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辩经
杨澈上前叩响门环。
笃笃笃！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门缝，一张白发苍苍的脸庞探出来。
“谁啊？”
杨澈后退两步，拱手道：“在下杨澈，和府上杜康公子有约。”
老头眯着眼睛，仔细想了想：“是有这事，你叫杨……？”
“杨澈。”
老头咕哝道：“等着！”
砰地关上大门，倒把杨澈吓了一跳。
……说话像蚊子哼哼，关门劲儿还真大。
等了许久，大门重新打开，一个熟悉的肥胖身影跨步而出。
“哈哈哈，杨澈你终于来了。”
杜康见面直接一个熊抱，像是见到了久违的亲人。
杨澈挣脱出小胖子的怀抱，苦笑道：“你堂堂城主府大少爷，注意点仪态行不行。”
杜康嘿嘿一笑。
不得不说，小胖子这性格外形还是很有亲和力的，两人不过见了一面，又相隔许久，可几句话便重新熟悉起来。
“快随我进来。”
小胖子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给杨澈介绍。
“门房文伯在我家多年，上了岁数有些耳背，你别在意……”
“不会不会。”杨澈摆着手，他也是头一次见识这世界的朱门大户，此刻正满眼新奇。
绕过雕着松鹤延年图案的影壁，踩着青石铺就的甬道，便来到宽阔的院子当中。
庭院两侧栽种着几株高大的海棠树，盛夏时节，暗香阵阵。
两人穿过正房的明间，来到装饰古朴的会客厅。
“你在这里稍坐，我得先去告个假。”杜康指了指座椅便要离开。
杨澈闻言，赶忙拉住风风火火的小胖子：“你若有事，我可以改日再来。”
杜康摆摆胖手，大大咧咧道：“没什么要事，府上新来了两位先生正在试讲，得去打个招呼。”
杨澈好奇道：“府上要新招先生？”
“这不杨先生外出公干不在嘛，咱们那位城主大人说我学业不可荒废，要找个先生暂代一下。”
小胖子一脸无奈：“可来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啊，一个个只会照本宣科，本少爷要他们何用！”
杨澈点头表示理解，府上西席先生空悬，确实也不是个办法。
只不过他更关心的，是那句“杨先生外出公干”……
杜康的说法想必是源自其父，那么对于杨骁的下落，这位城主大人究竟知道多少？
看着若有所思的杨澈，小胖子突然眼珠一转：“哎，要不你跟我一起来吧？”
杨澈指着自己：“我？”
小胖子拉着杨澈就往外走，“你是杨先生的弟弟，况且学识也不差，帮我看看这几个家伙到底有多少本事。”
杨澈哭笑不得，你爹给你找家教，拉上我算怎么回事？
接着便是心中一动，问道：“城主也在吗？”
小胖子点头：“当然。”
……
城主府占地广阔，内里却院落众多，与饶城给人的粗犷印象截然不同。
据说是城主大人斥巨资请来南国工匠，从设计到动工一丝不苟，几乎把南边的婉约风光一比一复现到这边陲小城。
这才造就了城主府独一份的别致雅韵。
尤其是后院，整体布局相当讲究，不仅有亭台楼阁，还有一处人工凿出的湖景，从外间引入活水，波光潋滟，美不胜收。
湖中心立着一座六角攒尖亭，亭中摆放着几张软塌矮桌。
杨澈在杜康的带领下，沿着湖边小径来到亭前，挑了一张边缘的矮桌坐下。
他注意到，前方坐着一名圆脸中年男子，一身绫罗绸缎，如同赋闲在家的富家翁。
而在矮桌前的空地上，有两人相对站立。
其中一个身穿儒袍的青年手捧书卷，正侃侃而谈：
“……某以为，这‘克己复礼’四字，重在‘克’字。克者，战胜也。《集注》中说得明白，‘克，胜也。己，谓身之私欲也。’人受气禀所拘、物欲所蔽，故需以天理战胜人欲。克尽一分私欲，便复得一分天理。工夫全在“格物穷理”，步步检点，方可不负圣人之教。”
旁边的中年文士微微摇头:
“你以‘私欲’解‘己’，诚为笃实，然某以为稍欠圆融。以为‘己’应当作‘私意’，非仅指声色货利之欲，更指胸中那一丝固执己见、以我为中心之意气。比欲望更隐微的，是那个‘我执’。故克己，是消融小我、虚怀应物。复礼，方能通达。”
青年轻哼一声道：“你这话未免流于空疏，须知若无‘克欲’上下工夫，何来‘消融’之上达境界？圣人之道，应当从行走坐卧等日常做起。《大学》讲正心诚意，之前尚有格物致知，连寻常欲念都克不住，遑论‘破我执’？”
中年文士反驳：“工夫有次第，本体却无内外。若只在外在事物上穷究，反失了仁的本质。礼非外部强加，是我本心具足。克己不是彻底斩绝，而是将己放归虚明之地，则礼自复……”
“……”
二人引经据典，足足辩了两个多时辰，始终难分高下。
圆脸男子和杜康同时抬手打了个哈欠。
杨澈:“……”
小胖子冲着杨澈挤眉弄眼，像是在说“看吧，果然无趣的很！”
忽然瞥见圆脸男子看过来，瞬间变脸，乖巧如同鹌鹑。
杨澈哑然失笑，已然猜到圆脸男子便是饶城城主，同时也是小胖子的父亲，杜弗思。
吴善送来的薄册中介绍说，杜弗思已然做了十五年城主，算是饶城历史上在任时间最久的一位。
且地位稳固，算得上积威深重。
没想到居然是个圆滚滚的中年胖子。
这算是有其子必有其父？
杜弗思眼中隐现不耐，他突然抬手，两位文士顿时噤声。
“杜康，你觉得二位先生如何？”
小胖子挠了挠头，私底下发发牢骚是可以的，可若是当面指出就是另一回事了。
杜弗思沉默一瞬，继而问道：“那关于‘克己复礼’，你有什么想说的？”
杜康讷讷无言，这题明显超纲了，他答不上来。
杜弗思冷冷道：“做事优柔寡断，还整日不学无术，你这种蠢材，怎么会是本城主的儿子？！”
杜康脸色一白，说不出话来。
杨澈心说，摊上这种高压老爹，难怪杜小胖成天想往出跑。
没想到紧接着杜弗思便往这边扫了一眼，冷哼道：“平日里少和你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多想想怎么精进本事，省的旁人说我堂堂一个城主，竟生了一个废物儿子。”
杨澈:“……”
杜康争辩道：“杨澈他才不是狐朋狗友，他是杨先生的弟弟，很有学识的。”
杜弗思眼睛一眯：“哦？”
杨澈心中一跳，预感大事不妙。
果然，杜弗思看都不看这边，语气淡淡道：
“你说说看，对这二人方才所言有何看法？”
小胖子瞪着眼睛看过来，他是见识过杨澈本事的，此刻只有期待。
台上二人嘴角都扬起自信的弧度，耳朵却同时竖了起来。
康大少啊康大少，你可真是神助攻……杨澈深深叹了口气，无奈起身：
“在下不敢妄言，只是……两位一个以‘己’为‘私欲’，要向外寻求克治对象，须先立一个‘天理’在外；另一个以‘己’为‘私意’，虽更精微，却仍在‘克’的对象上打转。”
“而‘克己’之‘己’，若真指那个该被克掉的东西，那么‘克’的主体又是谁？若主体仍是‘己’，岂不成了……己克己？”
杨澈这句话抛出来，青年书生和中年文士不禁侧目，下意识想要反驳，又很快陷入沉思中。
中年文士皱眉道:“那你说‘克己复礼’何解？”
青年书生同样不服气道:“，对啊，何解？”
只听杨澈缓缓道:
“心即理。此心本无一物，本自具足礼义。”
“所谓‘克己’，非克此心，而是克那‘蔽此心之物’。然窍穴一明，万物皆照，何须向外去寻个天理来战？”
“我本无心，何来私欲？我本无我，何来私意？一念觉悟，当下即仁，何待克复？”
闻言，青年书生怔然良久：“我二人始终争论“克”什么，却忘了问“谁在克”。若这个‘谁’本自光明，哪还用得着繁难工夫？我输在‘支离’二字上。”
中年文士默然点头：“我输在‘玩弄光景’。小友此言，直指本心，确是定音之论。”
杨澈微笑拱手：“非我胜了二位，是圣人之言本自圆融。二位皆在“工夫”上较劲，在下只在“本体”上承当。本体若明，工夫自活。”
“本体若明，工夫自活……”青年书生和中年文士喃喃自语。
片刻后，二人齐齐朝杜弗思作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
笃笃笃！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门缝，一张白发苍苍的脸庞探出来。
“谁啊？”
杨澈后退两步，拱手道：“在下杨澈，和府上杜康公子有约。”
老头眯着眼睛，仔细想了想：“是有这事，你叫杨……？”
“杨澈。”
老头咕哝道：“等着！”
砰地关上大门，倒把杨澈吓了一跳。
……说话像蚊子哼哼，关门劲儿还真大。
等了许久，大门重新打开，一个熟悉的肥胖身影跨步而出。
“哈哈哈，杨澈你终于来了。”
杜康见面直接一个熊抱，像是见到了久违的亲人。
杨澈挣脱出小胖子的怀抱，苦笑道：“你堂堂城主府大少爷，注意点仪态行不行。”
杜康嘿嘿一笑。
不得不说，小胖子这性格外形还是很有亲和力的，两人不过见了一面，又相隔许久，可几句话便重新熟悉起来。
“快随我进来。”
小胖子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给杨澈介绍。
“门房文伯在我家多年，上了岁数有些耳背，你别在意……”
“不会不会。”杨澈摆着手，他也是头一次见识这世界的朱门大户，此刻正满眼新奇。
绕过雕着松鹤延年图案的影壁，踩着青石铺就的甬道，便来到宽阔的院子当中。
庭院两侧栽种着几株高大的海棠树，盛夏时节，暗香阵阵。
两人穿过正房的明间，来到装饰古朴的会客厅。
“你在这里稍坐，我得先去告个假。”杜康指了指座椅便要离开。
杨澈闻言，赶忙拉住风风火火的小胖子：“你若有事，我可以改日再来。”
杜康摆摆胖手，大大咧咧道：“没什么要事，府上新来了两位先生正在试讲，得去打个招呼。”
杨澈好奇道：“府上要新招先生？”
“这不杨先生外出公干不在嘛，咱们那位城主大人说我学业不可荒废，要找个先生暂代一下。”
小胖子一脸无奈：“可来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啊，一个个只会照本宣科，本少爷要他们何用！”
杨澈点头表示理解，府上西席先生空悬，确实也不是个办法。
只不过他更关心的，是那句“杨先生外出公干”……
杜康的说法想必是源自其父，那么对于杨骁的下落，这位城主大人究竟知道多少？
看着若有所思的杨澈，小胖子突然眼珠一转：“哎，要不你跟我一起来吧？”
杨澈指着自己：“我？”
小胖子拉着杨澈就往外走，“你是杨先生的弟弟，况且学识也不差，帮我看看这几个家伙到底有多少本事。”
杨澈哭笑不得，你爹给你找家教，拉上我算怎么回事？
接着便是心中一动，问道：“城主也在吗？”
小胖子点头：“当然。”
……
城主府占地广阔，内里却院落众多，与饶城给人的粗犷印象截然不同。
据说是城主大人斥巨资请来南国工匠，从设计到动工一丝不苟，几乎把南边的婉约风光一比一复现到这边陲小城。
这才造就了城主府独一份的别致雅韵。
尤其是后院，整体布局相当讲究，不仅有亭台楼阁，还有一处人工凿出的湖景，从外间引入活水，波光潋滟，美不胜收。
湖中心立着一座六角攒尖亭，亭中摆放着几张软塌矮桌。
杨澈在杜康的带领下，沿着湖边小径来到亭前，挑了一张边缘的矮桌坐下。
他注意到，前方坐着一名圆脸中年男子，一身绫罗绸缎，如同赋闲在家的富家翁。
而在矮桌前的空地上，有两人相对站立。
其中一个身穿儒袍的青年手捧书卷，正侃侃而谈：
“……某以为，这‘克己复礼’四字，重在‘克’字。克者，战胜也。《集注》中说得明白，‘克，胜也。己，谓身之私欲也。’人受气禀所拘、物欲所蔽，故需以天理战胜人欲。克尽一分私欲，便复得一分天理。工夫全在“格物穷理”，步步检点，方可不负圣人之教。”
旁边的中年文士微微摇头:
“你以‘私欲’解‘己’，诚为笃实，然某以为稍欠圆融。以为‘己’应当作‘私意’，非仅指声色货利之欲，更指胸中那一丝固执己见、以我为中心之意气。比欲望更隐微的，是那个‘我执’。故克己，是消融小我、虚怀应物。复礼，方能通达。”
青年轻哼一声道：“你这话未免流于空疏，须知若无‘克欲’上下工夫，何来‘消融’之上达境界？圣人之道，应当从行走坐卧等日常做起。《大学》讲正心诚意，之前尚有格物致知，连寻常欲念都克不住，遑论‘破我执’？”
中年文士反驳：“工夫有次第，本体却无内外。若只在外在事物上穷究，反失了仁的本质。礼非外部强加，是我本心具足。克己不是彻底斩绝，而是将己放归虚明之地，则礼自复……”
“……”
二人引经据典，足足辩了两个多时辰，始终难分高下。
圆脸男子和杜康同时抬手打了个哈欠。
杨澈:“……”
小胖子冲着杨澈挤眉弄眼，像是在说“看吧，果然无趣的很！”
忽然瞥见圆脸男子看过来，瞬间变脸，乖巧如同鹌鹑。
杨澈哑然失笑，已然猜到圆脸男子便是饶城城主，同时也是小胖子的父亲，杜弗思。
吴善送来的薄册中介绍说，杜弗思已然做了十五年城主，算是饶城历史上在任时间最久的一位。
且地位稳固，算得上积威深重。
没想到居然是个圆滚滚的中年胖子。
这算是有其子必有其父？
杜弗思眼中隐现不耐，他突然抬手，两位文士顿时噤声。
“杜康，你觉得二位先生如何？”
小胖子挠了挠头，私底下发发牢骚是可以的，可若是当面指出就是另一回事了。
杜弗思沉默一瞬，继而问道：“那关于‘克己复礼’，你有什么想说的？”
杜康讷讷无言，这题明显超纲了，他答不上来。
杜弗思冷冷道：“做事优柔寡断，还整日不学无术，你这种蠢材，怎么会是本城主的儿子？！”
杜康脸色一白，说不出话来。
杨澈心说，摊上这种高压老爹，难怪杜小胖成天想往出跑。
没想到紧接着杜弗思便往这边扫了一眼，冷哼道：“平日里少和你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多想想怎么精进本事，省的旁人说我堂堂一个城主，竟生了一个废物儿子。”
杨澈:“……”
杜康争辩道：“杨澈他才不是狐朋狗友，他是杨先生的弟弟，很有学识的。”
杜弗思眼睛一眯：“哦？”
杨澈心中一跳，预感大事不妙。
果然，杜弗思看都不看这边，语气淡淡道：
“你说说看，对这二人方才所言有何看法？”
小胖子瞪着眼睛看过来，他是见识过杨澈本事的，此刻只有期待。
台上二人嘴角都扬起自信的弧度，耳朵却同时竖了起来。
康大少啊康大少，你可真是神助攻……杨澈深深叹了口气，无奈起身：
“在下不敢妄言，只是……两位一个以‘己’为‘私欲’，要向外寻求克治对象，须先立一个‘天理’在外；另一个以‘己’为‘私意’，虽更精微，却仍在‘克’的对象上打转。”
“而‘克己’之‘己’，若真指那个该被克掉的东西，那么‘克’的主体又是谁？若主体仍是‘己’，岂不成了……己克己？”
杨澈这句话抛出来，青年书生和中年文士不禁侧目，下意识想要反驳，又很快陷入沉思中。
中年文士皱眉道:“那你说‘克己复礼’何解？”
青年书生同样不服气道:“，对啊，何解？”
只听杨澈缓缓道:
“心即理。此心本无一物，本自具足礼义。”
“所谓‘克己’，非克此心，而是克那‘蔽此心之物’。然窍穴一明，万物皆照，何须向外去寻个天理来战？”
“我本无心，何来私欲？我本无我，何来私意？一念觉悟，当下即仁，何待克复？”
闻言，青年书生怔然良久：“我二人始终争论“克”什么，却忘了问“谁在克”。若这个‘谁’本自光明，哪还用得着繁难工夫？我输在‘支离’二字上。”
中年文士默然点头：“我输在‘玩弄光景’。小友此言，直指本心，确是定音之论。”
杨澈微笑拱手：“非我胜了二位，是圣人之言本自圆融。二位皆在“工夫”上较劲，在下只在“本体”上承当。本体若明，工夫自活。”
“本体若明，工夫自活……”青年书生和中年文士喃喃自语。
片刻后，二人齐齐朝杜弗思作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