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搪瓷杯

1980南风起! · 这个阿斗 · 第15章 · 25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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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交会开幕这天,广州醒得比平时早。

文昌路口还没出太阳,人民路那边已经有车声。

不是普通自行车铃。

是货车低低的轰鸣,吉普车短促的喇叭,还有一阵一阵皮鞋踩过骑楼底下的声音。

阿标蹲在档口边,手里拿着昨晚那张路线图,看得眼睛发酸。

「东哥,你画这么多圈做咩?」

纸是旧包装纸。

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文昌路口、十甫路、上下九、人民路、流花路。

林耀东在上下九旁边画了三个圈。

一个圈住国营百货。

一个圈住杂货铺。

一个圈住卖竹器藤器的老铺。

阿标看了半天,只看懂两个字。

杯子。

「外宾真会看这些?」

「会。」

「搪瓷杯有什么好看?我家都有两个,一个还掉瓷。」

林耀东把圆珠笔帽按回去。

咔哒一声。

「你家有,不代表他们家有。」

阿标还是不懂。

在他眼里,搪瓷杯就是喝水用的。

白底蓝边,印几个红字,厂里发一个,家里买一个,掉瓷了也照样用。这样一个东西,怎么就能跟广交会扯上关系?

珍姐在旁边拉粉,听见这话也抬了一下眼。

林耀东没解释太多。

这事解释没用。

得让他们亲眼看见。

刘大头凑过来。

他今天凉茶牌子又重写了一遍。

最上面四个字:

广州凉茶。

下面才是癍痧、王老吉、去湿茶。

字还是歪。

但气势比以前大。

「后生仔,外宾今日还来?」

「可能。」

「可能你都画地图?」

「万一来了呢?」

刘大头啧了一声。

这句话他听过。

上回听完,外宾真来了。

所以这次他没笑,只把大铝壶又擦了一遍。

…………

七点半,早饭高峰刚退一点,周启明到了。

他今天不是一个人。

后面跟着昨天那个高个外宾,还有一个头发卷曲的中年外宾。

两人胸口都挂着证件牌。

周启明额头有汗,显然是从流花路那边赶过来的。

「林耀东,早饭还有没有?」

「肠粉还有两屉。粥不多。」

「够了。」

高个外宾看见木牌,笑着念了一遍:

「Canton Breakfast.」

阿标一听,腰都挺直了。

好像那几个洋字是他写的。

三人坐下吃粉。

这回外宾用勺子熟练多了。

刘大头照旧端凉茶过来。

高个外宾看见那碗深褐色的东西,脸色先皱了一下,周围街坊立刻笑。

中年外宾不信邪,喝了一口。

眉毛差点飞出去。

「Strong.」

刘大头听不懂,但看表情就知道夸得很勉强。

他还是很满意。

吃完,周启明没有马上走。

他把一只搪瓷杯放在桌上。

白底蓝边,杯身印着红字。

先进生产,支援出口。

杯口掉了一小点瓷。

周启明说:「他昨天在展馆里看到有人用这个杯子,觉得有意思。问附近哪里能看这些小东西。」

阿标眼睛一下亮了。

他昨天听见的“small things”,原来真是这个。

林耀东拿起杯子看了看。

普通搪瓷杯。

不算精细,杯底还有一点黑点,烧制时留下的。

可它结实、轻、便宜、有中国特色。

在国内,它是日用品。

在外宾眼里,它是货。

林耀东把杯子放回桌上。

「能看。不能乱买。」

周启明看他。

林耀东说:「国营店有规矩。外宾买东西,最好走正规地方。我们可以指路,不碰外汇券,不私下收钱。」

周启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先讲这个。」

「不先讲,后面容易出事。」

中年外宾听不懂,周启明翻了几句。

外宾点头。

高个外宾指着路线图。

「We go?」

林耀东看了一眼档口。

珍姐在蒸屉后面没抬头。

阿标已经快站起来了。

刘大头也把脖子伸长。

林耀东说:「阿标跟我去。珍姐守档。大头哥,帮忙看一下队,别让人挡路。」

刘大头立刻瞪眼。

「我又不是你伙计。」

林耀东把一张竹牌丢过去。

「今日凉茶外带的,号码牌先用着。」

刘大头接住竹牌,哼了一声。

「去就去,快点回。」

他说得像自己吃了亏。

手却已经把凉茶桌往里挪了半尺。

…………

从文昌路口往上下九走,不远。

可今天这条路,和平时不一样。

骑楼底下多了外地来的干部,穿中山装的,夹皮包的,拿资料的。

偶尔还有外宾走过,身边跟着翻译。

街坊看热闹,不敢太明目张胆,只能假装买菜、假装擦门板、假装站着聊天。

阿标走在林耀东后面,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逛街。

像在办事。

周启明跟在旁边,低声提醒:

「别带他们钻太偏的巷子。今天人多,眼也多。」

「知道。」

林耀东没有带他们去私人摊。

第一站,是国营百货。

门口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女售货员,穿蓝布工装,袖口套着护袖,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耀东指了指柜台里一排搪瓷杯。

白底红字的、蓝边的、印牡丹的、印劳动光荣的。

高个外宾眼睛亮了。

他拿起一只印牡丹的,看杯口,又翻过来看底。

中年外宾更直接,指着柜台里一摞杯子,问周启明。

「How much?」

周启明问售货员。

售货员看了外宾一眼,又看周启明。

「两毛八一个。外宾要买,去友谊商店买外汇券商品啦,我们这里只收人民币。」

这话一出,阿标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看林耀东。

林耀东却没慌。

他笑了笑,对周启明说:「先看,不急着买。」

周启明翻给外宾听。

高个外宾点点头,放下杯子,又拿起另一只。

中年外宾却指着那一排杯子,又问了一句。

这次不是“How much”。

是:

「How many?」

周启明翻译之前,林耀东已经听懂了。

阿标没听懂。

他只看见林耀东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暗处点了一盏灯。

周启明低声说:「他问,有多少。」

售货员愣了。

「柜台上就这些。后面仓库可能还有几十个。」

中年外宾摇摇头,伸出手,比了一个很大的数字。

周启明也愣了。

林耀东看着那只两毛八的搪瓷杯。

在文昌巷,它只是喝水的东西。

在五金厂,它是工人饭盒旁边的配套。

在国营百货,它是柜台上卖两毛八的小商品。

可在这个外宾嘴里,它忽然变成了“有多少”。

有多少。

这不是买一个。

也不是买十个。

这是订单的问法。

阿标终于反应过来,喉咙动了一下。

「东哥,他不是想买一个啊?」

林耀东没回答。

他把那只牡丹搪瓷杯放回柜台。

杯底碰到玻璃,轻轻一响。

叮。

声音不大。

却像敲在他心口上。

他等的不是吃肠粉的人。

也不是看热闹的人。

是会问“有多少”的人。

广交会第一天。

真正的生意,终于露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