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冯廷的试探
小院在城东南，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子里。
林正安跟着冯廷走了约莫两刻钟，穿街过巷，拐了七八个弯。越走越偏，路面越走越差——从夯土变成了碎石，再从碎石变成了泥地里垫砖。两侧的房子也从木楼变成了土墙，瓦顶变成了茅顶。最后停在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
门没挂牌匾。
冯廷推门进去。院不大，约莫三四丈见方，三间正房带一间偏厦。院墙根种着几丛竹子，叶子发黄，没人打理。当中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口井，井栏上搁着一只打水的木桶，绳索已经朽了半截。
“进来。“
林正安犹豫了一瞬。他刚被一个太监从兵丁手里捞出来，跟着走进一个偏僻小院。但他的处境摆在那里：身无分文，口音可疑，短发招眼，连个能投靠的人都没有。冯廷要是对他有歹意，在码头上就能动手，犯不着绕这一圈。
他迈过门槛。
正房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圈椅，墙角一只木柜，柜上搁着茶具。地上铺的方砖，缝里生着青苔。窗户用油纸糊着，光透进来发黄，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灰。
“坐。“冯廷指了指圈椅，自己坐到对面。
有个老仆端了茶进来。粗瓷碗，茶汤是褐色的，飘着几片碎叶。林正安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回甘几乎没有。这不是给体面人喝的茶。
冯廷没喝茶。他看着林正安，目光不急不缓，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你叫什么？“
“林正安。“
“哪里人？“
“家传算学，祖上在钦天监当过差。“他把昨天编好的话又说了一遍。
冯廷“嗯“了一声，没追问。这让林正安有点意外——他在码头上看那张齿轮图的时候，分明是动了真格的兴趣。一个对机械图纸感兴趣的人，不该这么轻易放过来历的问题。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来历。
“你的口音很怪。“冯廷说，“不是南京话，不是凤阳话，不是官话，也不像南方的任何一种。“
林正安的心提了起来。
“但咱家见过口音更怪的人。“冯廷的语气没变，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下西洋的时候，古里的人说话像鸟叫，柯枝的人说话含着一口痰，忽鲁谟斯的人说话舌头打结。你这点怪，不算什么。“
他顿了一下。
“咱家不问你是谁，从哪来。咱家只问你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齿轮简图，平摊在桌上。林正安画的那个齿廓轮廓，中心孔，几条节圆辅助线，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简陋又扎眼。
“你看得懂这个？“
“画的是我画的，当然看得懂。“
“不是问你看得懂自己画的。“冯廷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摞东西，“是问你看得懂这个。“
那是一摞纸。一尺多厚，用麻绳捆着，外面裹着一层发黄的绸布。绸布上有水渍和虫蛀的洞。
冯廷把绸布解开，把纸摊在桌上。
林正安呼吸顿了一下。
最上面一张画的是一架水排。就是水力驱动的鼓风设备——东汉杜诗发明，后来经元代王祯《农书》改进，有了立轮式和卧轮式两种。眼前这张图画的是卧轮式：一条水渠引水冲击下方的卧轮，卧轮通过一根立轴带动上方的齿轮，齿轮再咬合另一个齿轮，把动力传到曲柄上，曲柄拉动一根连杆，连杆推拉风箱的活塞。
原理没问题。画法是问题。
这是典型的明代工笔白描。线条粗细一致，用的是游丝描，每根线都画得极认真，连水花飞溅的细节都描了出来。但没有剖面。没有尺寸标注。没有公差。没有任何一条辅助线。两个齿轮的咬合位置全凭目测。
他翻到第二张。水力绞盘。一个巨大的木轮，轮缘上绕着绳索，轮轴连着一套棘轮机构防止倒转。第三张是一组齿轮传动装置，三级减速，大轮带小轮，小轮再带更小的轮。第四张是一个他一时没认出来的东西——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台脚踏式研磨机的变种，但踏板的凸轮机构画得不对。
林正安把第四张抽出来，凑近了看。
凸轮。把圆周运动转成往复运动的关键部件。但画的人把凸轮画成了一个普通的偏心圆轮。偏心圆轮能产生往复运动吗？能。但推杆在回程时的速度变化是正弦曲线，冲击大，磨损快。真正的凸轮轮廓应该是一段等速上升的曲线加一段快速回程的曲线。
他把这张图搁到一边，继续翻。越翻越心惊。
这摞纸里的东西，不只是水排和绞盘。有船舵的转舵机构，有锚机的齿轮组，有抽水的链泵，有一种他认不出名字但形似龙骨水车的装置——比普通的龙骨水车多了两级减速齿轮。还有几张画的是船体结构，龙骨接头方式，水密隔舱的密封方法，桅杆与甲板的连接结构。
所有的画法都是同一种风格：工笔白描，线条均匀，无标注，无剖面，无公差。精美，但没法照着做。一个熟练的工匠拿到这些图，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但看不出“怎么做“——尺寸靠猜，配合靠经验，公差靠手感。
冯廷一直坐在对面看着。
“怎么样？“
林正安没立刻回答。他把那摞纸又从头翻了一遍，速度比第一次慢。翻完了，他把第四张——凸轮那张——抽出来，放到最上面。
“这张画错了。“
冯廷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他从进屋到现在最大的反应。
“哪里错了？“
“这个轮子。“林正安指着图上那个偏心圆轮，“它要把圆的东西转成来回推的东西。但这么画，推杆在被推起来的时候，速度不匀——开始慢，中间快，到顶又慢。回的时候也是。这样推风箱，风一阵大一阵小，铁炉温度就忽高忽低。“
他没说正弦曲线。没说加速度。这些术语，说出来冯廷听不懂。他用最直白的话把问题讲了一遍。
“应该怎么画？“
林正安看了眼桌上的笔。狼毫。他昨天在书坊用过一次，知道这东西趁手不到哪去。但他没别的选择。
“给我纸。“
冯廷从柜子里拿出一刀白纸，放到他面前。纸比书坊的好——是正经的宣纸，不上蜡，吸墨。
林正安提笔，蘸墨，在纸上画。
他画的是凸轮。这一次不是偏心圆，而是一段阿基米德螺线的近似——等速上升的轮廓加一段陡降的回程。他画的不是工笔白描。他画的是工程图。轮廓线用实线，辅助线用虚线，标注尺寸用箭头和数字，剖面用斜线填充。他甚至画了一个从动件的运动轨迹图——横轴是角度，竖轴是位移，一条斜直线，到顶后垂直落下。
画完了。他放下笔，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毛笔不趁手，他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去控制笔锋，虎口已经酸了。
冯廷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低头看那张图。
沉默。
很长的沉默。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犬吠。
“你画的这些线，“冯廷指着虚线，“是什么？“
“辅助线。帮你看清楚各部分的关系。这条是中心线，这条是节圆——就是两个齿轮理论上咬合的那个圆。“
“这些数字呢？“
“尺寸。轮子多大，轴多粗，齿多长。有了这些，工匠照着做就不会错。“
冯廷的手指停在那张运动轨迹图上。那条斜直线。
“这是什么？“
“推杆动的方式。横着是转的角度，竖着是推杆的位置。你看——这条线是直的，意思是轮子每转一点，推杆就被推上去一点，匀着推。到了顶，啪，一下落回来。这样风箱就匀着出风。“
冯廷没说话。他把那张图拿起来，举到窗前的光线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放下，重新坐回圈椅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咱家姓冯。冯廷。“
林正安没料到话题会跳到这里。他愣了一下，点头。
“咱家是内官监的太监，驻在南京。管的是宫里的器物采办和工匠调配——南京这边的。“冯廷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永乐爷那时候，内官监管得宽。下西洋的事，船造多少，料调多少，工匠从哪调，都过咱家的手。“
他顿了一下。
“宣德六年，第七次下西洋。咱家跟船走的。“
林正安心里咯噔一声。郑和第七次下西洋的随行太监。
“郑和……三保太监，是在古里没的。“林正安说。
“嗯。“冯廷的声音更低了，“宣德八年，船队到古里。三保太监病了。病得急。咱家守在舱里，他拉着咱家的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茶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临走之前，交给咱家一口箱子。“
林正安等着。
“箱子里是海图，航海日志，还有这摞图纸。“冯廷指了指桌上那一尺多厚的纸，“三保太监说，这些是宝贝。比犀角象牙贵重，比长颈鹿贵重，比一船胡椒都贵重。让咱家一定带回来。带回来交给朝廷。“
“交了？“
“交了。“冯廷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某种更复杂的表情，“咱家从古里护着三保太监的棺椁，一路走海路回来。到了南京，把箱子原封不动送进内官监的库房。你猜怎么着？“
林正安不猜。他知道答案。
“压在库里了。“冯廷说，“三年。没人翻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正安。光从他肩膀上漏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方砖地上。
“朝廷里的人，忙着争。争是不是还要下海，争停了之后这些船怎么办，争谁该为'耗费国帑'背锅。海图没人看，图纸没人理。咱家去问过几次，管库的太监说'先放着吧，回头再说'。回头，回头，回头是哪一头？“
他转过身。
“你是第一个，看到这些图，能说出哪里画错了的人。“
林正安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句评价的分量——冯廷手里有这摞图纸三年了，三年里他一定不止一次拿出来给人看。工匠看不懂，读书人不屑看，太监没兴趣看。一个能看懂图纸，能指出错误，能用另一种画法重画一遍的人，对冯廷来说，不是普通的“有用“。
“咱家不问你是谁。“冯廷重复了一遍，“不问，也不想问。但你既然看得懂这些，咱家有个提议。“
“您说。“
“你住在这里。吃住咱家管。没工钱——咱家也没多少银子。你帮咱家把这些图纸整理出来，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校，错的地方改，缺的地方补。能看懂多少看多少。“
林正安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纸。水排，绞盘，齿轮组，链泵，龙骨水车变种，船舵机构，锚机，水密隔舱……这是一座矿。郑和船队二十多年的技术积累，被画在纸上，捆成一把，塞在库房里吃了三年灰。
他点头。
“好。“
冯廷没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好像早就知道林正安会答应。
“还有一件事。“冯廷把那摞纸重新用绸布裹好，抱回柜子里，“三保太监当年跟咱家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些图纸，不全。“
“不全？“
“他说这些图纸，是从一套更大的东西里抄出来的。“冯廷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咱大明朝有一部书，叫《永乐大典》。永乐爷修的，两万两千多卷。什么都有——经史子集，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农桑百工。三保太监说，下西洋之前，他在南京文渊阁翻这部书，翻了三年。翻到好多宋元的工匠图谱，水利篇目，机械图说，都是外头见不到的东西。他派人抄了一份，抄了几百篇，带着上了船。“
林正安的脑子在飞速转。
《永乐大典》。永乐元年明成祖朱棣下令修纂，永乐六年成书，两万两千多卷，是中国古代最大的类书。原本修在南京——因为永乐迁都之前，南京是首都，文渊阁在南京。迁都之后，大典正本被运到北京。但南京文渊阁保留了一部分藏书和抄本。
郑和下西洋是永乐三年开始的事。第一次出航在永乐三年冬天——那时候迁都还没发生，北京还是行在，南京还是首都，文渊阁的书还在南京。郑和在南京准备船队，同时能进文渊阁翻书，完全说得通。
他抄的那些东西，跟着船队走了七次西洋。然后被装进一口箱子，被冯廷带回来，在库房里吃了三年灰。
“这些抄本，“林正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现在在哪？“
冯廷看了他一眼。
“在咱家手里。“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些东西，冯廷没有全部交给朝廷。或者说，交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
一个太监，把郑和的遗物截留了一部分。这要是被人知道，轻则革职，重则杀头。冯廷敢这么做，说明他有自己的打算。
“那些抄本里有很多这样的图纸。“冯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正安一眼，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白，“可惜，没人看得上。“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远。
林正安坐在圈椅里没动。桌上还摊着那张他重画的凸轮图——虚线，剖面，尺寸标注，运动轨迹。他把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还在酸。墨汁沾在指节上，黑一道白一道。
院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忽然觉得饿——从昨天那碗粥一个饼之后，他什么都没吃。
老仆端了饭进来。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碟蒸蛋。粗茶淡饭，但管够。
林正安吃了三碗。
林正安跟着冯廷走了约莫两刻钟，穿街过巷，拐了七八个弯。越走越偏，路面越走越差——从夯土变成了碎石，再从碎石变成了泥地里垫砖。两侧的房子也从木楼变成了土墙，瓦顶变成了茅顶。最后停在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
门没挂牌匾。
冯廷推门进去。院不大，约莫三四丈见方，三间正房带一间偏厦。院墙根种着几丛竹子，叶子发黄，没人打理。当中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口井，井栏上搁着一只打水的木桶，绳索已经朽了半截。
“进来。“
林正安犹豫了一瞬。他刚被一个太监从兵丁手里捞出来，跟着走进一个偏僻小院。但他的处境摆在那里：身无分文，口音可疑，短发招眼，连个能投靠的人都没有。冯廷要是对他有歹意，在码头上就能动手，犯不着绕这一圈。
他迈过门槛。
正房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圈椅，墙角一只木柜，柜上搁着茶具。地上铺的方砖，缝里生着青苔。窗户用油纸糊着，光透进来发黄，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灰。
“坐。“冯廷指了指圈椅，自己坐到对面。
有个老仆端了茶进来。粗瓷碗，茶汤是褐色的，飘着几片碎叶。林正安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回甘几乎没有。这不是给体面人喝的茶。
冯廷没喝茶。他看着林正安，目光不急不缓，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你叫什么？“
“林正安。“
“哪里人？“
“家传算学，祖上在钦天监当过差。“他把昨天编好的话又说了一遍。
冯廷“嗯“了一声，没追问。这让林正安有点意外——他在码头上看那张齿轮图的时候，分明是动了真格的兴趣。一个对机械图纸感兴趣的人，不该这么轻易放过来历的问题。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来历。
“你的口音很怪。“冯廷说，“不是南京话，不是凤阳话，不是官话，也不像南方的任何一种。“
林正安的心提了起来。
“但咱家见过口音更怪的人。“冯廷的语气没变，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下西洋的时候，古里的人说话像鸟叫，柯枝的人说话含着一口痰，忽鲁谟斯的人说话舌头打结。你这点怪，不算什么。“
他顿了一下。
“咱家不问你是谁，从哪来。咱家只问你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齿轮简图，平摊在桌上。林正安画的那个齿廓轮廓，中心孔，几条节圆辅助线，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简陋又扎眼。
“你看得懂这个？“
“画的是我画的，当然看得懂。“
“不是问你看得懂自己画的。“冯廷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摞东西，“是问你看得懂这个。“
那是一摞纸。一尺多厚，用麻绳捆着，外面裹着一层发黄的绸布。绸布上有水渍和虫蛀的洞。
冯廷把绸布解开，把纸摊在桌上。
林正安呼吸顿了一下。
最上面一张画的是一架水排。就是水力驱动的鼓风设备——东汉杜诗发明，后来经元代王祯《农书》改进，有了立轮式和卧轮式两种。眼前这张图画的是卧轮式：一条水渠引水冲击下方的卧轮，卧轮通过一根立轴带动上方的齿轮，齿轮再咬合另一个齿轮，把动力传到曲柄上，曲柄拉动一根连杆，连杆推拉风箱的活塞。
原理没问题。画法是问题。
这是典型的明代工笔白描。线条粗细一致，用的是游丝描，每根线都画得极认真，连水花飞溅的细节都描了出来。但没有剖面。没有尺寸标注。没有公差。没有任何一条辅助线。两个齿轮的咬合位置全凭目测。
他翻到第二张。水力绞盘。一个巨大的木轮，轮缘上绕着绳索，轮轴连着一套棘轮机构防止倒转。第三张是一组齿轮传动装置，三级减速，大轮带小轮，小轮再带更小的轮。第四张是一个他一时没认出来的东西——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台脚踏式研磨机的变种，但踏板的凸轮机构画得不对。
林正安把第四张抽出来，凑近了看。
凸轮。把圆周运动转成往复运动的关键部件。但画的人把凸轮画成了一个普通的偏心圆轮。偏心圆轮能产生往复运动吗？能。但推杆在回程时的速度变化是正弦曲线，冲击大，磨损快。真正的凸轮轮廓应该是一段等速上升的曲线加一段快速回程的曲线。
他把这张图搁到一边，继续翻。越翻越心惊。
这摞纸里的东西，不只是水排和绞盘。有船舵的转舵机构，有锚机的齿轮组，有抽水的链泵，有一种他认不出名字但形似龙骨水车的装置——比普通的龙骨水车多了两级减速齿轮。还有几张画的是船体结构，龙骨接头方式，水密隔舱的密封方法，桅杆与甲板的连接结构。
所有的画法都是同一种风格：工笔白描，线条均匀，无标注，无剖面，无公差。精美，但没法照着做。一个熟练的工匠拿到这些图，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但看不出“怎么做“——尺寸靠猜，配合靠经验，公差靠手感。
冯廷一直坐在对面看着。
“怎么样？“
林正安没立刻回答。他把那摞纸又从头翻了一遍，速度比第一次慢。翻完了，他把第四张——凸轮那张——抽出来，放到最上面。
“这张画错了。“
冯廷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他从进屋到现在最大的反应。
“哪里错了？“
“这个轮子。“林正安指着图上那个偏心圆轮，“它要把圆的东西转成来回推的东西。但这么画，推杆在被推起来的时候，速度不匀——开始慢，中间快，到顶又慢。回的时候也是。这样推风箱，风一阵大一阵小，铁炉温度就忽高忽低。“
他没说正弦曲线。没说加速度。这些术语，说出来冯廷听不懂。他用最直白的话把问题讲了一遍。
“应该怎么画？“
林正安看了眼桌上的笔。狼毫。他昨天在书坊用过一次，知道这东西趁手不到哪去。但他没别的选择。
“给我纸。“
冯廷从柜子里拿出一刀白纸，放到他面前。纸比书坊的好——是正经的宣纸，不上蜡，吸墨。
林正安提笔，蘸墨，在纸上画。
他画的是凸轮。这一次不是偏心圆，而是一段阿基米德螺线的近似——等速上升的轮廓加一段陡降的回程。他画的不是工笔白描。他画的是工程图。轮廓线用实线，辅助线用虚线，标注尺寸用箭头和数字，剖面用斜线填充。他甚至画了一个从动件的运动轨迹图——横轴是角度，竖轴是位移，一条斜直线，到顶后垂直落下。
画完了。他放下笔，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毛笔不趁手，他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去控制笔锋，虎口已经酸了。
冯廷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低头看那张图。
沉默。
很长的沉默。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犬吠。
“你画的这些线，“冯廷指着虚线，“是什么？“
“辅助线。帮你看清楚各部分的关系。这条是中心线，这条是节圆——就是两个齿轮理论上咬合的那个圆。“
“这些数字呢？“
“尺寸。轮子多大，轴多粗，齿多长。有了这些，工匠照着做就不会错。“
冯廷的手指停在那张运动轨迹图上。那条斜直线。
“这是什么？“
“推杆动的方式。横着是转的角度，竖着是推杆的位置。你看——这条线是直的，意思是轮子每转一点，推杆就被推上去一点，匀着推。到了顶，啪，一下落回来。这样风箱就匀着出风。“
冯廷没说话。他把那张图拿起来，举到窗前的光线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放下，重新坐回圈椅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咱家姓冯。冯廷。“
林正安没料到话题会跳到这里。他愣了一下，点头。
“咱家是内官监的太监，驻在南京。管的是宫里的器物采办和工匠调配——南京这边的。“冯廷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永乐爷那时候，内官监管得宽。下西洋的事，船造多少，料调多少，工匠从哪调，都过咱家的手。“
他顿了一下。
“宣德六年，第七次下西洋。咱家跟船走的。“
林正安心里咯噔一声。郑和第七次下西洋的随行太监。
“郑和……三保太监，是在古里没的。“林正安说。
“嗯。“冯廷的声音更低了，“宣德八年，船队到古里。三保太监病了。病得急。咱家守在舱里，他拉着咱家的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茶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临走之前，交给咱家一口箱子。“
林正安等着。
“箱子里是海图，航海日志，还有这摞图纸。“冯廷指了指桌上那一尺多厚的纸，“三保太监说，这些是宝贝。比犀角象牙贵重，比长颈鹿贵重，比一船胡椒都贵重。让咱家一定带回来。带回来交给朝廷。“
“交了？“
“交了。“冯廷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某种更复杂的表情，“咱家从古里护着三保太监的棺椁，一路走海路回来。到了南京，把箱子原封不动送进内官监的库房。你猜怎么着？“
林正安不猜。他知道答案。
“压在库里了。“冯廷说，“三年。没人翻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正安。光从他肩膀上漏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方砖地上。
“朝廷里的人，忙着争。争是不是还要下海，争停了之后这些船怎么办，争谁该为'耗费国帑'背锅。海图没人看，图纸没人理。咱家去问过几次，管库的太监说'先放着吧，回头再说'。回头，回头，回头是哪一头？“
他转过身。
“你是第一个，看到这些图，能说出哪里画错了的人。“
林正安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句评价的分量——冯廷手里有这摞图纸三年了，三年里他一定不止一次拿出来给人看。工匠看不懂，读书人不屑看，太监没兴趣看。一个能看懂图纸，能指出错误，能用另一种画法重画一遍的人，对冯廷来说，不是普通的“有用“。
“咱家不问你是谁。“冯廷重复了一遍，“不问，也不想问。但你既然看得懂这些，咱家有个提议。“
“您说。“
“你住在这里。吃住咱家管。没工钱——咱家也没多少银子。你帮咱家把这些图纸整理出来，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校，错的地方改，缺的地方补。能看懂多少看多少。“
林正安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纸。水排，绞盘，齿轮组，链泵，龙骨水车变种，船舵机构，锚机，水密隔舱……这是一座矿。郑和船队二十多年的技术积累，被画在纸上，捆成一把，塞在库房里吃了三年灰。
他点头。
“好。“
冯廷没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好像早就知道林正安会答应。
“还有一件事。“冯廷把那摞纸重新用绸布裹好，抱回柜子里，“三保太监当年跟咱家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些图纸，不全。“
“不全？“
“他说这些图纸，是从一套更大的东西里抄出来的。“冯廷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咱大明朝有一部书，叫《永乐大典》。永乐爷修的，两万两千多卷。什么都有——经史子集，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农桑百工。三保太监说，下西洋之前，他在南京文渊阁翻这部书，翻了三年。翻到好多宋元的工匠图谱，水利篇目，机械图说，都是外头见不到的东西。他派人抄了一份，抄了几百篇，带着上了船。“
林正安的脑子在飞速转。
《永乐大典》。永乐元年明成祖朱棣下令修纂，永乐六年成书，两万两千多卷，是中国古代最大的类书。原本修在南京——因为永乐迁都之前，南京是首都，文渊阁在南京。迁都之后，大典正本被运到北京。但南京文渊阁保留了一部分藏书和抄本。
郑和下西洋是永乐三年开始的事。第一次出航在永乐三年冬天——那时候迁都还没发生，北京还是行在，南京还是首都，文渊阁的书还在南京。郑和在南京准备船队，同时能进文渊阁翻书，完全说得通。
他抄的那些东西，跟着船队走了七次西洋。然后被装进一口箱子，被冯廷带回来，在库房里吃了三年灰。
“这些抄本，“林正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现在在哪？“
冯廷看了他一眼。
“在咱家手里。“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些东西，冯廷没有全部交给朝廷。或者说，交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
一个太监，把郑和的遗物截留了一部分。这要是被人知道，轻则革职，重则杀头。冯廷敢这么做，说明他有自己的打算。
“那些抄本里有很多这样的图纸。“冯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正安一眼，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白，“可惜，没人看得上。“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远。
林正安坐在圈椅里没动。桌上还摊着那张他重画的凸轮图——虚线，剖面，尺寸标注，运动轨迹。他把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还在酸。墨汁沾在指节上，黑一道白一道。
院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忽然觉得饿——从昨天那碗粥一个饼之后，他什么都没吃。
老仆端了饭进来。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碟蒸蛋。粗茶淡饭，但管够。
林正安吃了三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