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百分之三

夜城无明日 · 页外观灯 · 第20章 · 38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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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分之三。

周厌以前不喜欢这个数字。

太少。

少到像系统施舍的一点零头,像人在快饿死的时候被丢来一粒米,像城市说:看,我不是不给你活路。

可现在他趴在新城区十二楼外的维修连廊上,听见身后记录署敲门,终端屏幕上跳出【稳定地点名生成进度:3%】时,忽然觉得百分之三也挺好。

因为它不是系统给的。

是南雪岚签出来的。

一个曾经逃离南桥家属区的人,在记录署追上门前,亲手写下了“那里曾经是我家楼下”。

这百分之三有重量。

南桥翻出阳台后,手指还在发抖。

她没有哭。

周厌觉得她大概不会在这种时候哭。她这种人会把哭的时间压进某个待办事项里,等所有人都安全、灯也修好、老人药也送到,才可能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短暂失控十秒。

但她现在连十秒都没有。

“走。”

周厌抓住连廊扶手,往隔壁楼移动。

维修连廊很窄,底下是十二层高的空地。新城区的风比灰区干净,干净得有点冷漠。远处楼体玻璃反着凌晨前的蓝光,每一扇窗都像一块被擦亮的证件。

南桥跟在他后面。

身后屋内,南雪岚的声音隔着阳台门传出来。

“我签的。”

记录署人员的声音很平。

“南雪岚女士,你正在为灰区异常公共记忆提供非法见证。”

“那不是异常。”

“请撤回见证。”

“不撤。”

南桥脚步停了一瞬。

周厌回头。

她看着那扇已经被风吹上的阳台门,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迟来的怨。

迟来的心软。

迟来的确认。

一个人可能很久很久都不肯承认自己还需要母亲。

直到母亲站在门后,用一句“不撤”替她挡住整座城。

周厌没有催。

两秒后,南桥自己转身。

“走。”

他们越过连廊,从隔壁楼消防通道下行。

刚跑到九楼,周厌的终端震动。

小七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

他站在南桥家属区桥洞下,身后是一面贴满画的墙。

“这里是伟大的街头采访者小七。”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当前工作进度:我采访了二十七个人,收获有效证词二十三条,无效废话四条,其中三条来自王叔,他坚持说自己馄饨皮擀得薄可以作为文化遗产。”

画面里,王叔在后面喊:“本来就是!”

小七回头:“王叔你别抢镜!”

视频切换。

一个老人坐在路灯下,手里拿着自己画的歪路灯。

他说:“这灯杆是我和老韩一起扶起来的。那年台风,差点砸着孩子。后来没钱换新的,就一直用铁丝绑着。你看,画里这道就是铁丝。”

下一段。

卖馄饨的王叔举着画。

“我这摊二十六年了。早年机械厂夜班工人下班都来吃。南桥她爸以前总要多放葱,她不吃葱,小时候还哭过。”

镜头一转,小七的声音插进来。

“请注意,南桥姐童年黑历史已被有效归档。”

周厌低声笑了一下。

南桥瞥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终端继续跳出进度。

【共同事件证据:已接收。】

【稳定地点名生成进度:4%。】

又一条。

【连续居住证据:待校验。】

【外部见证证据:1。】

百分之四。

周厌说:“小七那边有效。”

南桥点头。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

“楼长也开始整理水电票据了。”

“多久能校验?”

“如果系统不故意卡,半小时。”

周厌说:“它一定会故意卡。”

南桥没有反驳。

两人冲到一楼。

消防门刚推开,外面的门禁灯就亮了。

“检测到异常通行。”

“请原地等待。”

周厌扫了一眼大厅。

新城区公寓楼大厅干净明亮,绿植都被修成同一种弧度。门口有两台巡逻机,正在转向他们。

周厌问:“你小时候真的会翻窗?”

南桥看他:“现在问这个?”

“确认路线习惯。”

“会。”

“跑。”

他们没有走正门。

南桥冲向大厅侧面的保洁间,推开窗,动作熟练得像十六岁从来没离开过她的身体。周厌跟着翻出去,落进楼侧绿化带。

身后巡逻机撞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厌滚了一圈爬起来。

“你妈说得对。”

“什么?”

“你确实会翻窗。”

南桥没理他,拉起他往地下车库入口跑。

车库里光线昏暗。

他们沿着车道往外绕。新城区的监控密度比灰区高太多,每一个转角都有眼睛。但这些眼睛太相信门禁和权限,反而不太擅长处理两个从绿化带翻窗逃出来的人。

周厌耳机里传来晏归衡的声音。

“你们惊动了新城区巡防。”

“谢谢提醒,已经亲眼看见了。”

“南雪岚的见证被记录署标记为争议证据。”

南桥脚步一顿。

周厌问:“会被取消?”

“可能。”晏归衡说,“如果没有第二个外部见证,它会被定义为亲属情绪性证词,权重降到 0.4%。”

周厌骂了一句。

城市最会干这种事。

它不是直接否定你。

它给你的痛苦打折。

亲属情绪性证词。

好像一个母亲说“那里曾经是我家楼下”,因为她是母亲,所以反而不够真实。

南桥声音很冷。

“还需要谁?”

晏归衡说:“至少两个无直接亲属关系的外部见证。最好有曾经的公共机构人员,或者新城区正式居民。”

小七的声音突然插进频道。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周厌说:“你先成熟一下。”

“来不及了。”小七说,“王叔说以前南桥机械厂有个退休会计,搬去新城区以后开了家彩票店。他手里有当年的职工宿舍缴费底册。”

南桥立刻说:“名字?”

“贺长松。”

南桥皱眉。

“我知道他。他和我爸关系不好。”

周厌问:“多不好?”

“见面会吵架的程度。”

小七说:“那正好,非亲属,非友好关系,证词更客观。”

周厌沉默一秒。

“你偶尔聪明得让我不适。”

小七:“谢谢,但我选择把这句当夸奖。”

晏归衡发送定位。

彩票店在新城区边缘商业街,距离他们一公里半。

倒计时:

22:36:41。

周厌看向南桥。

“跑得动吗?”

南桥已经往前。

“别废话。”

商业街还没开门。

只有几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彩票店夹在药房和修鞋店之间,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有灯。

贺长松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台旧计算器敲敲打打。

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

“还没营业。”

南桥站在门口。

“贺叔。”

贺长松手一顿。

他抬头,看见南桥后,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

周厌心想,这开场怎么这么耳熟。

南桥开门见山。

“南桥家属区要被删除,我们需要你做外部见证。”

贺长松像听见了一个笑话。

“关我什么事?”

“你手里有机械厂宿舍缴费底册。”

“没有。”

“王叔说你有。”

“王叔还说自己馄饨皮是文化遗产。”

周厌觉得王叔的形象正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贯穿全场。

南桥往前一步。

“贺叔。”

“别叫我。”贺长松冷冷说,“你爸当年带头查账,害我被厂里停职半年,你现在还想让我帮你?”

南桥脸色没变。

“我爸查账,是因为厂里有人挪用职工维修款。”

贺长松拍桌。

“你以为他就是好人?他查完账,厂子不还是倒了?宿舍不还是烂了?他守着那点破规矩,最后守出什么了?”

南桥没有说话。

贺长松越说越激动。

“你也一样。你们父女都一样。非要证明那地方有救,有意义,有人该负责。可没人负责!厂长跑了,资产卖了,房子烂了,账本有个屁用!”

周厌忽然开口。

“有用。”

贺长松瞪他。

“你谁?”

“一个被门禁嫌弃的人。”

南桥看了他一眼。

周厌继续说:“账本救不了厂子,也救不了过去。但能证明他们不是白住过。”

贺长松冷笑。

“证明给谁看?”

周厌指了指天花板。

“给正在删除他们的东西看。”

贺长松沉默了一下。

他显然知道记录署。

新城区的人未必关心灰区,但一定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人从城市系统里消失。

南桥把终端放在柜台上。

屏幕里是那些画。

她没有说大道理。

只点开一段视频。

王叔举着馄饨画,大声说:“老贺以前欠我三碗馄饨钱!他说发工资还,到现在没还!”

贺长松脸色一僵。

视频里王叔还在喊:“他要是不认南桥家属区,就等于不认欠债!”

周厌:“……”

南桥:“……”

小七在频道里小声说:“我觉得这段很有证据力。”

贺长松一把抢过终端。

“放屁!明明是两碗!”

南桥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周厌差点没忍住笑。

贺长松骂骂咧咧走到后柜,打开一个铁皮箱。

里面是一摞用塑料袋包好的旧账本。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是证明王老三记性差。”

他把账本拍到柜台上。

封面写着:

南桥机械厂职工宿舍维修缴费底册。

年份从二十七年前到十五年前。

南桥翻开第一页。

楼栋、门牌、户主、缴费项、维修项目。

每一行都是一个曾经存在的家。

贺长松拿过终端,在见证界面签名。

贺长松。

见证内容:

南桥家属区曾作为南桥机械厂职工宿舍长期存在。本人保留原始缴费底册。

提交成功。

【外部见证证据:2。】

【连续居住证据:原始账本待上传。】

【稳定地点名生成进度:11%。】

百分之十一。

周厌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它像一道裂缝。

城市的墙太厚。

可裂缝一旦出现,就会有人把手伸进去。

就在这时,店外街口传来警报。

记录署追到了。

贺长松脸色一变。

“你们惹来的?”

周厌说:“严格来说,是您刚才签名惹来的。”

贺长松骂了一句,抱起账本。

南桥说:“账本给我。”

“给你?你知道这玩意儿多重吗?”

“我们跑得快。”

贺长松冷笑一声。

他从柜台下面拖出一辆老旧电动车。

“上车。”

周厌愣住。

“您会骑?”

贺长松戴上头盔。

“我当年在厂里骑叉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三十秒后,凌晨的新城区商业街上,一辆老旧电动车载着三个人和一箱账本,从记录署巡逻车前方横冲过去。

贺长松一边骑,一边吼:

“王老三欠我两碗馄饨,不是三碗!”

周厌坐在最后,抱着账本,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光。

终端忽然又震了一下。

小七发来最新采访进度。

【共同事件证据上传:73条。】

【稳定地点名生成进度:14%。】

下一秒,晏归衡的声音传来。

“有新情况。”

周厌问:“坏的好的?”

“不好判断。”晏归衡说,“陈一账号再次出现。”

“他说什么?”

晏归衡停顿了一下。

“他提交了第三份外部见证。”

周厌低头看终端。

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记录。

【外部见证证据:3。】

【见证人:陈一。】

【见证内容:南桥家属区曾在未来档案中被标记为“第一次未删除成功的地方”。】

【稳定地点名生成进度:21%。】

贺长松的电动车冲出商业街。

风声灌进周厌耳朵。

他看着那行“未来档案”,忽然意识到:

他们不是只在和现在的记录署抢时间。

还有人在未来,替这个小小的“我家楼下”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