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更多广州东西

1980南风起! · 这个阿斗 · 第46章 · 32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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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广州的东西。

这句话,从周启明嘴里翻出来以后,样品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标听不懂英文。

可他听懂了黄科长那句:

「文昌路口那边,能不能找得到更多街面样?」

街面样。

这三个字,比小竹盒、藤筐、发夹都大。

发夹有厂。

竹器有社。

街面样有什么?

有凉茶铺,有五金厂老工人,有街坊家里的小玩意,有谁家亲戚单位淘出来的边角货,也有一堆说不清来路的杂物。

这些东西散在骑楼底下,散在巷子里,散在每个人嘴里。

看着热闹。

真要拿给外宾看,一不小心就会乱成一锅粥。

黄科长看着林耀东。

「能找?」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应。

他拿起桌上那只小竹盒。

盒口磨得很顺,竹色深浅不一,放在手里有点轻,却不飘。

这东西能给外宾看,是因为它有来处,有师傅,有留样,有范围。

不是从路边随便抓来一只篮子,就叫广州东西。

他放下小竹盒。

「可以找。」

黄科长刚要开口,林耀东又说:

「但不能乱收。」

阿标一愣。

黄科长也停住。

「怎么讲?」

「外宾说更多广州的东西,不是说什么都要。」

林耀东说,「来路不清的不行,做不了量的不行,自己都讲不清用途的也不行。」

宋建民立刻低头记。

写到一半,又抬头。

「那先怎么做?」

「先登记。」

林耀东说。

「什么东西,谁拿来的,哪里做的,能不能再做,能做多少,问题在哪里,先写下来。没写清楚以前,不进样品册,更不能拿给外宾看。」

罗文斌在旁边笑了一声。

「林同志现在连街坊拿东西,都要立规矩了?」

林耀东看向他。

「不立规矩,后面出了事,就不是街坊的事,是外贸公司的事。」

这话一出,罗文斌的笑淡了点。

黄科长倒点了头。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说不清”。

发夹十箱过关,不是因为发夹多好。

是因为每一步说得清。

竹器被外宾看中,也不是因为每只竹盒都一样。

是因为它的不一样,被写成了范围。

现在街面货更散。

如果没有登记,外宾问一句来源,谁都答不上来。

那就不是机会,是坑。

周启明问:

「那这件事,要不要先跟梁主任说?」

黄科长想了想。

「我回去汇报。」

他说完,又看向林耀东。

「你先不要正式收货。」

「不收。」

「也不要对街坊说外贸公司要货。」

「不说。」

「更不能让人拿一堆东西堵到公司门口。」

「所以要登记。」

黄科长听见这句,反而笑了一下。

「你倒是早想好了。」

林耀东没有接。

不是早想好了。

是上辈子踩过太多坑。

货源一乱,后面就全乱。

有人拿样骗定金,有人拿别人的货冒自己的,有人今天说能做一千,明天连一百都凑不出。

越是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东西,越要先把账记清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账本。

这个账本,从文昌路口记到塑料厂,又记到竹器社。

现在不够用了。

它记的是南风早餐档的钱,是他自己的账。

街面样要另开一本。

否则早晚混。

…………

回到文昌路口的时候,天已经偏下午。

骑楼底下有点热。

刘大头正坐在凉茶铺门口扇风,见林耀东回来,立刻探头。

「今日又去哪里发达?」

阿标刚要张嘴,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阿标立刻把话吞回去。

「没发达。」

林耀东说。

刘大头不信。

「你这张脸,一看就是又有事。」

珍姐在档口后面洗蒸布,听见声音抬头。

「竹篮那边成了?」

「小样成了。」

林耀东说,「外宾还想看更多广州的东西。」

这句话一落,刘大头的扇子都停了。

「更多广州东西?」

六婶刚好从旁边过,耳朵比人先到。

「什么广州东西?」

卖菜阿婆也停下。

「洋人又要买什么?」

阿标站在一边,憋得脸都红了。

这要是以前,他已经把“小竹盒”“藤筐”“外宾喜欢”“more Canton things”全讲出来。

可梁主任那句嘴要稳,还在耳边。

他硬是没说。

林耀东把档口后面的小方桌擦干净。

「不是买。」

他看着围过来的几个人。

「只是先看。」

他把账本压在小方桌上,又补了一句:

「先讲清楚,这不是外贸公司收货,也不是我替谁下单。只是登记,能不能看、能不能送、能不能谈,都要另说。」

这句话一落,几个刚想回家翻箱倒柜的街坊,脚步都慢了。

刘大头眼睛亮了。

「看也行啊。我凉茶铺这么多东西。」

他说着,转身就要进铺。

「我拿个大铝壶给你。」

林耀东立刻拦住。

「大头哥,先别拿。」

「怎么?看不上我凉茶壶?」

「不是看不上。」

林耀东说,「是先要登记。」

刘大头一愣。

「登记什么?」

「东西叫什么,谁家的,哪里来的,能不能再做,能不能洗干净,有没有裂,有没有补过。」

刘大头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壶还要这么多?」

「外宾看一眼,你可以说这是广州凉茶铺的壶。」

林耀东说,「他要是问能不能做一百个一样的,你怎么答?」

刘大头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他那个大铝壶,是以前从旧货铺淘来的。

别说一百个。

第二个一样的都未必找得到。

六婶立刻笑。

「大头,洋人不要你那个旧壶。」

刘大头瞪她。

「你懂什么?我这个叫老广州味道。」

林耀东却说:

「老广州味道可以记。」

刘大头一怔。

「又说不能拿?」

「不能当货拿。」

林耀东说,「但可以当故事记。」

这一下,连珍姐都停下手。

「故事也能记?」

「能。」

林耀东看着凉茶铺门口那块粉笔牌。

癍痧凉茶。

王老吉。

去湿茶。

外宾喝一口皱到变形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种东西未必能出口。

但它能让外宾记住广州。

货要卖。

地方也要让人记住。

只是这话现在讲深了,街坊也未必懂。

所以林耀东只说:

「能让外宾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哪里来的,都先记下来。」

刘大头挠了挠头。

「那我凉茶算什么?」

「算广州记忆。」

刘大头听不懂。

但觉得这四个字不难听。

他哼了一声。

「那你给我记大一点。」

阿标终于忍不住笑了。

…………

陈玉珍傍晚回来时,看见林耀东在桌上铺了一本新账本。

不是旧的。

新买的硬皮本。

封面是深蓝色,边角还有一点压痕。

「又买本子?」

她第一反应就是钱。

「多少钱?」

「两毛八。」

「两毛八就买个空本?」

「空本才有用。」

陈玉珍瞪他。

林耀东拿起钢笔,在封面上写字。

阿标、珍姐、刘大头、六婶,还有几个街坊都围着看。

笔尖落下。

一笔一画。

南风样品登记。

五个字写完,风从骑楼底下吹过来,纸页轻轻翻了一下。

阿标小声念了一遍:

「南风样品登记。」

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比“南风早餐档”还大。

早餐档是卖早饭的。

样品登记,是把整个文昌路口的东西往外头看。

陈玉珍看着那几个字,眉头没有松。

「你又想搞什么?」

林耀东合上本子。

「不搞什么。先记。」

「记了以后呢?」

「能看的,才给外宾看。不能看的,就留在本子里。」

刘大头立刻问:

「那我的凉茶呢?」

林耀东把账本重新翻开,在第一页写:

C类。

Canton Memory。

广州记忆。

下面第一行:

刘大头凉茶铺。

癍痧凉茶。

外宾喝后反应强烈。

可作接待记忆点,不列出口货品。

阿标凑过去看,半天没看懂“反应强烈”四个字。

「东哥,这是不是讲他苦到皱脸?」

「差不多。」

刘大头脸上有光。

「写得好。」

六婶笑得直拍菜篮子。

「苦到洋人皱脸,还写得这么正经。」

林耀东没有笑。

他把本子翻回封面。

南风样品登记。

从今天起,文昌路口不能只靠嘴传消息了。

东西要有名。

人要有名。

来路要有名。

能不能给外宾看,也要有个说法。

远处流花路方向又传来车铃声。

骑楼底下的灯一盏盏亮起。

林耀东把账本压在桌上。

南风从一张早餐桌旁边,又多了一张看不见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