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雾落金陵
林正安醒来的时候，嘴里有血腥味。
他咬破了腮帮子内侧，满口铁锈气。
最后能记起来的画面是研究所地下二层库房。他在拆一台纽可门式蒸汽抽水机的密封垫——一比五的教学复原品，铸铁气缸，黄铜活塞杆，垫圈是老式石棉绳浸桐油。这种垫圈老化之后会发硬发脆，拆的时候得拿扁口螺丝刀一点点撬。他记得自己撬到最后一个螺丝，额头抵着气缸壁，铁壁冰凉。然后有一种坠落感。往下抽，闷，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根管子。
再睁眼，就是这摊泥。
脸贴在泥里。泥是热的——不对，是雨。雨下得极大，砸在背上像有人拿拳头捶。泥浆已经没过了半边脸，要不是他本能地侧了个头，可能直接呛死在泥里。
这会是一个很不体面的死法。北方重工研究所机械工程师，死在一滩泥里。
但他没死。
林正安撑起上身，胃先抗议了。翻江倒海地呕了一阵，吐出来的东西黑糊糊的，被雨水一冲就散。他抹了把嘴，抬头。
一堵墙。
准确地说，是一段城墙。墙极高，目测四丈往上。墙体用的是青砖，砖缝之间的白灰浆填得密实，砖面上长了一层苔藓，雨一冲，苔藓变成一摊滑腻的绿。往上看是垛口，一排锯齿形，在雨幕里黑黢黢的。
他凑近了看。砖上刻着字。烧造州府，匠人姓名。物勒工名。这制度他学过，出问题追责到人。砖重四十斤，重了搬不动，轻了不结实。他以前在课上听，觉得枯燥，现在趴在泥里看实物，才知道那四十斤不是随便定的。
他面前这堵墙，是真的。
他低头看自己。工装衬衫湿透了，左胸印着“北方重工研究所“几个字，被泥糊了一半。牛仔裤。运动鞋。右裤兜里有把折叠刀。左胸内袋里手机还在，按了按，屏幕不亮。取出来看，屏幕裂了一条斜线，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没有反应。员工卡还在，塑料壳，照片上的自己板着张死人脸。
他把员工卡塞回去，站起来。
腿在抖。雨从额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环顾四周。
城墙向两侧延伸，在雨幕里看不到头。身后是一排窝棚，稻草和歪歪扭扭的木板搭的，塌了大半。几个黑影蜷缩在棚子底下，盖着破麻布，一动不动。远处有光，昏黄，在晃。
城门方向。
他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柴烟——烧松木的那种烟，带着脂香。有屎尿的氨气。有烂木头泡发后的霉味。还有一种辛香味，他咂了咂嘴——花椒。新鲜的花椒，被雨水打落在地上，那种麻香混在湿泥里，居然没被完全盖住。
没有汽车尾气。没有柴油。没有任何一种属于工业时代的气味。
他开始走。
路是夯土的，被雨水泡成了稀泥浆，每一步都发出咕唧声。运动鞋的排水性约等于零，他很快就感觉到脚趾在鞋里打滑。他绕过那几个窝棚，其中一个黑影动了动，抬起头看他。一双眼睛，没有表情，没有好奇，像看一块石头，然后又缩回去了。
像一个鬼。
他走到城门前才看清形制。
瓮城。外门破了还有内门，敌人进来就是瓮中捉鳖。一目了然，不用多想。门洞极高，有两丈多，门板用铁皮包镶，门楣上有彩绘，褪得只剩隐约的龙纹。
门口站着两个兵。
鸳鸯战袄，明代卫所军的标配。他认得这东西。红色对襟，胸口一个“勇“字。戴铁盔，盔顶有一根红缨，已经被雨淋得耷拉下来。手持长枪，枪头生锈。一个兵在打呵欠，另一个兵的手冻得发红，指甲里嵌着黑泥。
他混在一群挑担的，推独轮车的，背包袱的行人后面，低着头。前面的人操着一种他勉强能听懂的方言——不是南京话，更接近江淮官话，但语调古怪。他只能抓住几个关键字。
轮到他了。打呵欠那个兵用枪杆拦住他，上下打量。目光从他的短发移到衬衫，移到牛仔裤，最后停在运动鞋上。眉头拧成一个结。
“哪来的？“
林正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他知道自己的普通话口音在这个时代会像探照灯一样扎眼。他指了指耳朵，摆手，“啊啊“了两声。
哑巴。
兵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在他鞋上停了一瞬。但雨太大，天太黑，后面有人挑着担子催。兵挥挥手：“走走走，别挡道。“
林正安几乎是跌进城门的。
门洞很深，有七八丈。石板地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两侧墙壁上挖了壁龛，里面放着灭火用的大水缸。穿过门洞，视野豁然开朗。
街道比他预想的宽。
两侧是木楼，两层或三层，檐角挑出，挂着布幌和灯笼。有些铺子还开着门——一间卖炊饼的，炉火从门口映出来，把雨丝照成金红色；一间杂货铺，掌柜正往门板后面塞货；一间酒肆，里面传出划拳声和琵琶声，弹得磕磕绊绊，像是在弹“将军令“但老是跑调。
各种味道涌过来。食物的油脂香，劣质菜籽油的糊味，牲畜的骚气，很多人挤在一起的体温和汗酸。他跨过一条明沟——沟宽约一尺，深约两尺，用砖石砌壁，上面搁石板——沟面上漂着油花和碎菜叶。他在水面的倒影里看到自己：头发湿透贴在头皮上，脸白得没有血色，穿着一身不知什么朝代的衣服。
像一个鬼。
他不知道往哪走。只知道要找个地方躲雨，熬过这一夜。
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一里地，梆子声响了。
“笃——笃笃——“
一个苍老的声音拖着长腔喊：“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更夫提着灯笼从雨里走过来，穿蓑衣，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尾巴。听到这个声音，意味着已经过了酉时，城门关闭，宵禁开始。在宵禁之后还在街上走动的人，叫“犯夜“，被巡检抓住要打板子。
林正安退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臂平伸几乎能摸到两侧的墙壁。他贴着墙根蹲下来，缩成一团。
巷子深处有几只野狗在翻一堆垃圾。看到他，抬头呜呜了两声。他没动。狗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继续翻。
雨小了，变成牛毛细雨。
他摸遍全身。折叠刀，一把。塑料员工卡，一张。死掉的手机，一部。机械手表，一块，指针停在十一点十七分。
没有钱。没有粮。没有任何一种这个时代能认作“有价值“的东西。
冷。越来越冷。牙齿打颤，他把自己蜷得更紧。巷子深处的垃圾堆散发出一种腐败的甜腥味，那是厨余和粪便混合发酵的气味。远处酒肆的喧哗渐渐低了下去，然后是门板一块一块插上去的声音。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动脑子。
穿越。
那堵城墙不是仿古建筑——仿古建筑用机制砖，砖面平整，尺寸统一；他刚才看到的砖是手工砖，尺寸不齐，砖缝里的白灰浆是传统的糯米石灰浆，不是水泥。那些兵的鸳鸯战袄不是道具——道具是化纤的，那些战袄是棉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损。更夫的梆子声，明沟的规格，宵禁制度——全对得上。
他从研究所地下二层，没有任何过渡，直接到了——明代。
什么时代？他回想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宣德“这个年号他听到了。宣德。明宣宗朱瞻基。宣德年间是明代的一个转折点——郑和下西洋在宣德年间终止，此后明朝逐步收缩海洋政策。
宣德几年？他不确定。但有一种方法可以确认。
明天。明天去找告示。明代的城墙告示会写年号，写年号就会写年份。
他睡了过去。半睡半晕，低温导致的意识模糊。半梦半醒之间，巷口有人经过，低声说话，雨把声音压得模糊，但有几个词刺了进来——
“宣德……郑和……古里……“
林正安猛地睁眼。心脏在肋骨里擂鼓。巷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雨丝在微弱的天光中飘。
但那几个词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
宣德。郑和。古里。
他抱紧双臂，在明代南京城的一条无名小巷里，等着天亮。
他咬破了腮帮子内侧，满口铁锈气。
最后能记起来的画面是研究所地下二层库房。他在拆一台纽可门式蒸汽抽水机的密封垫——一比五的教学复原品，铸铁气缸，黄铜活塞杆，垫圈是老式石棉绳浸桐油。这种垫圈老化之后会发硬发脆，拆的时候得拿扁口螺丝刀一点点撬。他记得自己撬到最后一个螺丝，额头抵着气缸壁，铁壁冰凉。然后有一种坠落感。往下抽，闷，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根管子。
再睁眼，就是这摊泥。
脸贴在泥里。泥是热的——不对，是雨。雨下得极大，砸在背上像有人拿拳头捶。泥浆已经没过了半边脸，要不是他本能地侧了个头，可能直接呛死在泥里。
这会是一个很不体面的死法。北方重工研究所机械工程师，死在一滩泥里。
但他没死。
林正安撑起上身，胃先抗议了。翻江倒海地呕了一阵，吐出来的东西黑糊糊的，被雨水一冲就散。他抹了把嘴，抬头。
一堵墙。
准确地说，是一段城墙。墙极高，目测四丈往上。墙体用的是青砖，砖缝之间的白灰浆填得密实，砖面上长了一层苔藓，雨一冲，苔藓变成一摊滑腻的绿。往上看是垛口，一排锯齿形，在雨幕里黑黢黢的。
他凑近了看。砖上刻着字。烧造州府，匠人姓名。物勒工名。这制度他学过，出问题追责到人。砖重四十斤，重了搬不动，轻了不结实。他以前在课上听，觉得枯燥，现在趴在泥里看实物，才知道那四十斤不是随便定的。
他面前这堵墙，是真的。
他低头看自己。工装衬衫湿透了，左胸印着“北方重工研究所“几个字，被泥糊了一半。牛仔裤。运动鞋。右裤兜里有把折叠刀。左胸内袋里手机还在，按了按，屏幕不亮。取出来看，屏幕裂了一条斜线，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没有反应。员工卡还在，塑料壳，照片上的自己板着张死人脸。
他把员工卡塞回去，站起来。
腿在抖。雨从额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环顾四周。
城墙向两侧延伸，在雨幕里看不到头。身后是一排窝棚，稻草和歪歪扭扭的木板搭的，塌了大半。几个黑影蜷缩在棚子底下，盖着破麻布，一动不动。远处有光，昏黄，在晃。
城门方向。
他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柴烟——烧松木的那种烟，带着脂香。有屎尿的氨气。有烂木头泡发后的霉味。还有一种辛香味，他咂了咂嘴——花椒。新鲜的花椒，被雨水打落在地上，那种麻香混在湿泥里，居然没被完全盖住。
没有汽车尾气。没有柴油。没有任何一种属于工业时代的气味。
他开始走。
路是夯土的，被雨水泡成了稀泥浆，每一步都发出咕唧声。运动鞋的排水性约等于零，他很快就感觉到脚趾在鞋里打滑。他绕过那几个窝棚，其中一个黑影动了动，抬起头看他。一双眼睛，没有表情，没有好奇，像看一块石头，然后又缩回去了。
像一个鬼。
他走到城门前才看清形制。
瓮城。外门破了还有内门，敌人进来就是瓮中捉鳖。一目了然，不用多想。门洞极高，有两丈多，门板用铁皮包镶，门楣上有彩绘，褪得只剩隐约的龙纹。
门口站着两个兵。
鸳鸯战袄，明代卫所军的标配。他认得这东西。红色对襟，胸口一个“勇“字。戴铁盔，盔顶有一根红缨，已经被雨淋得耷拉下来。手持长枪，枪头生锈。一个兵在打呵欠，另一个兵的手冻得发红，指甲里嵌着黑泥。
他混在一群挑担的，推独轮车的，背包袱的行人后面，低着头。前面的人操着一种他勉强能听懂的方言——不是南京话，更接近江淮官话，但语调古怪。他只能抓住几个关键字。
轮到他了。打呵欠那个兵用枪杆拦住他，上下打量。目光从他的短发移到衬衫，移到牛仔裤，最后停在运动鞋上。眉头拧成一个结。
“哪来的？“
林正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他知道自己的普通话口音在这个时代会像探照灯一样扎眼。他指了指耳朵，摆手，“啊啊“了两声。
哑巴。
兵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在他鞋上停了一瞬。但雨太大，天太黑，后面有人挑着担子催。兵挥挥手：“走走走，别挡道。“
林正安几乎是跌进城门的。
门洞很深，有七八丈。石板地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两侧墙壁上挖了壁龛，里面放着灭火用的大水缸。穿过门洞，视野豁然开朗。
街道比他预想的宽。
两侧是木楼，两层或三层，檐角挑出，挂着布幌和灯笼。有些铺子还开着门——一间卖炊饼的，炉火从门口映出来，把雨丝照成金红色；一间杂货铺，掌柜正往门板后面塞货；一间酒肆，里面传出划拳声和琵琶声，弹得磕磕绊绊，像是在弹“将军令“但老是跑调。
各种味道涌过来。食物的油脂香，劣质菜籽油的糊味，牲畜的骚气，很多人挤在一起的体温和汗酸。他跨过一条明沟——沟宽约一尺，深约两尺，用砖石砌壁，上面搁石板——沟面上漂着油花和碎菜叶。他在水面的倒影里看到自己：头发湿透贴在头皮上，脸白得没有血色，穿着一身不知什么朝代的衣服。
像一个鬼。
他不知道往哪走。只知道要找个地方躲雨，熬过这一夜。
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一里地，梆子声响了。
“笃——笃笃——“
一个苍老的声音拖着长腔喊：“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更夫提着灯笼从雨里走过来，穿蓑衣，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尾巴。听到这个声音，意味着已经过了酉时，城门关闭，宵禁开始。在宵禁之后还在街上走动的人，叫“犯夜“，被巡检抓住要打板子。
林正安退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臂平伸几乎能摸到两侧的墙壁。他贴着墙根蹲下来，缩成一团。
巷子深处有几只野狗在翻一堆垃圾。看到他，抬头呜呜了两声。他没动。狗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继续翻。
雨小了，变成牛毛细雨。
他摸遍全身。折叠刀，一把。塑料员工卡，一张。死掉的手机，一部。机械手表，一块，指针停在十一点十七分。
没有钱。没有粮。没有任何一种这个时代能认作“有价值“的东西。
冷。越来越冷。牙齿打颤，他把自己蜷得更紧。巷子深处的垃圾堆散发出一种腐败的甜腥味，那是厨余和粪便混合发酵的气味。远处酒肆的喧哗渐渐低了下去，然后是门板一块一块插上去的声音。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动脑子。
穿越。
那堵城墙不是仿古建筑——仿古建筑用机制砖，砖面平整，尺寸统一；他刚才看到的砖是手工砖，尺寸不齐，砖缝里的白灰浆是传统的糯米石灰浆，不是水泥。那些兵的鸳鸯战袄不是道具——道具是化纤的，那些战袄是棉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损。更夫的梆子声，明沟的规格，宵禁制度——全对得上。
他从研究所地下二层，没有任何过渡，直接到了——明代。
什么时代？他回想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宣德“这个年号他听到了。宣德。明宣宗朱瞻基。宣德年间是明代的一个转折点——郑和下西洋在宣德年间终止，此后明朝逐步收缩海洋政策。
宣德几年？他不确定。但有一种方法可以确认。
明天。明天去找告示。明代的城墙告示会写年号，写年号就会写年份。
他睡了过去。半睡半晕，低温导致的意识模糊。半梦半醒之间，巷口有人经过，低声说话，雨把声音压得模糊，但有几个词刺了进来——
“宣德……郑和……古里……“
林正安猛地睁眼。心脏在肋骨里擂鼓。巷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雨丝在微弱的天光中飘。
但那几个词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
宣德。郑和。古里。
他抱紧双臂，在明代南京城的一条无名小巷里，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