昌路口常见的街坊。

至少林耀东不熟。

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布袋不大,却压得他手腕往下沉。

他走到小方桌边,没有买早餐,也没和谁打招呼,只左右看了一圈,然后把布袋放到账本旁边。

咚的一声。

桌上的搪瓷杯都轻轻震了一下。

阿标立刻回头。

「喂,轻点啊。」

男人笑了笑。

「好东西,轻不了。」

他说着,把布袋口打开。

里面是几只金属件。

银亮亮的。

像小挂钩,又像某种支架。

每只都差不多大,边口很新,孔位也齐,明显不是家里旧物。

周围几个街坊一下围过来。

「哎,这个靓喔。」

「新出的?」

「哪个厂做的?」

男人把一只金属件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单位不要的边料。」

他说得轻巧。

「扔了也是扔了。我听讲你这里帮外贸公司看东西,就拿来试试。」

阿标眼睛亮了一下。

这东西跟刚才那些旧杯、旧剪刀不一样。

新。

齐。

亮。

看起来就像能卖钱。

他下意识伸手想拿。

林耀东先一步按住了桌角。

「哪个单位?」

男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问这么细做咩?」

林耀东看着那几只银亮的金属件。

桌上的热闹,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点。

他没有拿那东西。

只问第二句:

「谁让你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