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饭摊与算稿
林正安是被一脚踢醒的。
不轻不重，落在大腿外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把你踢醒，又不至于踢伤。这是一个常年跟流民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分寸。
他睁眼。阳光刺进来，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一个中年男人蹲在炉灶后面，拿铁钳拨炭火。大锅里煮着粥，稠白的粥水翻滚，冒出的蒸汽带着一股米香。旁边矮桌上摆着粗陶碗，一碟咸菜，一筐炊饼。
“看什么？“男人没好气，“买得起就吃，买不起走。别挡摊。“
林正安舔了舔嘴唇。干裂了，有一道口子，舔上去是咸的。胃在听到“粥“这个字的时候开始痉挛。
他摸口袋。什么都没有。员工卡，折叠刀，死手机。
他站起来，走到巷口。
第一次在阳光下看清这座城。
天空洗过一样蓝，蓝得不真实。没有高楼遮挡，视野极远——能看到远处的城墙轮廓线，像一条灰色的蛇趴在地平线上。近处的街道是夯土路，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碾实，中间微微隆起，两侧低下去。路面上有车辙印，深约两寸，间距约四尺——这是独轮车的轮距。他是搞机械的，一眼就看出来。
两侧是木楼，黑瓦白墙，白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和竹筋。檐角挂着招牌——布幌子，木牌子，酒旗。繁体字，他大部分能认。
“陈记绸缎“，“回春堂药铺“，“刘铁匠“。
人越来越多。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走路的。男人穿直裰或者短褐，女人穿襦裙或者袄裤。有一个细节他注意到了——所有人的头发都盘起来，戴巾或者戴帽。没有一个人是短发。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短发，这个时代没有的发型，两侧推上去，顶上留了三四寸。在明代，这叫“髡发“，是刑罚的一种。和尚才剃度，囚犯才髡发。他这副模样走在街上，等于头顶一块招牌写着“可疑人物“。
得想办法。先找工作，先活下去。头巾的事可以以后解决。
他沿街走，目光扫过每一家铺子。铁匠铺——他不会打铁。木匠铺——他不会用刨子和凿子。药铺——他不懂中医。布庄——他不懂算盘和布料。
他的技能在这个时代几乎毫无用处。他会工程制图，懂热力学循环，知道怎么计算材料应力——但所有这些都需要一整个工业文明在背后支撑。没有电网，没有精密机床，没有标准化零件，没有公差配合表。他的知识体系就像一座盖在半空中的楼，没有地基，悬着。
走到一条较宽的街，人流更密。他看到一面城墙告示——黄纸黑字，贴在木框里，旁边有兵守着。他凑过去，假装看，实际在辨认上面的字。
“……宣德九年……应天府……税赋……违者……“
宣德九年。
确认了。
他在心里算。宣德九年，西历一四三四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刚结束，郑和本人应该死在去年或者今年——死在古里，就是印度卡利卡特。距土木堡之变还有十五年。距《永乐大典》定稿已经过去二十七年。距纽可门蒸汽机的发明，还有两百七十八年。
他继续走。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贴在书坊门外的纸。
“招募算学校对，日结铜钱二十文，食宿自理。“
林正安停下脚步。
书坊不大，门面约一丈宽，门口堆着几摞没装订的书页，墨香浓重。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戴圆框眼镜——天然水晶磨的镜片，明代叫叆叇。他在书上见过图，实物第一次见。这东西贵，不是一般人戴得起的。男人正在用算盘核对什么。算盘是上二下五珠的明代制式。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头。看到林正安，眉头皱了皱。
“做什么？“
林正安张嘴。他知道自己的口音有问题。口音奇怪，卷舌音太多，语调平，跟明代江淮官话差别不小。但“算学“这两个字应该能通。
“先生，我看到外面的告示。“他尽量压低声音，放慢语速，把每个字咬清楚。
“你会算学？“男人满眼怀疑，目光在他短发和古怪衣着上扫了一圈。
“会一些。“
柜台上摊着一张算稿。林正安扫了一眼——一道田亩测量题。三块不规则田地，已知各边长度和若干夹角，求总面积。用“天元术“求解，设未知数列方程。
天元术。宋元时代的数学方法，李冶的《测圆海镜》里用的就是这套。本质上是代数，用“天元“表示未知数。列方程，消元，求解。思路跟他学过的代数完全一致，只是符号和表达方式不同。
对他来说，这道题就是初中代数。
男人把算稿推过来：“算。算对了，二十文。错了，一文没有。“
林正安拿起笔。狼毫，笔杆被握得光滑发亮。他不太会用毛笔——上一次用毛笔还是小学书法课，握笔姿势大概全是错的。但他没法挑。
先读题。三块田。第一块三边长分别是三十六步，四十八步，五十二步，两个夹角已知。第二块是四边形，四边和一对角线已知。第三块更复杂，是个五边形，给了各边长和两个角。
他默算。
没有草稿纸，没有计算器。脑子里算。三角函数的值他背过一些——三十度，四十五度，六十度的正弦余弦是基础值，其余的用线性插值估算。余弦定理：边长平方等于另两边平方和减去二倍乘积乘以夹角余弦。两边夹一角求面积：两边乘积乘以夹角正弦再除以二。
他默算了一阵。然后开始写。
字很难看。毛笔不趁手，笔画粗细不匀，像蚯蚓爬。但数字是对的。步骤清楚——先列已知条件，设天元，列方程，消元，求解。三块田的面积逐一算出，最后求和。
男人一直在旁边看。起初是怀疑的眼神，慢慢地变成了困惑，最后变成了那种看到什么东西不对劲的表情。
林正安写完，放下笔。
男人拿起算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打完了。又打了一遍。
他摘下水晶眼镜，仔细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林正安。
“你没用算筹。“
“嗯。“
“也没用算盘。“
“嗯。“
“在脑子里算的？“
“嗯。“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从柜台下摸出二十枚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铜钱是黄铜色的，中间方孔，边缘有毛刺——洪武通宝或者永乐通宝，他分不太清。
“师从何人？“
“家传。“林正安说。这是他路上想好的答案。“家中曾有人在钦天监当差。“
钦天监。明代的皇家天文机构，管历法，天文，气象，也管算学。这个借口不算高明，但够用——钦天监的人来历杂，有世袭的，有征辟的，口音不标准说得通。
男人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二十文铜钱摆在那里，拿不拿随你。
林正安拿起来。一枚一枚攥在手心，金属冰凉，沉甸甸的。二十文。在这个时代能买什么？宣德年间，一石米约银半两，折铜钱约五百文。二十文大概能买四升米，够一个人吃五六天。或者换种算法，一碗粥加一个炊饼，大概三到五文。
他走出书坊。阳光晒在脸上，暖。他找到那条小巷，找到那个饭摊。
“一碗粥，一个炊饼。“
他把铜钱排在摊位木板上。五枚。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铜钱，没说话。舀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饼。粥是白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似乎加了少许盐。饼是死面饼，没有发酵，表面烤得微黄，咬一口，麦香和炭火味在嘴里炸开。
林正安靠在墙根下吃。他没意识到自己吃得多快，直到碗见底，饼吃完，才发现嘴唇被烫了一下。他舔了碗底，把最后几粒米刮进嘴里。
二十文，花了五文。剩十五文。
他靠着墙根看街。街上的人分层很明显：穿绸缎，骑马坐轿的，是官员，勋贵，大商人；穿布衣，脚步匆忙的，是小商人，手艺人；穿短褐，面色菜黄的，是苦力，佃农，流民。街道尽头走过一队读书人，头戴方巾，手持折扇，大声谈论着什么，路人纷纷避让。
士农工商。四个字，四层人，泾渭分明。
书坊老板在他临走时叫住了他。
“你姓什么？“
“林。双木林。“
“林……“老板在纸上记了一笔，“明日卯时三刻来。有一批下西洋带回来的海图和算稿要整理，从国子监调出来的。你若能校对，一日五十文。“
下西洋。国子监。海图。
林正安点头。他把剩下的十五文铜钱揣进兜里，转身要走。临走时目光扫过柜台，看到一张废纸——算稿的背面，空白的。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翻到背面，用笔尖随手画了一个图形。
那是一个习惯动作。他以前思考问题手里就得有笔，手指一碰到笔就会自动画齿轮。一个简单的齿廓轮廓，带中心孔，几条辅助线标了节圆位置。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走进人群。
不轻不重，落在大腿外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把你踢醒，又不至于踢伤。这是一个常年跟流民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分寸。
他睁眼。阳光刺进来，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一个中年男人蹲在炉灶后面，拿铁钳拨炭火。大锅里煮着粥，稠白的粥水翻滚，冒出的蒸汽带着一股米香。旁边矮桌上摆着粗陶碗，一碟咸菜，一筐炊饼。
“看什么？“男人没好气，“买得起就吃，买不起走。别挡摊。“
林正安舔了舔嘴唇。干裂了，有一道口子，舔上去是咸的。胃在听到“粥“这个字的时候开始痉挛。
他摸口袋。什么都没有。员工卡，折叠刀，死手机。
他站起来，走到巷口。
第一次在阳光下看清这座城。
天空洗过一样蓝，蓝得不真实。没有高楼遮挡，视野极远——能看到远处的城墙轮廓线，像一条灰色的蛇趴在地平线上。近处的街道是夯土路，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碾实，中间微微隆起，两侧低下去。路面上有车辙印，深约两寸，间距约四尺——这是独轮车的轮距。他是搞机械的，一眼就看出来。
两侧是木楼，黑瓦白墙，白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和竹筋。檐角挂着招牌——布幌子，木牌子，酒旗。繁体字，他大部分能认。
“陈记绸缎“，“回春堂药铺“，“刘铁匠“。
人越来越多。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走路的。男人穿直裰或者短褐，女人穿襦裙或者袄裤。有一个细节他注意到了——所有人的头发都盘起来，戴巾或者戴帽。没有一个人是短发。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短发，这个时代没有的发型，两侧推上去，顶上留了三四寸。在明代，这叫“髡发“，是刑罚的一种。和尚才剃度，囚犯才髡发。他这副模样走在街上，等于头顶一块招牌写着“可疑人物“。
得想办法。先找工作，先活下去。头巾的事可以以后解决。
他沿街走，目光扫过每一家铺子。铁匠铺——他不会打铁。木匠铺——他不会用刨子和凿子。药铺——他不懂中医。布庄——他不懂算盘和布料。
他的技能在这个时代几乎毫无用处。他会工程制图，懂热力学循环，知道怎么计算材料应力——但所有这些都需要一整个工业文明在背后支撑。没有电网，没有精密机床，没有标准化零件，没有公差配合表。他的知识体系就像一座盖在半空中的楼，没有地基，悬着。
走到一条较宽的街，人流更密。他看到一面城墙告示——黄纸黑字，贴在木框里，旁边有兵守着。他凑过去，假装看，实际在辨认上面的字。
“……宣德九年……应天府……税赋……违者……“
宣德九年。
确认了。
他在心里算。宣德九年，西历一四三四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刚结束，郑和本人应该死在去年或者今年——死在古里，就是印度卡利卡特。距土木堡之变还有十五年。距《永乐大典》定稿已经过去二十七年。距纽可门蒸汽机的发明，还有两百七十八年。
他继续走。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贴在书坊门外的纸。
“招募算学校对，日结铜钱二十文，食宿自理。“
林正安停下脚步。
书坊不大，门面约一丈宽，门口堆着几摞没装订的书页，墨香浓重。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戴圆框眼镜——天然水晶磨的镜片，明代叫叆叇。他在书上见过图，实物第一次见。这东西贵，不是一般人戴得起的。男人正在用算盘核对什么。算盘是上二下五珠的明代制式。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头。看到林正安，眉头皱了皱。
“做什么？“
林正安张嘴。他知道自己的口音有问题。口音奇怪，卷舌音太多，语调平，跟明代江淮官话差别不小。但“算学“这两个字应该能通。
“先生，我看到外面的告示。“他尽量压低声音，放慢语速，把每个字咬清楚。
“你会算学？“男人满眼怀疑，目光在他短发和古怪衣着上扫了一圈。
“会一些。“
柜台上摊着一张算稿。林正安扫了一眼——一道田亩测量题。三块不规则田地，已知各边长度和若干夹角，求总面积。用“天元术“求解，设未知数列方程。
天元术。宋元时代的数学方法，李冶的《测圆海镜》里用的就是这套。本质上是代数，用“天元“表示未知数。列方程，消元，求解。思路跟他学过的代数完全一致，只是符号和表达方式不同。
对他来说，这道题就是初中代数。
男人把算稿推过来：“算。算对了，二十文。错了，一文没有。“
林正安拿起笔。狼毫，笔杆被握得光滑发亮。他不太会用毛笔——上一次用毛笔还是小学书法课，握笔姿势大概全是错的。但他没法挑。
先读题。三块田。第一块三边长分别是三十六步，四十八步，五十二步，两个夹角已知。第二块是四边形，四边和一对角线已知。第三块更复杂，是个五边形，给了各边长和两个角。
他默算。
没有草稿纸，没有计算器。脑子里算。三角函数的值他背过一些——三十度，四十五度，六十度的正弦余弦是基础值，其余的用线性插值估算。余弦定理：边长平方等于另两边平方和减去二倍乘积乘以夹角余弦。两边夹一角求面积：两边乘积乘以夹角正弦再除以二。
他默算了一阵。然后开始写。
字很难看。毛笔不趁手，笔画粗细不匀，像蚯蚓爬。但数字是对的。步骤清楚——先列已知条件，设天元，列方程，消元，求解。三块田的面积逐一算出，最后求和。
男人一直在旁边看。起初是怀疑的眼神，慢慢地变成了困惑，最后变成了那种看到什么东西不对劲的表情。
林正安写完，放下笔。
男人拿起算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打完了。又打了一遍。
他摘下水晶眼镜，仔细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林正安。
“你没用算筹。“
“嗯。“
“也没用算盘。“
“嗯。“
“在脑子里算的？“
“嗯。“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从柜台下摸出二十枚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铜钱是黄铜色的，中间方孔，边缘有毛刺——洪武通宝或者永乐通宝，他分不太清。
“师从何人？“
“家传。“林正安说。这是他路上想好的答案。“家中曾有人在钦天监当差。“
钦天监。明代的皇家天文机构，管历法，天文，气象，也管算学。这个借口不算高明，但够用——钦天监的人来历杂，有世袭的，有征辟的，口音不标准说得通。
男人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二十文铜钱摆在那里，拿不拿随你。
林正安拿起来。一枚一枚攥在手心，金属冰凉，沉甸甸的。二十文。在这个时代能买什么？宣德年间，一石米约银半两，折铜钱约五百文。二十文大概能买四升米，够一个人吃五六天。或者换种算法，一碗粥加一个炊饼，大概三到五文。
他走出书坊。阳光晒在脸上，暖。他找到那条小巷，找到那个饭摊。
“一碗粥，一个炊饼。“
他把铜钱排在摊位木板上。五枚。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铜钱，没说话。舀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饼。粥是白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似乎加了少许盐。饼是死面饼，没有发酵，表面烤得微黄，咬一口，麦香和炭火味在嘴里炸开。
林正安靠在墙根下吃。他没意识到自己吃得多快，直到碗见底，饼吃完，才发现嘴唇被烫了一下。他舔了碗底，把最后几粒米刮进嘴里。
二十文，花了五文。剩十五文。
他靠着墙根看街。街上的人分层很明显：穿绸缎，骑马坐轿的，是官员，勋贵，大商人；穿布衣，脚步匆忙的，是小商人，手艺人；穿短褐，面色菜黄的，是苦力，佃农，流民。街道尽头走过一队读书人，头戴方巾，手持折扇，大声谈论着什么，路人纷纷避让。
士农工商。四个字，四层人，泾渭分明。
书坊老板在他临走时叫住了他。
“你姓什么？“
“林。双木林。“
“林……“老板在纸上记了一笔，“明日卯时三刻来。有一批下西洋带回来的海图和算稿要整理，从国子监调出来的。你若能校对，一日五十文。“
下西洋。国子监。海图。
林正安点头。他把剩下的十五文铜钱揣进兜里，转身要走。临走时目光扫过柜台，看到一张废纸——算稿的背面，空白的。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翻到背面，用笔尖随手画了一个图形。
那是一个习惯动作。他以前思考问题手里就得有笔，手指一碰到笔就会自动画齿轮。一个简单的齿廓轮廓，带中心孔，几条辅助线标了节圆位置。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走进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