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文渊阁的墙
第三天，冯廷带他出门。
方向是北偏东，往皇城走。冯廷走得不快，青袍在人流里像一尾鱼。林正安跟在后面，低着头。冯廷给他弄了一块头巾裹住短发，又找了一件半旧的布袍给他换上——袖口磨得发白，但形制对，至少走在街上不会被人多看两眼。
“今天带你看一样东西。“冯廷边走边说，声音不高，“看完你就知道，咱家手里那些抄本，是从什么样的地方抄出来的。“
越往皇城方向走，街道越宽，建筑越整饬。路上的行人也不一样了——穿官服的多起来，青色圆领袍，胸前的补子有飞鸟有走兽，文官禽，武官兽。有几个骑马，有几个坐轿，轿子是两人抬的软轿，帷子是素色的——南京是留都，六部俱在，但品级和排场比北京克制不少。
他们走到皇城南面的一道红墙前。
“这是哪儿？“林正安明知故问。
“午门。“冯廷说，“南京皇宫的正门。“
林正安抬头。午门的形制和北京的很像，但南京午门更旧。墙皮的红漆剥落了一片片，露出下面的青砖。门洞上的彩绘褪得只剩轮廓。门前的石狮子风化得厉害，狮鬃已经磨圆了棱角。
“不进去。“冯廷说，“今天不看宫殿。往那边走。“
他领着林正安沿着宫墙往东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路，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门内是一片空旷的院落，长着半人高的荒草，当中一栋二层楼阁。
林正安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座典型的明代藏书阁。重檐歇山顶，上覆绿琉璃瓦——绿瓦藏书，是定制。两层，下层正面五间，上层三间。檐角挂的风铃缺了两个，剩下的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门关着，挂着一把铜锁，锁上积着灰。
“南京文渊阁。“冯廷说，“《永乐大典》修成之后，原本藏在这里。“
林正安站在台阶下，看着那座楼。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一件很近又够不着的东西。
他知道这楼的命运。正本在南京藏了不到二十年，迁都时运到北京。嘉靖年间宫里着火，险些烧掉。后来抄了副本，正本就没了。副本传到清代，被英法联军和八国联军两次洗劫。残卷散落世界各地，加起来不到原书的百分之四。
但他面前这座楼，是这一切的起点。两万两千多卷的大典，就是在这座楼里修成，在这座楼里存放过的。虽然正本早被运到北京去了，但这座楼还在。郑和当年就是在里面翻书的。
“进去看看？“他问。
“进不去。“冯廷走到台阶前，抬手摸了摸铜锁上的灰，“南京文渊阁归翰林院和内官监共管。南京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有钥匙，咱家手里没有。要进去，得有文书，盖翰林院的印，还得有内官监的批——两道关，一道都不能少。“
他顿了一下。
“咱家试过。去年。“
“没成？“
“没成。“冯廷的语气平淡，“翰林院的人说，南京文渊阁是'国朝藏书重地'，非奉旨不得开。'郑和的抄本'这四个字提都不能提——提了就是'擅议祖制'。“
林正安沉默。他能想象那个场面。一个太监，跑去找翰林院，说要翻文渊阁的藏书，理由是“郑和当年抄过一些工匠篇目“。翰林院的反应大概是——先愣住，然后嗤笑，然后客气地请他出去。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沿小路走过来。戴着乌纱，胸前补子是一只白鹇——五品文官。手里提着一只书箱，走路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微微前倾的姿态。看到冯廷，他顿了一下，拱手行礼。
“冯公公。“
“李编修。“冯廷回礼，“今日休沐？怎么走到这边来了？“
“没什么。“李编修的目光在林正安身上扫了一眼，没多停留，“前日在库房里翻出几卷旧档，想拿来校对。翰林院的值房里清净些。“
“那正好。“冯廷笑了笑——那笑容在林正安看来有点假，“咱家正想问李编修一件事。听说文渊阁里藏着的旧卷，有一批是宋元时期的工匠图谱？水利，机械之类的篇目——“
李编修的脸色变了。
“冯公公，“他打断冯廷，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那些是杂学。“
“杂学？“
“杂学。“李编修重复了一遍，像是怕冯廷没听清，“永乐爷修大典，广收天下书籍，是怕有遗漏，不是觉得那些东西有用。工匠图谱，水利图说，那都是末技。圣人之道在经史，不在百工。李时勉李大人说过，读圣贤书，明圣贤理，才是正途。“
他看了林正安一眼，目光里有那种读书人对工匠特有的轻蔑——更糟的那种，“你不值得我认真对待“的轻蔑。
“文渊阁重地，藏的是国朝典籍。那些杂学篇目，放在角落里发霉也是该的。看了也是浪费时间。“
他拱了拱手，提着书箱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声。文渊阁的绿琉璃瓦在阳光下反着暗光，像一池死水。
林正安盯着那座楼，心里那种“隔着玻璃“的感觉更强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宋元时期的工匠图谱——苏颂的水运仪象台图说，薛景石的《梓人遗制》，王祯《农书》里的水利机械图——很多是原本已经失传，只在大典里保留了抄本的东西。这些东西在文渊阁的某个角落里发霉，而一个翰林院的编修，五品官，管藏书的人，管它们叫“杂学“。
操。他骂了一声。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骂脏话。
不是骂李编修。李编修不是坏人，他只是这个时代的标准产物——士农工商，工匠是末流，技术是末技，经史才是正途。林正安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冯廷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李编修说的那些杂学篇目，“林正安开口，“现在还在阁里？“
“在。“冯廷说，“没人动过。也没人会让咱们动。“
“那您手里的抄本——“
“是三保太监当年抄出来的那一部分。“冯廷转过身，往小门的方向走，“不全。三保太监翻了三年，能抄的也就抄了几百篇。大典两万两千卷，他能看的就是工匠，水利，航海这几类，别的他也不看。就算这样，有些卷他也没抄全——文渊阁的规矩，抄书得有批，他每次只能借几卷，借了还得还。有些篇目他只抄了一半，有些只抄了图没抄文字，有些图本身就没抄全。“
他推开门，走出去。
“年久了，“他补了一句，“有些字迹已经模糊。有些图纸墨色褪了，看不清。有些被虫蛀了，缺一块。“
林正安跟出来。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您需要人辨认。“
“嗯。“
“为什么找我？“
冯廷没回答。他沿着宫墙根走了一段，拐进另一条路。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挑水的役夫经过。走到一处拐角，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正安。
“你是第二个。“
“第二个什么？“
“第二个看这些图，能看出门道的人。“冯廷的声音很轻，“第一个是三保太监自己。“
他没再解释，转身继续走。
林正安站在拐角，看着他青袍的背影。第一个是郑和。郑和死了。他是第二个。这话说出来，像是某种交接——但他不知道自己接的是什么。一摞图纸？一箱抄本？一个太监未竟的执念？
他跟上去。
走了一段，冯廷忽然又开口：“李编修那种人，其实不难对付。翰林院的编修，品级不高，俸禄微薄。南京的翰林尤其清苦——北京那边还能分到些外差，南京这边就是清水衙门。缺钱的人，总好说话。“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冯廷的脚步没停，“有些篇目，咱们自己进不去阁里抄。但可以托人。翰林院的编修，能进文渊阁。找一两个缺钱又胆子大的，花点银子，悄悄抄几卷出来——不要全套，不要惹眼，就抄工匠篇目。一点一点来。“
他顿了一下。
“银子的事，咱家想办法。你只管看图，认字，整理。“
林正安攥了攥拳头。他在消化这件事的分量——一个太监，要花钱买通翰林院的编修，从文渊阁里偷抄《永乐大典》的工匠篇目。这要是被捅出去，不只是冯廷的事，那个编修也得完。但如果不这么做，那些东西就只能留在阁里发霉，等到某一天被火烧了，被虫蛀了，被人当废纸卖了——
“我知道了。“他说。
冯廷“嗯“了一声。两人沿宫墙根走了一段，谁都没开口。走到一个路口，冯廷忽然指了指对面的一座茶肆。
“进去坐坐。“
茶肆不大，几张桌，几个老主顾。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两碗茶。茶比小院里的好，至少没苦到舌头发麻。
冯廷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卷纸，不厚，用细绳扎着。他把纸摊在桌上。
林正安凑近看。是一摞抄本，字迹工整但墨色深浅不一，明显是分几次抄的。开头写着“永乐大典卷一万七千三百□□“——后面几个字被虫蛀了，看不清。再往下是正文，竖排，工整的小楷。他认了几行——是一篇讲水力机械的文字，提到了“水激轮““连枷““风箱“几个词，旁边还有几张小图，画得简略。
“这是三保太监抄的。“冯廷说，“原书在阁里，这是抄本。你看这墨色——深的这几行是他当年在阁里抄的，浅的这几行是后来在船上补的。有些地方他自己加了一些字，是他在船上想通的。“
林正安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抄本上有几处涂改，墨色更浅，字迹和正文不一样——那是郑和自己的批注。郑和的字，他第一次见到。工整，但有一种船舱里颠簸着写出来的抖动感——笔画末端有细微的毛刺，是手腕不稳造成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海上，在船舱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笔一笔抄这些东西。抄完放进箱子，交给冯廷，说“这些是宝贝“。
然后宝贝吃了三年灰。
林正安把抄本卷好，推还给冯廷。
“看得懂。“
“看得懂就好。“冯廷把抄本收回袖子里，“这是咱家手里有的。还有几十篇，都在小院柜子里。有些好，有些残。你得一张一张看过去。“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是慢活。“他说，“急不得。“
方向是北偏东，往皇城走。冯廷走得不快，青袍在人流里像一尾鱼。林正安跟在后面，低着头。冯廷给他弄了一块头巾裹住短发，又找了一件半旧的布袍给他换上——袖口磨得发白，但形制对，至少走在街上不会被人多看两眼。
“今天带你看一样东西。“冯廷边走边说，声音不高，“看完你就知道，咱家手里那些抄本，是从什么样的地方抄出来的。“
越往皇城方向走，街道越宽，建筑越整饬。路上的行人也不一样了——穿官服的多起来，青色圆领袍，胸前的补子有飞鸟有走兽，文官禽，武官兽。有几个骑马，有几个坐轿，轿子是两人抬的软轿，帷子是素色的——南京是留都，六部俱在，但品级和排场比北京克制不少。
他们走到皇城南面的一道红墙前。
“这是哪儿？“林正安明知故问。
“午门。“冯廷说，“南京皇宫的正门。“
林正安抬头。午门的形制和北京的很像，但南京午门更旧。墙皮的红漆剥落了一片片，露出下面的青砖。门洞上的彩绘褪得只剩轮廓。门前的石狮子风化得厉害，狮鬃已经磨圆了棱角。
“不进去。“冯廷说，“今天不看宫殿。往那边走。“
他领着林正安沿着宫墙往东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路，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门内是一片空旷的院落，长着半人高的荒草，当中一栋二层楼阁。
林正安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座典型的明代藏书阁。重檐歇山顶，上覆绿琉璃瓦——绿瓦藏书，是定制。两层，下层正面五间，上层三间。檐角挂的风铃缺了两个，剩下的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门关着，挂着一把铜锁，锁上积着灰。
“南京文渊阁。“冯廷说，“《永乐大典》修成之后，原本藏在这里。“
林正安站在台阶下，看着那座楼。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一件很近又够不着的东西。
他知道这楼的命运。正本在南京藏了不到二十年，迁都时运到北京。嘉靖年间宫里着火，险些烧掉。后来抄了副本，正本就没了。副本传到清代，被英法联军和八国联军两次洗劫。残卷散落世界各地，加起来不到原书的百分之四。
但他面前这座楼，是这一切的起点。两万两千多卷的大典，就是在这座楼里修成，在这座楼里存放过的。虽然正本早被运到北京去了，但这座楼还在。郑和当年就是在里面翻书的。
“进去看看？“他问。
“进不去。“冯廷走到台阶前，抬手摸了摸铜锁上的灰，“南京文渊阁归翰林院和内官监共管。南京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有钥匙，咱家手里没有。要进去，得有文书，盖翰林院的印，还得有内官监的批——两道关，一道都不能少。“
他顿了一下。
“咱家试过。去年。“
“没成？“
“没成。“冯廷的语气平淡，“翰林院的人说，南京文渊阁是'国朝藏书重地'，非奉旨不得开。'郑和的抄本'这四个字提都不能提——提了就是'擅议祖制'。“
林正安沉默。他能想象那个场面。一个太监，跑去找翰林院，说要翻文渊阁的藏书，理由是“郑和当年抄过一些工匠篇目“。翰林院的反应大概是——先愣住，然后嗤笑，然后客气地请他出去。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沿小路走过来。戴着乌纱，胸前补子是一只白鹇——五品文官。手里提着一只书箱，走路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微微前倾的姿态。看到冯廷，他顿了一下，拱手行礼。
“冯公公。“
“李编修。“冯廷回礼，“今日休沐？怎么走到这边来了？“
“没什么。“李编修的目光在林正安身上扫了一眼，没多停留，“前日在库房里翻出几卷旧档，想拿来校对。翰林院的值房里清净些。“
“那正好。“冯廷笑了笑——那笑容在林正安看来有点假，“咱家正想问李编修一件事。听说文渊阁里藏着的旧卷，有一批是宋元时期的工匠图谱？水利，机械之类的篇目——“
李编修的脸色变了。
“冯公公，“他打断冯廷，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那些是杂学。“
“杂学？“
“杂学。“李编修重复了一遍，像是怕冯廷没听清，“永乐爷修大典，广收天下书籍，是怕有遗漏，不是觉得那些东西有用。工匠图谱，水利图说，那都是末技。圣人之道在经史，不在百工。李时勉李大人说过，读圣贤书，明圣贤理，才是正途。“
他看了林正安一眼，目光里有那种读书人对工匠特有的轻蔑——更糟的那种，“你不值得我认真对待“的轻蔑。
“文渊阁重地，藏的是国朝典籍。那些杂学篇目，放在角落里发霉也是该的。看了也是浪费时间。“
他拱了拱手，提着书箱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声。文渊阁的绿琉璃瓦在阳光下反着暗光，像一池死水。
林正安盯着那座楼，心里那种“隔着玻璃“的感觉更强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宋元时期的工匠图谱——苏颂的水运仪象台图说，薛景石的《梓人遗制》，王祯《农书》里的水利机械图——很多是原本已经失传，只在大典里保留了抄本的东西。这些东西在文渊阁的某个角落里发霉，而一个翰林院的编修，五品官，管藏书的人，管它们叫“杂学“。
操。他骂了一声。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骂脏话。
不是骂李编修。李编修不是坏人，他只是这个时代的标准产物——士农工商，工匠是末流，技术是末技，经史才是正途。林正安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冯廷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李编修说的那些杂学篇目，“林正安开口，“现在还在阁里？“
“在。“冯廷说，“没人动过。也没人会让咱们动。“
“那您手里的抄本——“
“是三保太监当年抄出来的那一部分。“冯廷转过身，往小门的方向走，“不全。三保太监翻了三年，能抄的也就抄了几百篇。大典两万两千卷，他能看的就是工匠，水利，航海这几类，别的他也不看。就算这样，有些卷他也没抄全——文渊阁的规矩，抄书得有批，他每次只能借几卷，借了还得还。有些篇目他只抄了一半，有些只抄了图没抄文字，有些图本身就没抄全。“
他推开门，走出去。
“年久了，“他补了一句，“有些字迹已经模糊。有些图纸墨色褪了，看不清。有些被虫蛀了，缺一块。“
林正安跟出来。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您需要人辨认。“
“嗯。“
“为什么找我？“
冯廷没回答。他沿着宫墙根走了一段，拐进另一条路。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挑水的役夫经过。走到一处拐角，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正安。
“你是第二个。“
“第二个什么？“
“第二个看这些图，能看出门道的人。“冯廷的声音很轻，“第一个是三保太监自己。“
他没再解释，转身继续走。
林正安站在拐角，看着他青袍的背影。第一个是郑和。郑和死了。他是第二个。这话说出来，像是某种交接——但他不知道自己接的是什么。一摞图纸？一箱抄本？一个太监未竟的执念？
他跟上去。
走了一段，冯廷忽然又开口：“李编修那种人，其实不难对付。翰林院的编修，品级不高，俸禄微薄。南京的翰林尤其清苦——北京那边还能分到些外差，南京这边就是清水衙门。缺钱的人，总好说话。“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冯廷的脚步没停，“有些篇目，咱们自己进不去阁里抄。但可以托人。翰林院的编修，能进文渊阁。找一两个缺钱又胆子大的，花点银子，悄悄抄几卷出来——不要全套，不要惹眼，就抄工匠篇目。一点一点来。“
他顿了一下。
“银子的事，咱家想办法。你只管看图，认字，整理。“
林正安攥了攥拳头。他在消化这件事的分量——一个太监，要花钱买通翰林院的编修，从文渊阁里偷抄《永乐大典》的工匠篇目。这要是被捅出去，不只是冯廷的事，那个编修也得完。但如果不这么做，那些东西就只能留在阁里发霉，等到某一天被火烧了，被虫蛀了，被人当废纸卖了——
“我知道了。“他说。
冯廷“嗯“了一声。两人沿宫墙根走了一段，谁都没开口。走到一个路口，冯廷忽然指了指对面的一座茶肆。
“进去坐坐。“
茶肆不大，几张桌，几个老主顾。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两碗茶。茶比小院里的好，至少没苦到舌头发麻。
冯廷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卷纸，不厚，用细绳扎着。他把纸摊在桌上。
林正安凑近看。是一摞抄本，字迹工整但墨色深浅不一，明显是分几次抄的。开头写着“永乐大典卷一万七千三百□□“——后面几个字被虫蛀了，看不清。再往下是正文，竖排，工整的小楷。他认了几行——是一篇讲水力机械的文字，提到了“水激轮““连枷““风箱“几个词，旁边还有几张小图，画得简略。
“这是三保太监抄的。“冯廷说，“原书在阁里，这是抄本。你看这墨色——深的这几行是他当年在阁里抄的，浅的这几行是后来在船上补的。有些地方他自己加了一些字，是他在船上想通的。“
林正安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抄本上有几处涂改，墨色更浅，字迹和正文不一样——那是郑和自己的批注。郑和的字，他第一次见到。工整，但有一种船舱里颠簸着写出来的抖动感——笔画末端有细微的毛刺，是手腕不稳造成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海上，在船舱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笔一笔抄这些东西。抄完放进箱子，交给冯廷，说“这些是宝贝“。
然后宝贝吃了三年灰。
林正安把抄本卷好，推还给冯廷。
“看得懂。“
“看得懂就好。“冯廷把抄本收回袖子里，“这是咱家手里有的。还有几十篇，都在小院柜子里。有些好，有些残。你得一张一张看过去。“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是慢活。“他说，“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