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差一口气

废灵根:我以武道碎仙枷 · 铭柚 · 第17章 · 31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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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里的药气滚了三滚,凌风能觉出后背有汗珠子正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一颗一颗,慢得像泥地里爬的蜗牛。这滋味不好受,比挨刀子还磨人——挨刀子是一瞬间的疼,现在这种通经脉的苦是钝的,闷在骨头缝里,像是有人拿生锈的锯条来回拉。

他盘膝坐着已经两个多时辰了,腿早麻了,可麻意也通不了任脉。真气行到胸口膻中穴就顿住,像匹烈马瞧见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前蹄高高扬起,嘶鸣着不肯再往前半步。他咬紧牙关又催了一次,丹田里的真气都快烧干了,那堵墙还在,纹丝不动。

陈老刀蹲在鼎边添柴,火光照着他那张常年被烟熏得发黄的脸,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像是老树根。“又到这儿了?”他问,声音沙沙的,不用凌风答话就瞧出来了。

凌风没睁眼,点了点头。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他这人平时话就不多,这会儿更是一个字都懒得往外蹦。真气在奇经八脉里乱窜,像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有的地方冲过去了,有的地方卡得死死的,浑身疼得跟筛糠似的。

其实他身上的经脉已经通了快八成。从十二正经到奇经八脉里的冲脉、带脉、阴维阳维,一条条都是拿命填出来的。陈老刀给他配的药一锅比一锅猛,有几回他疼得直接在鼎里昏过去,醒过来嘴里全是血沫子,那是咬破了舌尖。可这些他都熬过来了。凌风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疼。

但任督二脉不一样。

这两条脉是整个人身的阴阳之枢,任脉走前,督脉走后,通了才算真正迈进修行的门坎。他爹当年就是卡在这儿,据陈老刀说,林老爹在他这岁数上也是鼎里泡着,熬了整整四十九天,最后一口真气冲到任督交汇处,愣是没过去,当场吐了半碗黑血,歇了小半年才缓过来。后来林老爹再没试过第二次。

“你爹那时候太急。”陈老刀往火里又扔了块炭,火星子噼啪一炸,溅到他手背上,他浑不在意地甩了甩,“他总觉着慢了就赶不上趟,可修行这事,急不来。”

凌风睁开眼,盯着鼎沿那层凝成珠的水汽。他跟他爹不一样。他爹是急性子,做什么都风风火火,当年为了突破这一关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生生把自己熬垮了。凌风不是,他性子慢,做事喜欢一点点磨,从小到大别人说他木也好,钝也好,他都认。可这会儿他也开始急了。

他快二十了。

这年纪在江湖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跟他一起入门的师兄弟有几个早就突破了这层桎梏,如今在外头闯出了名堂。前几日还有人捎信回来,说是在南边剿了伙山匪,言语间意气风发。凌风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也想出去。他不想一辈子窝在这个破山沟里,整天对着口药鼎闻那股苦味儿。可他出不去。任督二脉不通,他的真气就是散的,十个师兄弟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他撂倒。陈老刀说过,经脉不通的人好比没底的桶,装多少水漏多少。

“再来一轮吧。”凌风说。

他撑着鼎沿要坐直,胳膊上的肌肉突突直跳。方才那一轮耗费太大,他现在连喘气都觉得胸腔里火辣辣的。陈老刀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按在他肩上。

“你听我说。”陈老刀的手糙得跟砂纸似的,可按在肩上很稳,“我跟你爹认识三十年了,他那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强。当年他卡在这儿的时候,我跟他说先放一放,把底子再夯一夯,他不听。他觉得丢人。”

凌风没接话。他低着头看鼎里的药汤,黑沉沉的,映不出人影。

“你不比他差。”陈老刀说,“但你跟他一个毛病——你们林家人,都死要面子。”

这话像根针,扎得不深,可正扎在痒处。凌风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起他爹走的那天。天阴得像要拧出水来,他爹站在院门口,包袱往肩上一甩,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些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认命。他爹出去是找突破的法子的,可这一走就是七年,音讯全无。师门里的人都说林老爹怕是折在外头了,陈老刀不信,凌风也不信。

但他偶尔会想,如果当年他爹不这么急,愿意再等一等,再磨一磨,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我再来一次。”凌风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些,像是跟自己说的。

陈老刀叹了口气,没再拦他。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片黄精,掰碎了扔进鼎里。药汤咕嘟咕嘟冒起泡来,一股更浓的苦味腾起来,呛得凌风眼眶发酸。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敢再像刚才那样猛冲猛打了,他让真气从丹田里慢慢地、一丝一丝地往外抽,像纺线似的。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了,每一条经脉的走向都烙在脑子里——从关元上行,经气海、神阙,到中脘、巨阙,一路推上去,每过一个穴位就跟过一道关隘似的。他小心得很,真气走到哪儿,意念就跟到哪儿,像扶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胸口那块还是堵。他能感觉到任脉的真气到了膻中就跟撞了南墙,而督脉那边的真气从尾闾上来,走到大椎就再也上不去了。两股真气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彼此能感觉到对方,可就是碰不着面。

书上说任督交汇之处名叫“鹊桥”,通了就能引真气过桥上下循环。凌风这会儿觉得那桥是断的,断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桥底下是万丈深渊。

他在这儿磨了有小半个时辰。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滚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可他不敢分心去擦。真气越来越细,越来越弱,他感觉自己像在拿一根快烧完的灯芯去点一座湿透的柴堆。

“别硬撑。”陈老刀在旁边说,声音压低了些,“感觉不对就撤。”

凌风没理他。他舌尖抵着上颚,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酸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过去,给我过去。

可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真气在膻中穴越聚越多,挤得他胸腔发胀,心口突突地跳。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可这时候他已经停不下来了。真气像脱了缰似的往前涌,他拼命想收,可丹田空了大半,哪里还收得住。

“噗——”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鼎沿上,顺着黑铁淌下去,和药汤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凌风整个人往前一栽,要不是陈老刀眼疾手快扶住,他就一头扎进鼎里了。

天旋地转。

他趴在鼎沿上喘,喉咙里一股甜腥味直往上翻,他咽了好几口才压下去。胸口疼得他眼前发黑,肋骨底下像是被人拿锤子敲过一样,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嘶嘶的杂音。

陈老刀掰开他的嘴塞了颗药丸进去,又凉又苦,在舌尖上化开。凌风含着那药丸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些,慢慢睁开眼。视线还是花的,模模糊糊看见陈老刀蹲在他面前,脸上的褶子比方才更深了些,眉头拧着,嘴抿成一条线。

“我……”凌风想说什么,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别说了。”陈老刀扶他坐好,拿袖子给他擦嘴角的血,“又岔气了。跟你爹当年一模一样。”

凌风闭上眼往后仰,后脑勺磕在鼎壁上,铛的一声。他也不觉得疼,比起胸口那阵撕裂似的痛,这点磕碰算个屁。

他躺在那儿,心想,完了。

真过不去。

他爹过不去的坎,他也过不去。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摁不下去了,像水底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翻,他想当作没看见都不行。他就是不行,再怎么熬、再怎么拼、再怎么把自己往死里逼,那最后两步就是迈不出去。八成经脉,听着挺多了是吧,可剩下的那两成,你迈不过去就永远是条瘸腿的狗。

他抬手盖住眼睛,手背上青筋凸着,微微发抖。

陈老刀没再说话。他坐在旁边吧嗒吧嗒抽他的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在暗里一明一灭。院子里静得很,就剩鼎里药汤还在咕嘟,还有凌风粗一声细一声的喘气。

过了很久,久到天边那点儿暮色都沉下去了,陈老刀才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开口说:“明儿个再试。”

凌风没动弹。

“你要真想出去,”陈老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不能停在这一口气上。你爹当年就是停了,停了就再没往前走。你跟他不一样,你才二十,你有的是时候。”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凌风还是拿手盖着脸,看不清什么表情。可陈老刀瞧见他肩膀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憋的,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

陈老刀把门带上,轻手轻脚的,跟怕吵醒谁似的。

屋里就剩凌风一个人了,还有那口还在冒热气的鼎。他慢慢把手放下来,脸上什么也没有,眼眶是干的。他瞪着顶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院子里陈老刀走远了,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

凌风把那口带血的唾沫咽回去,喉咙里火辣辣的。他想,明天。明天再来。

可心里有个地方在往下沉,他知道,明天怕是也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