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能接单

1980南风起! · 这个阿斗 · 第64章 · 28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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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挂钩被外宾看中的消息,比雨后的潮气散得还快。

街坊传消息从来不会只传一半。到了第三个人嘴里,小挂钩已经不是“外宾想试销”,而是“南风能把破铁卖给鬼佬”。到了第五个人嘴里,就变成“拿东西去南风,外贸公司就会看”。

还不到傍晚,文昌路口已经有人拿东西来。

六婶抱着搪瓷杯。

卖菜阿婆拿着小剪刀。

刘大头把凉茶杯擦得发亮。

连阿福都拎来一个铝饭盒,说这次已经洗过,没有油条味。

阿标站在小方桌前,手忙脚乱。

「不是今天都能看!一个个来!先写来路!」

六婶说:「耀东呢?让耀东看看,我这个也能不能成套。」

刘大头立刻接:「我的凉茶杯才适合成套。」

珍姐从蒸屉后面冷冷一句:

「你们先排队买早餐。」

热闹归热闹,林耀东心里却没有轻松。

小挂钩成功,不代表南风可以接货。恰恰相反,越多人看见希望,越容易乱。

下午,黄科长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梁主任也来了。

文昌路口一下安静不少。

梁主任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得很整齐,站在南风那张小方桌前,看了看蓝皮本,又看了看旁边挤着的街坊。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南风的热闹里看这张桌。公司会议室里谈南风,是纸面上的流程;到了文昌路口,才知道这张桌旁边有多少眼睛、多少嘴、多少想把家里东西往外递的手。

刘大头本来还想递凉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梁主任开口第一句,不是表扬。

他来得很及时。再晚两天,文昌路口这股热气就会把南风推到一个危险位置。街坊不是坏,他们只是看到门缝开了,都想把自家东西塞进去。可门缝再宽,也不是谁都能挤。

「南风不能接单。」

阿标脸上的兴奋还没退,立刻僵住。

梁主任继续说:

「不能谈价。」

「不能报价。」

「不能收货款。」

「不能向街坊承诺外宾会要。」

「不能用外贸公司的名义招揽东西。」

「不能留样过夜。」

「只能初筛和说明。」

一句一句,像把刚刚热起来的小方桌往下压。

六婶小声嘀咕:「那还看什么?」

梁主任听见了。

他看过去。

六婶立刻闭嘴。

林耀东没有替她解释。

梁主任说得对。

如果南风现在伸手碰钱,性质就变了。街坊会觉得南风能分订单,厂里会觉得外贸公司在街边设私口,公司里也会有人觉得林耀东越界。

卖菜阿婆听得着急,把小剪刀往桌上一推。

「我不收钱,先放你这里总行吧?外贸公司要看再说。」

梁主任看了一眼那把剪刀,没有碰。

「不要钱也不能收。收了样,外面就会说南风收货。今天丢一把剪刀,明天丢一只杯,后天谁来赔?」

阿福抱着铝饭盒,声音小了很多。

「那我们拿来给耀东看,也不行?」

林耀东接过话。

「能看,但看完带走。南风只写状态,不替你保管,不替你送仓,更不替外贸公司点头。」

这几句话说出来,热闹散了一半。可没了这半截热闹,蓝皮本才有地方落笔。

小挂钩越成功,边界越要压死。

阿标忍不住问:

「梁主任,那南风以后还能登记吗?」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

阿标缩了缩脖子,却没有把话收回去。

他现在知道自己问的不只是自己。

是文昌路口这张桌。

梁主任看向林耀东。

「你说。」

所有人都看过来。

林耀东说:「南风只登记、初看、复核建议。东西由原主带回。外贸公司要看,由公司按流程取样。南风不碰钱,不碰订单,不碰合同。」

梁主任脸上没有笑。

「写下来。」

阿标立刻拿笔。

梁主任又说:

「街面样登记,试行七日。」

小方桌旁静了一瞬。

试行七日。

阿标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两遍。听着短,像随时能收回;可也正因为短,才是真的机会。七天里南风如果记得清、挡得住、说得明白,这张小桌就不再只是街坊热闹。

这不是正式牌子,也不是公开任命。

可它比昨天的“先看看”重太多。

黄科长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纸放下时,罗文斌也从巷口走近。

他刚才一直没插话,这时才开口。

「梁主任,我还有一个担心。街坊听不懂初筛和接单的区别,外面的人更听不懂。只要东西从南风桌上过一遍,出了问题就会往外贸公司身上贴。」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林耀东,而是看着梁主任。

业务科最怕的不是街坊热闹,是热闹变成口头承诺。样品归样品,单子归单子;样品能看,不等于单子能接。中间隔着报价、合同、生产、交期和出口手续,哪一步都不能靠街边一句话糊过去。

这话让旁边几个街坊脸色不太好,却没人能说他完全错。

梁主任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说:「所以登记栏旁边写处理结果。退回、待查、交公司确认,三种字样分开。南风不写‘可供货’,不写‘外宾要’,不写价格。」

罗文斌没有笑。

「写清楚是一回事,别人传出去又是一回事。」

林耀东点头。

「那就让本子能查回来。传话不能作数,本子作数。」

上面写着试行要求:固定登记时间,待查栏,初看栏,复核栏,交公司确认栏。

阿标看得眼睛发直。

刘大头小声问:「试行七日,是不是七日后就没了?」

珍姐说:「你闭嘴。」

梁主任看着林耀东。

「七日后,看记录。」

这句话让阿标背后出了一层汗。七日不是看热闹,也不是看谁会说话。看的是本子上每一行能不能对得上人、东西、来路和状态。写错一行,可能就少一分信。

林耀东点头。

「明白。」

陈玉珍站在屋门口,一直没说话。

她听懂了不能接单,也听懂了试行七日。

忙了这么多天,钱没到手,规矩倒越来越多。

可她看见林耀东把那张试行纸夹进蓝皮本时,手很稳。

她忽然明白,儿子要的不是今天收几块钱。

是让这张小桌子以后还能摆。

梁主任走后,街坊又慢慢围上来。

六婶小心问:「那我的杯子还写不写?」

阿标这次没有嬉皮笑脸。

「写。来路、数量、能不能再做、用途。写完带回去。不能说外贸公司一定看。」

六婶愣了一下。

「你现在讲话也像干部。」

阿标挺了挺胸,又赶紧压住。

林耀东看着他,笑了一下。

傍晚,罗文斌骑车过来。

他不是来找南风,是来通知黄科长。

「竹器社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外宾可以看新修整的竹盒。」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比刚才更硬。小挂钩给了南风一次机会,也让罗文斌更警惕。南风越被看见,他越要把下一条线先拉回公司流程里。

黄科长问:「怎么修的?」

「磨齐,抛光,尺寸尽量统一。」

罗文斌说得很自然。

「发夹那边就是吃了不齐的亏。竹器也不能拿毛毛糙糙的给外宾。」

林耀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罗文斌看见了。

「怎么,你又有意见?」

林耀东合上蓝皮本。

「竹器不是发夹。」

罗文斌笑。

「出口货,就得像样。」

他说完,踩车走了。

车铃叮了一声。

文昌路口刚拿到试行七日的热气还没散,下一阵冷风已经从竹器社那边吹过来。

林耀东看着流花路方向。

发夹要一模一样。

这也是前面几十章走到现在,林耀东最清楚的一件事:同样叫出口货,里面的规矩完全不同。拿错规矩,比没有规矩更危险。

小挂钩要分用途。

竹器要的,可能偏偏不是太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