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奴隶将军秃来六

架空六千年 · 卡尔鱼 · 第6章 · 4565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武鲁被册立为储君后的第六年,在任大酋长杜乌突然离世,他真正的死亡原因后世已经无法得出准确的考证结果。杜乌的子嗣与亲信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产生任何怀疑,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随后众人即刻恭迎武鲁登上祭祀高台,举行庄重的继位大典,让武鲁正式接任大酋长之位。从这一点足以看出,当时朝野上下,对于武鲁继任大酋长一事,没有任何争议与反对声音。

由于相关史料大量遗失、留存不全,杜乌生前正式的大酋长称号已经无从考证,各类历史典籍中,仅以五世酋长这一简略称谓记载他。史书没有为他单独编撰本纪,他的一生就像夜空里一闪而过的流星,短暂且黯淡,只留存下零星模糊的记录,让后世之人只能依靠残存的古籍片段,艰难探寻他的人生轨迹。

武鲁,这位年轻的苏朝新任统治者,二十二岁便登顶权力巅峰,成为苏朝第六任大酋长。正史对他的继位年龄有着清晰、明确的记载,也正因如此,苏朝历史诞生了独特的记录:武鲁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从册立储君到离世,全程留有完整纪年记录的人物(此处纪年特指武鲁在位期间使用的大酋长年号纪年方式,并非通用的圣帝纪元纪年方式)。不过受限于现存史料稀少,即便历代学者反复考证、潜心研究,依旧无法精准推算出其对应的圣帝纪元具体年份。根据穆朝重要史料《穆氏年表》推演测算,武鲁登基的年份大致为纪元前2555年,这一年在史书当中,被称作圣天元年。

武鲁登基的第一年,就做出了一桩震动朝野的举动,引发了朝中养尊处优的奴隶主阶层的强烈不满。他不顾一众朝臣的反对,破格提拔一名奴隶出任大勇士一职,这是苏朝品级第三的高阶武将职位,同时赋予这名奴隶特殊权限:可以自行挑选两千名奴隶组建奴隶军,这支军队只听命于武鲁本人,且单独向武鲁汇报事务。这一决策如同平地惊雷,在苏朝奴隶主群体中掀起了巨大的舆论风波与阶层震动。在等级规则极其严苛的奴隶制时代,奴隶处在社会最底层,不被视作拥有独立人格的人,只是可以被随意驱使、毫无人权的私有工具。武鲁破格任用奴隶担任高阶武官、组建专属奴隶军队的做法,在当时所有人看来,是公然违背传统礼制、挑战固有统治秩序的大胆举动。

面对满朝文武的质疑声与激烈反对,武鲁只是淡然开口:“吾等皆金贵之人,何以赴死?奴之卑贱,死不足惜矣。”短短一句话,直接封住了所有人的辩驳言论。但武鲁内心的真实想法,真的如同这句话所言,将奴隶的性命视作草芥吗?结合他后续推行的一系列举措就能发现,这场破格任命的背后,隐藏着更深层的政治布局。

关于这位备受朝野上下关注的奴隶将军,《古三史・苏史・庶人列传》中有着明确记载:

秃来六,秃来之奴也。后秃来为苏所灭,六为俘虏。时武鲁需奴若干,六适在其中。以其为秃来所掳第六奴,故称之为秃来六。六身壮,勇猛聪慧,武鲁常携之左右。

事实上,秃来六并非他的本名,他本人也有可能并非秃来本部族人,而是秃来部从其他部落掳掠而来的奴隶,他的人生自始至终都充满坎坷和身不由己。苏朝覆灭秃来部之后,他跟随秃来部众人一同沦为战俘。恰逢武鲁当时正在挑选可用的奴隶,体格健壮的他成功入选。因为他是武鲁收编的第六名秃来部战俘,武鲁便随性为他取名“秃来六”。这个名字简单随意,但秃来六本人绝非平庸之辈。他身形魁梧、体魄强健,作战勇猛、心思机敏,被武鲁发掘并重用。在此之后,武鲁常常将他带在身边,让他担任自己的贴身护卫。

武鲁做出这次破格任用的决策,有着清晰且明确的个人考量。武鲁并非依靠常规贵族渠道成为储君,他的储君之位,势必触及、损害了众多朝堂势力的既有利益。他十分清楚,自己身处危机四伏的政治环境中,人身安全始终面临着各类潜在威胁。而忠心不二、勇猛机敏的秃来六,就是他最可靠的护卫与最锋利的利刃,为他规避各类风险、保驾护航。也正是靠着秃来六的贴身守护,武鲁平稳度过六年储君生涯,顺利坐稳大酋长之位,全面执掌苏朝最高权力。

圆满完成六年贴身护卫职责的秃来六,迎来了人生的重大转折,一跃成为苏朝高阶武将大勇士,统领两千名奴隶组成的军队,直接对武鲁负责。

苏朝的常规军队,主要由国内平民与底层贵族子弟组成,是支撑苏朝军事体系运转的基础力量。地位更高的大贵族子弟,凭借家族积累的权势,长期把持军队各级领导岗位,掌控着军队的核心指挥权力。在这套固化的军事体系中,军人是拥有一定社会身份与地位的群体,是奴隶绝对无法涉足的社会角色。这也是秃来六及其统领的奴隶军,遭到整个社会强烈抵触和反对的核心原因。这支特殊军队的诞生,彻底打破了苏朝延续多年的权力格局与阶级平衡,搅动了朝堂和民间固有的社会秩序。

按照苏朝历代传承的规矩,大酋长不会直接掌控兵权。即便是祝、布立这类作风强势、掌控欲极强的大酋长,在推行各类军事政策、发动对外战事时,也必须依靠大奴隶主们的支持才能落地实施。历代大酋长与贵族势力相互制衡、相互依存,长久维持着朝堂的权力平衡。而武鲁任用奴隶出任武官、建立专属大酋长的奴隶军这一举措,彻底打破了延续百年的权力平衡,极大损害了大奴隶主群体的既有利益。

除此之外,一个关键且无法回避的问题随之产生:秃来六麾下奴隶军的兵源,究竟从何而来?秃来六本身就是奴隶,没有任何私有资产,更不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奴隶。武鲁及其宗族的势力虽然在稳步发展壮大,但整体底蕴尚且不足,无法一次性供给两千名合格的奴隶作为兵源。由此可以确定,这支军队的士兵,只能从全国登记在册的所有奴隶中征召。而苏朝境内的所有奴隶,全部归属于国内大大小小的奴隶主私有。武鲁的这项举措,精准触碰了整个奴隶主阶层的核心利益。所有奴隶主都被迫陷入两难境地:要么主动献出自家奴隶奔赴战场服役,要么违抗大酋长的征召命令、触犯大酋长的诏令。在国家大义的裹挟之下,所有奴隶主都只能做出艰难取舍。

征召工作刚开始时,苏朝的奴隶主们并没有意识到这场变革会彻底损害自身利益,普遍抱着侥幸心理。直到秃来六在全国范围内,逐户向中小奴隶主征召奴隶,征召数量从最初的每户一两人,慢慢增加到十几人,各家私有奴隶数量持续减少,众人才彻底认清现实。或许有人会疑惑,奴隶主阶层为何不联合起来抵制奴隶征召、反对奴隶参军制度?事实上,奴隶主阶层内部并不团结,各方势力各有私心、利益交织、矛盾重重。征召初期,有少数激进奴隶主尝试反抗,但绝大多数奴隶主都选择观望,暗自希望能够独善其身、躲过征召。

武鲁与秃来六精准抓住奴隶主阶层的内部矛盾与侥幸心理,以循序渐进的方式,逐步瓦解各方势力。等到所有奴隶主彻底醒悟,想要联手反抗之时,各方势力早已人心涣散、各自为战,再也无法凝聚成足以对抗朝廷的反抗力量。

凭借组建奴隶军这一步关键布局,武鲁成功打造出一支完全忠于自己的私兵死士。这一政策不仅削弱了奴隶主阶层的势力、震慑了朝堂众臣,让一众贵族再也不敢随意挑衅大酋长的权威,还借此彻底摸清了全国几乎所有奴隶主的家底,精准掌握了各家的奴隶数量与真实实力。这一举措一举三得,让武鲁彻底拥有了制衡奴隶主阶级的绝对底气,彻底摆脱了形同傀儡的尴尬处境,真正掌握了苏朝的最高统治权。

圣天二年(约公元前2554年),经过一整年的周密筹备与严苛训练,秃来六统领的奴隶军正式成军,总兵力约两千五百人。这些世代深陷底层苦难的奴隶,在武鲁的破格提拔与秃来六的带领下,迎来了人生的全新转机。他们虽然出身卑微、身份低下,心中却始终怀揣着对自由、尊严与全新人生的强烈向往。

圣天三年(约公元前2553年),秃来六遵照武鲁的诏令,率军开启东征之战。这场东征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检验奴隶军成军一年以来的训练成果与实际作战能力。为了稳妥达成目标,军队将作战目标锁定在距离苏朝疆域最近的东部部落联盟各部落。

因为此前征召奴隶组建军队的举措,武鲁与奴隶主阶层的矛盾已经彻底激化,双方关系彻底僵化。此次东征,朝廷无法调动正规军配合作战,新生的奴隶军甚至没有官方配置的后勤保障。在阶级观念根深蒂固的苏朝,身份尊贵的贵族子弟,没有一人愿意屈身为奴隶军队打杂、运送粮草辎重。陷入孤立无援处境的奴隶军只能依靠自身,行军作战所需的装备、口粮全部自行筹备。在漫长的行军途中,全军将士常常食不果腹,所有的粮草补给、作战兵器,都只能依靠征战取胜、从敌军手中缴获掠夺。这支队伍如同身处绝境、奋力求生的猛狼,在战场上拼死厮杀,为自己争取生存的机会与立足的资本。

整场东征战事过程没有太多曲折变故值得赘述。东部部落联盟的军事力量十分薄弱,面对奴隶军的强势进攻,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只能节节溃败、俯首投降。造成这一结果的根本原因,在于东部部落得天独厚的生存环境。黑河平原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相邻的黑海拥有储量极丰的渔业资源。当地民众无需辛苦劳作、奋力拼搏,就能获得充足的食物,维持富足安稳的生活。长年安逸平稳的生活,消磨了他们的血性与斗志,荒废了作战本领,让他们在军纪严明、悍不畏死的奴隶军面前不堪一击。

奴隶军风卷残云般接连攻破、吞并了东部部落联盟下辖的数十个大小部落。战事结束后,大军押解上万名战俘,缴获海量粮草物资与各类珍稀精美的器皿器物,浩浩荡荡班师返回华城。这场盛大的凯旋仪式,向整个苏朝以及周边所有部落,充分展现了奴隶军强悍善战、所向披靡的实战能力,也让武鲁的君主威望攀升至全新高度。

奴隶军凯旋之后,武鲁接连颁布两项重要政令,彻底稳固了自己的统治地位。

第一,他对奴隶军的战功予以隆重嘉奖,为全军将士发放丰厚的物资奖励。同时亲自筛选部分东征战俘,将其整编吸纳进奴隶军,并且正式昭告天下:奴隶军是专属大酋长的私人军队,由大酋长一人全权掌控。这道政令,既是对奴隶军赫赫战功的高度认可,也向朝野内外、四方部落明确宣告,武鲁已经拥有一支完全忠于自身、战力强悍、足以震慑各方势力的专属武装,彻底挣脱了贵族势力对君权的束缚与制衡。

第二,他将东征俘获的大部分战俘,剔除其原本的部落身份、不分原有尊卑等级,统一划入奴籍。随后按照固定比例,将这些新增奴隶分赏给苏朝境内的大小奴隶主,以此作为此前朝廷征召私人奴隶、组建军队的补偿。从表面来看,这是武鲁主动安抚、讨好奴隶主阶层,实则是他权衡当下局势后的理性妥协,是在奴隶制社会体系框架内,稳固自身统治、缓和阶级矛盾的必要手段。

很多人都会产生疑惑,武鲁行事向来强硬果决、雷厉风行,为何会主动向奴隶主阶层让步妥协?究其根本,武鲁终究是奴隶制政权的君主,身处特定的时代背景之下,即便他足智多谋、能力出众、心怀壮志,也无法突破时代的局限,不能违背当下的社会制度与客观发展规律。武鲁及其宗族的根基与积累尚且有限,既无法逆转历史发展大势,也无法撼动根深蒂固的阶级固化格局。此前征召奴隶、组建私人军队,只是在现有制度框架内的局部调整,根本无法动摇奴隶主阶层的统治根基。武鲁依旧需要依托奴隶制社会的规则维持统治,他推行的所有举措,都是为了持续积累个人与宗族的实力,不断积攒对抗政敌、掌控国家政权的资本。

而秃来六及其麾下的全体奴隶军将士,即便战功累累、战绩卓著,终究无法挣脱与生俱来的奴籍身份。奴籍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壁垒,将他们永久禁锢在社会底层,切断了所有通往自由的路径。这般命运悲剧,百年前曾降临在猛将哈何身上,如今再度复刻在秃来六等人身上,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还会不断上演在无数底层奴隶的身上。只要奴隶制制度没有彻底消亡,这套不公的阶级压迫体系没有被彻底打破,底层民众的苦难与悲剧就会不断循环上演,如同无法挣脱的宿命枷锁,牢牢束缚着每一位被压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