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有用

1980南风起! · 这个阿斗 · 第63章 · 270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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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宾看样那天,广州下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把外贸公司院子里的灰尘压下去。样品仓门口一股潮木头味,纸箱边角都软了些。

林耀东到的时候,三档小挂钩已经摆在会议桌上。

不是散着摆。

三只灰蓝布袋一字排开,标签朝外。

Light Hook.

Heavy Hook.

Kitchen Hook.

旁边放着断样、厚料承重样、锈样和蓝皮本抄录的初筛说明。

这不是最漂亮的样品桌。漂亮样品桌上不会摆断掉的东西,也不会摆旧锈样。可这张桌子有一种别的东西:每一个问题都有来处,每一个来处都有记录。

林国强也来了。

他坐在角落,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手放在膝上,不说话。

陈玉珍没来。

她说外贸公司她不去,免得别人以为南风拖家带口。但她早上把布袋又检查了一遍,线头剪得比昨晚更干净。

外宾进来时,高瘦批发商先看标签。

他拿起轻挂那袋,倒出三只小钩,又看承重纸条。

周启明在旁边翻译。

「他说,这个是挂钥匙、小工具?」

黄科长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没有直接接。

黄科长点头后,他才说:「轻物。不建议重物。」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点头。

第二袋是重挂。

外宾拿起厚料样,拉了拉弯角,又看旁边的断样。

罗文斌的眉头皱了一下。

拿断样给外宾看,他到现在仍觉得冒险。

可外宾没有嫌弃。

他把断样拿起来,和厚料样对比,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

周启明愣了一下,才翻:

「他说,诚实的样品。」

会议室里静了静。

诚实。

林耀东听见这个词,心里反而松了一点。外宾要的不是他们装作没有问题,而是问题被看见、被分开、被控制。前世他做外贸时见过太多漂亮样,拍照时亮得晃眼,真正出货时一柜子麻烦。

这个词不像订单,也不像价格,却让林国强的手慢慢攥了一下。

他听不懂英文。

但他看懂了外宾的表情。

那不是笑他。

不是厂里那些人说“破钩子也想出口”的笑。

是认真看一个东西为什么断、怎么不再断。

外宾接着看厨房挂。

他问防锈。

黄科长这次答得很稳:

「正式报价前,五金厂会确认表面处理方式。现在是短期处理样,长时间锈蚀还要试。」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没有不满。

反而继续问包装。

他拿起灰蓝布袋,捏了捏袋口,又把钩子放进去、倒出来。

「Can it be sold as a set?」

周启明翻出来时,阿标在门外差点跳起来。

「他说,能不能按一套卖?」

一套。

罗文斌的脸色就是在这两个字后变的。因为外宾问的不是“每只几分钱”,也不是“这铁片便不便宜”。他问的是能不能作为一个套装进入店铺。林耀东前面所有看似麻烦的分档、标签、布袋,忽然都接上了。

这两个字落在屋里,比“有用”还重。

如果只是钩子,那还是五分到八分。如果按用途成套,它就有了另一种价。

林耀东没有说能。

他看向黄科长。

黄科长说:「可以作为试销样方案,数量、价格、包装由公司确认。」

周启明翻过去。

高瘦外宾笑了。

他没有马上说要。

手指先在厨房挂那只钩子上停了停,又看向旁边那只旧锈样。

「Simple. Strong. Useful.」

周启明刚翻完,外宾又补了一句。

「But rust must be solved.」

这句一出来,阿标刚要咧开的嘴又收住。

简单、结实、有用,只是进门;防锈没解决,就还不能往里走。

简单。

结实。

有用。

这三个词翻出来,宋建民笔都快写飞了。

梁主任坐在主位,脸上还是看不出喜怒。

外宾又问能不能先做一小批试销。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神经都提了一下。

小批试销。

这不是正式大单。

可对南风来说,这是街面样第一次从“看一眼”走到“可以试”。

梁主任没有让林耀东开口。

林耀东也没有抢。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刚才外宾夸样,他能听;外宾问试销,他就不能答。被夸不是授权,样品被看中也不是南风能伸手接生意。

他直接对黄科长说:「按公司流程走,五金厂确认生产能力和成本,业务科负责报价。」

然后他看向宋建民。

「南风初筛记录,留一份。」

宋建民立刻写。

罗文斌脸色微微变了。

南风初筛记录。

这几个字没有公开名分,却比一句表扬更实。

它意味着这次小挂钩,不是外贸公司凭空找到的,也不是业务科随手翻出的厂货。

更要紧的是,它没有让南风越过公司。编号留在内部,样品走公司流程,报价仍由业务科出。这种位置不显眼,却很稳。稳到罗文斌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阿标在旁边看着,心里第一次有点明白:外宾说好,不等于南风可以说成;外宾想试销,也不等于南风可以接单。

他以前总觉得机会来了就该往前冲,现在才知道,有些时候能站住,比冲出去更难。

它的第一道筛选,来自文昌路口那张小桌。

会议结束,外宾按流程带走一套样。

走之前,高瘦外宾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断样。他没有要走那半截断钩,只是指了指,让周启明在记录里保留测试说明。这个动作很小,却让黄科长心里一亮:外宾不是怕问题,怕的是问题没人认。

取样单上,黄科长亲自写下编号:

NF-WJ-001。

阿标在门外看见那行字,嘴巴张了半天。

「东哥,我们的号……进公司单子了?」

林耀东说:「只是内部记录。」

「内部也是进了!」

阿标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兴奋。

林国强走出来时,阿标立刻冲上去。

「林伯,外宾说有用!」

林国强嗯了一声。

「听见了。」

「你听得懂?」

「周启明翻了。」

阿标嘿嘿笑。

林国强低头把旧布包系好,动作比平时慢。

布包里还剩几只旧样。

以前它们像厂里抽屉底下没人要的铁片。

现在,它们有了编号。

回到文昌路口,陈玉珍正在缝纫社门口等。

她第一句还是硬。

「袋子退回来没有?」

林耀东说:「外宾带走了。」

陈玉珍愣了一下。

「带走做咩?」

「做试销样。」

她嘴唇动了动。

阿标抢着说:「珍姨,外宾说能不能成套卖!」

陈玉珍瞪他。

「问你了吗?」

可她转身进屋时,脚步很轻。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看得眼热。

「那我的凉茶杯是不是也能成套?」

珍姐一边收碗,一边说:

「先把杯子洗干净。」

骑楼底下笑起来。

笑声里,林耀东把取样单副本夹进蓝皮本。

NF-WJ-001。

这一行字不大。

却像在南风小桌上钉下一颗钉。

从今天起,南风筛出来的第一件街面样,真的进了外贸公司的记录。

林耀东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把蓝皮本合上,又用手掌在封皮上压了一下。封皮还是旧的,边角还是毛的,上面还有一点干掉的米浆印。可这本本子,从今天开始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