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蓝皮本

1980南风起! · 这个阿斗 · 第49章 · 37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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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问这么细做咩?」

他把那只银亮的金属件往桌上一推。

「东西好不好,你看东西就是了。外宾买货,难道还问我住边条巷?」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也是喔,耀东,看货嘛,问人家单位做咩?」

「这么新,这么亮,一看就比我家那个搪瓷杯好。」

六婶立刻不服。

「我那个杯用了七八年都没烂,他这个亮有什么用?新屎坑都三日香。」

阿标本来还盯着那几只金属件,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

林耀东没笑。

他看着男人。

「看货,先看三样。」

男人挑眉。

「哪三样?」

「来路,数量,用途。」

这六个字一落,小方桌旁边安静了一点。

刚才还热闹的人群,忽然有点没听明白。

拿来一个东西,给外宾看,怎么还要问来路、数量、用途?

卖菜阿婆先开口:

「用途不就是用嘛。」

「用在哪里?」林耀东问。

阿婆被问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三把小剪刀。

「剪线头咯。」

「那就写剪线头。」

「还要写?」

「要。」

阿婆皱眉。

「耀东,你这架势,比街道办登记还麻烦。」

这话一出,旁边又有人笑。

阿标却笑不出来。

他听得出,东哥不是在摆谱。

在外贸公司那几天,他见过宋建民记本子,也见过黄科长看样单。

东西摆在桌上,只是第一眼。

真正要往外走,纸上没有东西,嘴讲再响都没用。

…………

林耀东从桌底拿出一本蓝皮本。

本子不新。

封皮边角起了毛,左上角还沾着一点米浆干了后的白印。

阿标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他们原来记早餐账的旧本子。

前面几页写着:

肠粉五分。

粥三分。

油条一分。

还有阿标歪歪扭扭记错的两笔,被林耀东用横线划掉。

现在,林耀东把本子翻到后面空白页。

拿起那支外宾送的圆珠笔。

透明笔杆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

强叔立刻伸长脖子。

「哎,那支鬼佬笔。」

刘大头在旁边哼了一声。

「写慢点,让我看看鬼佬笔是不是写出来都香一点。」

林耀东没理他们。

他在纸上画了几条竖线。

来人。

东西。

来路。

数量。

用途。

能不能再做。

联系人。

一行一行写下去,阿标看得头有点大。

「东哥,要写这么多?」

「嫌多?」

「不是……」

阿标看了眼旁边那些街坊,又看那几只金属件,压低声音。

「会不会把人吓跑?」

林耀东把笔盖按了一下。

「吓跑的,就不是能做的货。」

阿标心里一跳。

这句话,他听懂了半句。

不愿意写来路的人,东西再亮,也麻烦。

不愿意讲数量的人,外宾问起来,也麻烦。

不愿意说用途的人,卖出去更麻烦。

他忽然觉得这本蓝皮本,比刚才那堆东西还重。

…………

第一个被记进去的,是六婶的搪瓷杯。

六婶本来还嫌麻烦,可一听自己排第一,又立刻把腰挺直了。

「写我名啊,六婶。」

阿标拿着笔。

「六婶你大名叫什么?」

六婶瞪眼。

「街坊几十年,你不知我名?」

阿标很诚实。

「我只知你叫六婶。」

旁边哄地笑开。

六婶气得差点拍他。

「陈秀莲!写清楚点,别写错。」

阿标一笔一划写。

陈秀莲。

东西:搪瓷杯。

来路:家用旧杯。

数量:一只。

写到这里,他抬头。

「六婶,能不能再做?」

六婶愣住。

「再做?我又不是厂。」

林耀东说:

「那就写不能复做,只供参考。」

阿标照写。

六婶不太高兴。

「不能复做,是不是就没用?」

「不一定。」林耀东说,「能让外宾知道广州人用什么,也有用。但不能当成能下单的货。」

六婶想了想。

「那我这个算不算样?」

「算街面参考样。」

这词新鲜。

六婶念了一遍。

「街面参考样……听着也像样。」

她满意了。

…………

第二个是卖菜阿婆的小剪刀。

来路写娘家侄仔小五金厂。

数量写现有几十把。

能否复做写需问厂。

用途写剪线头、裁布边。

阿婆一边看阿标写,一边叮嘱:

「写靓点,别把我侄仔写成卖菜的。」

阿标额头出汗。

「阿婆,你别催,我一催就写错。」

珍姐从蒸屉边看了一眼。

「你不催也写错。」

阿标闭嘴。

接着是刘大头的小陶罐。

来路:凉茶铺旧罐。

数量:一只。

用途:装草药、茶叶。

能否复做:不清楚。

刘大头看着“不清楚”三个字,脸色有点挂不住。

「怎么不清楚?陶罐嘛,找做陶的就有。」

林耀东问:

「哪家窑?」

刘大头卡住。

「这个……我得问问。」

「那就先写不清楚。」

刘大头摸了摸鼻子。

「你这个本子,真不给面子。」

林耀东说:

「本子不给面子,货出去才有面子。」

这话说得不重。

可周围人慢慢不笑了。

大家开始觉得,林耀东不是故意拿乔。

他是真把这些东西当一回事。

正因为当一回事,才问得细。

…………

小方桌被分成了两边。

左边放已经登记的。

右边放没登记的。

中间空出一条缝。

珍姐看着那条缝,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却把碗筷往后挪了半尺。

做吃食的人最怕混。

生的熟的不能混。

干净脏的不能混。

现在林耀东这张桌子上,吃饭和看样,也不能混。

阿标看着桌面,忽然觉得顺眼了些。

搪瓷杯、小剪刀、小陶罐、竹盒,各自摆好。

刚才像一堆街坊杂物。

现在写进本子里,好像真有了名字。

东西一有名字,就不一样了。

…………

轮到那几只银亮金属件时,男人脸上的笑已经少了很多。

阿标拿着笔,问:

「姓名?」

男人说:

「写阿成就行。」

「全名。」

「大家都叫我阿成。」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阿标立刻没写。

男人脸色有点不耐。

「你们到底看不看?我拿来是给外宾看的,又不是来投案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街坊笑得有点勉强。

投案两个字,不太吉利。

林耀东把其中一只金属件拿起来。

东西做得确实不错。

边口干净。

孔位整齐。

表面像是镀过一层亮锌。

不是街边手打出来的。

也不像家里旧物。

他翻到背面,看见一个极浅的压痕。

像是冲压模留下的批号。

可被人磨过。

磨得不干净,还剩一点痕。

林耀东把东西放回桌上。

「来路?」

男人说:

「都讲了,单位不要的边料。」

「哪个单位?」

男人不答。

阿标看了林耀东一眼,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林耀东又问:

「数量?」

「十几只。」

「能不能再做?」

「这个……应该能吧。」

「谁做?」

男人有点烦了。

「你问这么多,外宾还没问呢。」

林耀东平静地说:

「外宾问的时候,答不上来,就不是丢你一个人的脸。」

男人一愣。

周围也静了。

林耀东继续说:

「东西从南风桌上出去,外宾不会知道你是谁。他只会知道,是外贸公司拿给他的。出了问题,先找外贸公司。外贸公司再问,是谁看的样。」

阿标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第三塑料厂那只返工筐。

一包发夹混回去,最后不是一包的事。

一件来路说不清的东西,从南风桌上出去,也不是一件的事。

男人脸色终于不太好看。

「那你是不想要?」

「不是想不想要。」

林耀东说。

「是没法进本子。」

男人冷笑了一声。

「你一个卖肠粉的,还真把自己当外贸公司了?」

这句话不轻。

旁边的人脸色都有点变。

阿标一下站直。

「喂,你讲话客气点。」

男人看他。

「我讲错了?这里不是卖肠粉?」

阿标嘴唇动了动,刚要顶回去,林耀东抬手拦了一下。

他没有生气。

只是把蓝皮本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待查。

写完,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说不清来路的,先放待查。待查不是收,也不是送样。查清楚之前,不进正式样品。」

阿标看着那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待查。

这两个字好。

既没有当街撕破脸。

也没有让东西混进去。

男人脸色却更难看。

「我拿好东西来,你给我写待查?」

林耀东看着他。

「你也可以拿回去。」

男人盯了他几秒。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

最后,他把布袋口一收。

却没有立刻拿走。

「行,你写。」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这本子能不能把外宾写来。」

林耀东没接这句话。

他只对阿标说:

「记。」

阿标低头,慢慢写下:

阿成。

金属件。

来路:单位边料,未说明。

数量:十几只。

用途:不明。

能否复做:不明。

状态:待查。

写到最后两个字时,他手心出了汗。

以前他记账,记错了最多少一碟肠粉钱。

今天这两个字写错了,也许就会把麻烦写进南风。

他把笔尖停住,抬头问:

「联系人怎么写?」

男人没说话。

林耀东看向他。

「全名,住址,哪个单位。至少写一个。」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

「不写单位行不行?」

林耀东没答。

阿标也没动笔。

街坊们看着那几只银亮金属件,忽然没人再夸“好东西”了。

亮是亮。

可亮得让人心里有点不踏实。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声说:

「厂名……暂时不能写。」

阿标手里的笔停住。

他抬头看林耀东。

林耀东看着蓝皮本上那一栏空出来的“来路”。

那一格空白,比桌上那几只金属件还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