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十二式之谜

废灵根:我以武道碎仙枷 · 铭柚 · 第9章 · 252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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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风是天亮前一刻到的。

院子里还蒙着一层青灰色的雾,露水把石板路浸得发黑,踩上去脚底心凉丝丝的。他站在那扇木门前,听见里面传来陈老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拉到了底,拖出长长的一截尾音。凌风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三寸的地方停了停,又放下来。

他蹲在门口等。

蹲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门从里面拉开了,陈老刀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站在门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怎么合眼。他低头看了眼蹲在地上的凌风,没说早,也没让进,只是从门后面拎出两个粗陶碗,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搁,又转身回去提了一壶酒。

酒是温的,壶壁上还冒着热气。

陈老刀坐下来,倒了两碗,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点酒沫子,他随手用袖子一抹。凌风也坐下来,端起碗,没喝,捧在手心里暖着指头。

“昨晚想了一宿。”陈老刀开口了,嗓音哑哑的,像砂纸蹭过木头,“第十二式的事。”

凌风抬起眼看他,指腹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陈老刀又喝了一口酒,呼出一口白气。“那式叫‘牛魔踏天’,你拳谱上应该见过这个名字,但没见过真的。残卷上只有架子,没有心法,没有运气路径,你照着比划一百年也打不出一丝元力。”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因为它要凝元境才能催动。”

凌风的睫毛动了一下。

“凝元境。”陈老刀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嘴里含了含才吐出来,“打通全身经脉,引天地元气入体,在丹田里凝成第一颗元种。经脉不通,元气进不来;元气进不来,元种凝不成;元种凝不成,你打到死都是花架子。”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时间,练到凝元境。练到了,第十二式的口诀我一个字不漏地传给你。练不到——”

他顿了顿,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滚蛋。”

那两个字说得很平淡,没什么火气,就像在说“把碗洗了”一样寻常。可凌风听出来了,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火气更重——是失望。

他爹当年没练到凝元境,练了七年,停在聚气巅峰上再没往前走过一步。陈老刀把残卷给了他爹的时候大概是抱着指望的,指望那个在雪洞里把半块血饼掰给自己的年轻人能跨过那道坎。可七年过去了,他爹的经脉还是堵着的,像一条河被石头塞住了河道,水在石头前面打转,冲不过去。

凌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米酒,甜丝丝的,入喉的时候才有一点辣意泛上来。他舔了舔嘴唇:“怎么练?”

陈老刀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似乎在辨认什么东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底下,弯腰从树根旁边的土里挖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破了好几处,他用指甲把绳子挑开,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皮纸,纸面泛着暗沉的颜色,像是被汗水浸过太多次。

他把皮纸摊在石桌上,凌风凑过去看。上面画着人体经脉图,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像一张蛛网缠在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上。红线是通畅的经脉,蓝线是堵死的。

整张图上,蓝线占了七成。

“你爹当年就是这张图。”陈老刀的手指点在那些蓝线上,指尖轻轻划过,“他练了七年,只冲开了三条。三条。”他抬起眼,看着凌风,“九成人倒在这步,不是因为不够努力,是因为这东西靠蛮力没用。经脉不是拿石头砸就能砸开的,你得顺着它,像水流一样慢慢渗进去,硬来只会把自己练废。”

凌风盯着那张图,目光从一条蓝线移到另一条蓝线。他认得他爹的手劲——小时候他爹给他搓背,手掌按在脊梁骨上,力道重得他能听见自己骨头嘎嘎响。他爹不是没用力,是太用力了。他爹一辈子都在用蛮劲跟日子较劲,跟穷较劲,跟命较劲,连练拳的时候都在较劲。那股劲儿绷得太紧了,紧到经脉都跟着缩起来,元气来了也进不去,只能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

“三个月。”陈老刀又把那三个字说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凌风说不清,像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不多,但凉凉的,“你爹当年跟我说,他要是能重来一次,就不那么急了。他说他老觉得后面有东西在追他,停不下来。你不一样,你现在坐在这里,是坐着的,没慌。”

凌风愣了一下。他没觉得自己没慌。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慌。

陈老刀把皮纸卷起来,塞进凌风手里:“拿回去看。前半个月只做一件事——坐。每天两个时辰,闭着眼,把呼吸放到最慢,感觉身上的气血怎么走的。别想打通的事,就想‘它在走’。经脉是活的,你得先认得它的脾气,才能跟它商量。”

凌风把皮纸攥在手里,纸面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爹教他扎马步,也是在这棵槐树底下。他爹蹲在旁边,嘴里含着一根草茎,慢悠悠地说:“腿抖没关系,抖着抖着就不抖了。”那时候他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掌心热乎乎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度。

他想问他爹后来有没有后悔。后悔太急,后悔太用力,后悔在那些黑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打坐打到天亮,最后咳嗽着站起来,吐出一口带血丝的痰,然后拍拍裤子进屋给他做饭。

但他爹已经不在了。

凌风把皮纸收进怀里,贴身放着,纸角硌在胸口,有那么一点疼。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米酒的甜味过去之后,喉咙里烧起来一片,热辣辣地往下走,走到胃里又散开,暖洋洋的。

陈老刀看着他喝完,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笑刚长出来就又被压下去了。他拿过空碗,又给凌风倒了半碗,推过去。

“这三个月,你每天来我这坐一个时辰。我不教你别的,就看着你坐。”他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你坐得住,经脉就自己松了。你坐不住,趁早滚蛋,省得耽误功夫。”

凌风接过那半碗酒,没急着喝,碗沿贴在嘴唇上,热气扑在脸上,眼睛被熏得有点潮。他眨了两下,把那股潮意眨回去,然后仰头喝了。

酒进了肚子,胸腔里烧起一团火,不大,但稳。

他站起来,朝陈老刀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陈老刀在身后咳嗽,咳完了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自言自语。

凌风没听清,但他没回头。

他推开院门,外面天光大亮了,雾气散了大半,远处的田埂上有人赶着牛往地里走,牛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他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早晨的空气凉飕飕地灌进肺里,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甜味。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皮纸,纸角还在那儿硌着,像一小块骨头抵在肋骨上。

三个月。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觉得太长,也没有觉得太短。他只知道,他爹用了七年没做完的事,他得试试看。

哪怕最后也是滚蛋。

但他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