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吾往矣
蓝衫白衬，身姿笔挺，杨澈年轻俊逸的眉眼酷肖其兄。
李景行看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庞，不由一阵恍惚。
他想起了彼时年少轻狂的自己，学艺有成，胸间一股意气激荡，迫不及待拜别师门，手持利剑，一头扎进清浊难言的江湖。
很快，少年剑客凭借三尺青锋声名鹊起，无数溢美之词蜂拥而至，他身处其间，只觉得浑身飘飘然，人世间最顶级的享受莫过于此。
几年过去，师门因他兴盛，不仅占据一等宗门之名，还引得诸多年轻俊彦加入，愈发壮大。
享誉江湖的美人嫁他为妻，子女相继出世，刚过而立之年的他已然屹立世俗之巅。
未曾想，这一切不过是鲜花着锦。
一日深夜，宅邸忽然闯进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逢人便杀，整座宅院血光泼洒。
待他持剑赶到，一家十八口除了妻子儿女，无一遗漏，皆身首异处。
他狂性大发，接下来三年间，散尽家财，只为找到真凶，寻回失踪的妻女。
然而，那伙凶人却好似人间蒸发，一点踪迹都难以抓到。
他就此沉沦，曾经惊艳了江湖的少年剑客，变得整日流连酒肆，嗜酒度日，彻底将剑术荒废。
直到有一日酒醉醒来，他终于再次见到了熟悉的黑衣。
他下意识拔剑，掌心却空空如也，这才想起相伴多年的师长赠剑早已被换做酒资。
没剑又如何？他还有手，有脚。
于是他挥着拳头冲了上去，像极了乡间斗殴的无知稚童。
黑衣人冷笑一声，轻而易举将他击倒。
他再一次冲上去，又被击倒。
第三次……
第四次……
……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一次跌跌撞撞站起来时，黑衣人好似终于失去了耐心。
一道剑光激荡而出。
血花飞溅。
他茫然顿住，仰面朝天摔倒。
“终于结束了。”
他喃喃道。
……
“所以你没死，醒来后发现自己出现在……这间书屋？”杨澈神色古怪。
李景行回过神，点点头：“是。”
他脸上的神情复杂至极，尽管这些年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泡在酒缸里，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回忆起当年之事，还是心恸难言。
尽管如此，时隔许久再次回到这间书屋，尤其是看到那张酷似杨骁的面容时，他还是忍不住说起了当年旧事。
毕竟，那是自己“死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杨澈默然，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脏破，形容落魄的酒鬼，很难想象对方年轻时不可一世的模样。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恍如隔世”。
只听李景行继续道：“……伤好之后我离开了这里，之后便一直在这饶城了。”
杨澈问道：“没想过离开？”
李景行：“当然想过，只是做不到罢了。”
“做不到？”
李景行望向书屋匾额方向：“他不让我走。”
杨澈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他拦得住你？”
李景行自嘲一笑：“我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杨澈瞪大眼睛，自己那个便宜老哥，有这么厉害？
这个酒鬼大叔方才把那群混混揍得哭爹喊娘的场景，还近在眼前。
能让他说出“毫无还手之力”的话，杨骁得多厉害？
李景行看着杨澈意外的表情，微微皱眉：“看来你确实对杨骁一点都不了解，不说当初他从那个神秘黑衣人手中救下我，仅凭他在这座城的地位，就当得起‘深不可测’四个字。”
他环顾四周，视线仿佛穿透墙壁，道：“在这里待的越久，越能感受到这方天地的不同。”
“什么不同？”
“说不清，你不是修行中人，自然感受不到。”
杨澈撇嘴。
李景行摇摇头，像是要驱散心中不着边际的猜测：“杨骁一定知晓这里的古怪之处，否则也不会一直阻拦我离去。”
杨澈：“这就是你一定要找到他的原因？”
李景行看向书屋外逐渐西斜的日头，口中喃喃道：“关于那群黑衣人的身份，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
书屋斜对面，方记包子铺。
靠近门口的桌畔，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
“老方，你真放心让那个酒鬼进书屋？”
方老板一摊手：“不然呢，总不能拦人家一辈子吧，只要不是对书屋不利的举动，随便他吧。”
看着对方那不负责任的嘴脸，方觅棠气得牙根痒痒，蹙眉道：“万一他伤了小杨哥呢？”
方老板懒洋洋道：“你想多了，那可是杨先生的亲弟弟，轮得上咱们担心？”
“话说，你不是真看上他了吧？”方老板疑惑道。
方觅棠抬起下巴，娇哼道：“当然……不是，本姑娘只是担心这个酒鬼坏事！”
方老板半信半疑道：“那就好，记住你我的身份。”
方觅棠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个看守嘛，有什么了不起！”
方老板脸色一变，一拍桌子怒道：“你说什么？！”
方觅棠眼睛一眯，马尾辫甩动：“方洪，莫要得寸进尺，真把自己当老子了？”
方老板淡淡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间铺子里不是只有一对父女么。”
方觅棠不说话，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对峙片刻。
方老板轻叹一声，缓缓道：“……那不是糊弄外人嘛，您是姑奶奶，行了吧？”
方觅棠：“哼！”
两人不说话了，继续观察对面的动静。
……
昔归书屋。
“按照你方才所说，我兄长既然已经不在了，岂不正是你离去的好时机？”杨澈问道。
李景行摇头道：“没那么容易，刚开始那几年，我也一直以为，你哥是我离开最大的阻碍，可最近一段时间，我却开始渐渐察觉出不对……”
”什么不对？“
“越是靠近城门，越是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就像那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
杨澈一怔，下意识笑道：“哪有那么玄乎……”
说到此处，他声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发现一个诡异的细节，原主脑海当中没有丝毫入城的记忆！
据杨澈所知，原主一年前才被兄长接到了饶城，之前显然是在别处生活。
那么按理来说，原主该有从外边进城的记忆才对，可事实上，这部分记忆完全是缺失的……
就好像，自从知道兄长的存在后，原主直接闪现到了饶城一样。
更恐怖的是，作为后来者的杨澈对此居然毫无察觉，若非李景行点破，甚至尚未意识到这一点。
嘶……
什么鬼地方！
杨澈开始理解方才李景行所说的“此方天地不同”了。
李景行看到杨澈仿佛见鬼了的表情，点头道：“看来不用我多说，你也发现不对劲了。”
杨澈定了定神，小声道：“意思是，即便我哥不在，你也出不了城？”
李景行颔首道:“目前看来是这样。”
杨澈有些诧异，问道：“你怎么看着不像着急的样子？
李景行紧握手掌，话语平淡却坚定：
“自反而缩，吾必往矣。”
……
李景行看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庞，不由一阵恍惚。
他想起了彼时年少轻狂的自己，学艺有成，胸间一股意气激荡，迫不及待拜别师门，手持利剑，一头扎进清浊难言的江湖。
很快，少年剑客凭借三尺青锋声名鹊起，无数溢美之词蜂拥而至，他身处其间，只觉得浑身飘飘然，人世间最顶级的享受莫过于此。
几年过去，师门因他兴盛，不仅占据一等宗门之名，还引得诸多年轻俊彦加入，愈发壮大。
享誉江湖的美人嫁他为妻，子女相继出世，刚过而立之年的他已然屹立世俗之巅。
未曾想，这一切不过是鲜花着锦。
一日深夜，宅邸忽然闯进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逢人便杀，整座宅院血光泼洒。
待他持剑赶到，一家十八口除了妻子儿女，无一遗漏，皆身首异处。
他狂性大发，接下来三年间，散尽家财，只为找到真凶，寻回失踪的妻女。
然而，那伙凶人却好似人间蒸发，一点踪迹都难以抓到。
他就此沉沦，曾经惊艳了江湖的少年剑客，变得整日流连酒肆，嗜酒度日，彻底将剑术荒废。
直到有一日酒醉醒来，他终于再次见到了熟悉的黑衣。
他下意识拔剑，掌心却空空如也，这才想起相伴多年的师长赠剑早已被换做酒资。
没剑又如何？他还有手，有脚。
于是他挥着拳头冲了上去，像极了乡间斗殴的无知稚童。
黑衣人冷笑一声，轻而易举将他击倒。
他再一次冲上去，又被击倒。
第三次……
第四次……
……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一次跌跌撞撞站起来时，黑衣人好似终于失去了耐心。
一道剑光激荡而出。
血花飞溅。
他茫然顿住，仰面朝天摔倒。
“终于结束了。”
他喃喃道。
……
“所以你没死，醒来后发现自己出现在……这间书屋？”杨澈神色古怪。
李景行回过神，点点头：“是。”
他脸上的神情复杂至极，尽管这些年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泡在酒缸里，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回忆起当年之事，还是心恸难言。
尽管如此，时隔许久再次回到这间书屋，尤其是看到那张酷似杨骁的面容时，他还是忍不住说起了当年旧事。
毕竟，那是自己“死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杨澈默然，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脏破，形容落魄的酒鬼，很难想象对方年轻时不可一世的模样。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恍如隔世”。
只听李景行继续道：“……伤好之后我离开了这里，之后便一直在这饶城了。”
杨澈问道：“没想过离开？”
李景行：“当然想过，只是做不到罢了。”
“做不到？”
李景行望向书屋匾额方向：“他不让我走。”
杨澈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他拦得住你？”
李景行自嘲一笑：“我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杨澈瞪大眼睛，自己那个便宜老哥，有这么厉害？
这个酒鬼大叔方才把那群混混揍得哭爹喊娘的场景，还近在眼前。
能让他说出“毫无还手之力”的话，杨骁得多厉害？
李景行看着杨澈意外的表情，微微皱眉：“看来你确实对杨骁一点都不了解，不说当初他从那个神秘黑衣人手中救下我，仅凭他在这座城的地位，就当得起‘深不可测’四个字。”
他环顾四周，视线仿佛穿透墙壁，道：“在这里待的越久，越能感受到这方天地的不同。”
“什么不同？”
“说不清，你不是修行中人，自然感受不到。”
杨澈撇嘴。
李景行摇摇头，像是要驱散心中不着边际的猜测：“杨骁一定知晓这里的古怪之处，否则也不会一直阻拦我离去。”
杨澈：“这就是你一定要找到他的原因？”
李景行看向书屋外逐渐西斜的日头，口中喃喃道：“关于那群黑衣人的身份，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
书屋斜对面，方记包子铺。
靠近门口的桌畔，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
“老方，你真放心让那个酒鬼进书屋？”
方老板一摊手：“不然呢，总不能拦人家一辈子吧，只要不是对书屋不利的举动，随便他吧。”
看着对方那不负责任的嘴脸，方觅棠气得牙根痒痒，蹙眉道：“万一他伤了小杨哥呢？”
方老板懒洋洋道：“你想多了，那可是杨先生的亲弟弟，轮得上咱们担心？”
“话说，你不是真看上他了吧？”方老板疑惑道。
方觅棠抬起下巴，娇哼道：“当然……不是，本姑娘只是担心这个酒鬼坏事！”
方老板半信半疑道：“那就好，记住你我的身份。”
方觅棠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个看守嘛，有什么了不起！”
方老板脸色一变，一拍桌子怒道：“你说什么？！”
方觅棠眼睛一眯，马尾辫甩动：“方洪，莫要得寸进尺，真把自己当老子了？”
方老板淡淡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间铺子里不是只有一对父女么。”
方觅棠不说话，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对峙片刻。
方老板轻叹一声，缓缓道：“……那不是糊弄外人嘛，您是姑奶奶，行了吧？”
方觅棠：“哼！”
两人不说话了，继续观察对面的动静。
……
昔归书屋。
“按照你方才所说，我兄长既然已经不在了，岂不正是你离去的好时机？”杨澈问道。
李景行摇头道：“没那么容易，刚开始那几年，我也一直以为，你哥是我离开最大的阻碍，可最近一段时间，我却开始渐渐察觉出不对……”
”什么不对？“
“越是靠近城门，越是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就像那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
杨澈一怔，下意识笑道：“哪有那么玄乎……”
说到此处，他声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发现一个诡异的细节，原主脑海当中没有丝毫入城的记忆！
据杨澈所知，原主一年前才被兄长接到了饶城，之前显然是在别处生活。
那么按理来说，原主该有从外边进城的记忆才对，可事实上，这部分记忆完全是缺失的……
就好像，自从知道兄长的存在后，原主直接闪现到了饶城一样。
更恐怖的是，作为后来者的杨澈对此居然毫无察觉，若非李景行点破，甚至尚未意识到这一点。
嘶……
什么鬼地方！
杨澈开始理解方才李景行所说的“此方天地不同”了。
李景行看到杨澈仿佛见鬼了的表情，点头道：“看来不用我多说，你也发现不对劲了。”
杨澈定了定神，小声道：“意思是，即便我哥不在，你也出不了城？”
李景行颔首道:“目前看来是这样。”
杨澈有些诧异，问道：“你怎么看着不像着急的样子？
李景行紧握手掌，话语平淡却坚定：
“自反而缩，吾必往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