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碗凉茶

1980南风起! · 这个阿斗 · 第10章 · 33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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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五十,林耀东刚把煤炉放下,就看见刘大头的长桌横在骑楼底下。

三只大铝壶排成一线。

粉笔牌子也立好了。

癍痧凉茶,两分一碗。

王老吉,三分。

去湿茶,三分。

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压在昨天那条队伍线上。

阿标一看,火就上来了。

「东哥,他故意的。」

「嗯。」

「那怎么办?」

「摆档。」

「摆边度?他都堵住了。」

林耀东把煤炉往骑楼柱内侧挪了半尺。

「路不是只有一条。」

珍姐也来了。

她看了一眼刘大头的长桌,没说话,把米浆桶放下,照旧架蒸屉,烧水,擦蒸布。

她这种做过国营饭堂的人,最明白一个道理。

人多的地方,抢位子不稀奇。

能不能稳住,才见本事。

刘大头从凉茶铺里出来。

光头在煤油灯下亮得扎眼,嘴里叼着烟,没点。人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先过来了。

「后生仔,今日又咁早啊?」

「早起有饭吃。」

「我这铺开了十几年。」刘大头拍了拍门框,「以前骑楼底下清清爽爽,你一来,队排到我门口。饭可以吃,路不能堵。」

话讲得客气。

桌子摆得缺德。

阿标嘴一张就想顶回去。

林耀东抬手按住他。

「大头哥讲得对。路不能堵。」

刘大头愣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几句硬话,没想到第一句就落空。

林耀东转身,把招牌挪到骑楼柱内侧,又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一道弯线。

线从柱子后面绕过去,刚好避开凉茶铺门口。

「阿标,等下队伍从这里排。买粉靠里,喝粥坐这边。别挡凉茶铺。」

阿标不情不愿。

「咁咪便宜他?」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挡他门,他当然想我们走。让他也多几个客,他就没那么急。」

阿标听得半懂。

但“多几个客”他听懂了。

做生意,不光看自己桌上那几枚钱。

…………

五点十分,第一笼肠粉出锅。

蒸汽一扑,骑楼底下醒了。

卖菜阿婆还是第一个到。

她背着竹篓,走到档口前,看见地上那道粉笔线,乐了。

「今日又画线?」

阿标马上挺胸。

「排队线。唔好挡人家门口。」

阿婆啧了一声。

「做得似茶楼一样。」

她摸出五分钱,买了一碗粥两条油条,端起来要坐。

林耀东指了指柱子边的小凳。

「阿婆,坐这边。」

阿婆刚坐下,看了一眼刘大头那三只大铝壶。

「刘大头,来碗癍痧。」

刘大头原本抱着胳膊站在门口。

听见这话,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好嘞。」

一碗凉茶递过去,两分钱入盒。

阿婆先喝一口粥,再喝一口凉茶,整张脸皱起来。

「苦。」

刘大头哼了一声。

「苦才去火。」

林耀东把一碟肠粉推给下一个客人,随口接了一句:

「油条蘸粥,别蘸凉茶。」

队伍里有人笑。

阿婆骂他一句:「我还用你教?」

可笑完之后,第二个客人买了粥,也顺手买了凉茶。

第三个也是。

第四个问:「吃肠粉喝凉茶,会不会肚痛?」

刘大头立刻瞪眼。

「我这凉茶煲了十几年,你问会不会肚痛?」

林耀东说:「少喝点,不要空肚灌。」

那人点点头,还是买了一碗。

刘大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眼神没那么硬了。

钱不会骗人。

昨天他看着队伍堵门,满肚子火。

今天队伍绕开了门,客人却顺手进了他的铺。

这火就烧不起来了。

…………

六点前,人流起来。

今天的队伍比昨天更顺。

买粉的靠里,买粥的靠边,喝凉茶的去刘大头那张长桌。

当然,也不是一点乱都没有。

一个赶早班的工人端着肠粉,顺手坐到凉茶铺门口的长凳上。

刘大头的伙计立刻嚷:

「喂,坐我们凳,不喝茶啊?」

工人脸一沉。

「坐一下都不行?」

眼看话要顶起来,林耀东端着一碟肠粉走过去。

「大哥,这边坐。凉茶铺的凳,人家也要做生意。」

工人看了他一眼。

「这么多规矩。」

「有规矩才快。你坐这边,粉不洒,茶也不吵。」

话不硬。

但地方给出来了。

工人哼了一声,端着碟子换了位置。

刘大头没说谢谢。

只是过了一会儿,把那张长桌又往门里收了半尺。

阿标眼尖,小声道:

「东哥,他退了。」

「看见就行,别讲出来。」

阿标赶紧闭嘴。

珍姐在蒸屉后面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她手上没停。

舀浆,铺平,撒虾米,盖盖,刮粉,卷起,切段,浇酱油。

一屉接一屉。

她不是话多的人。

但从今天起,她每出一碟粉,都会顺手把碟边擦一下。

昨天是为了卖出去。

今天是为了卖得像样。

…………

六点四十,周启明来了。

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额头上有汗。后面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戴眼镜,一个夹着帆布包,三个人胸口都别着工作证。

阿标一眼认出来。

「东哥,昨日那个。」

林耀东点头。

「排队。」

周启明听见,笑了。

「真排?」

「真排。」

「我是熟客了。」

「熟客也排。」

戴眼镜那个笑出声。

「有意思。」

三个人老老实实站到队尾。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竖着耳朵听。

等周启明排到前面时,肠粉还剩最后两屉。

珍姐揭盖,蒸汽一冲。

戴眼镜那个吸了吸鼻子。

「这个香。」

周启明说:「我就讲这里有。」

三碟肠粉,三碗粥。

刘大头立刻端着三碗凉茶过来。

「癍痧,广州好东西。」

戴眼镜的喝了一口,脸都皱了。

「这也叫好东西?」

林耀东把筷子递过去。

「入乡随俗。」

几个人都笑了。

刘大头也笑。

笑得比刚才自然一点。

吃完,周启明没有马上走。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铺在小方桌边。

纸上画着路线。

人民路,十甫路,上下九,流花路。

线歪歪扭扭,字倒写得清楚。

林耀东看了一眼。

比例全错。

周启明指着图。

「昨天你说,从流花路出来,外宾要看老广州,不能直走人民路。」

「嗯。」

「那你说,他们要是想吃点干净的,又想看点市面,从哪边走?」

阿标收钱的手停了。

珍姐手里的铜刮板也慢了一拍。

刘大头在门口倒凉茶,水线细了一下。

林耀东没急着答。

他拿过铅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三处。

「流花路出来,先走人民路一段。车多,路宽,外宾安心。到这边拐进上下九,看骑楼,看茶楼,看老字号。再顺着十甫路过来,到文昌路口。」

周启明问:「为什么要拐到文昌路口?」

林耀东把铅笔放下。

「因为这边有热食,有凉茶,有街面。走到这里,他们才觉得自己看过广州,不只是从一个展馆到另一个展馆。」

戴眼镜那个看了看他。

「你还知道外宾想看什么?」

「人到一个地方,总想看点和展馆不一样的东西。」

周启明没说话。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条线。

「你以前做过接待?」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在广州长大。」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没人能挑错。

周启明笑了一下,把路线纸折起来。

「明天可能有几个外宾会从这边过。」

这句话一落,骑楼底下像被风扫了一下。

阿标眼睛一下亮了。

珍姐低头擦刮板。

刘大头端着凉茶的手停在半空。

林耀东却没有露出惊喜。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桌布是旧的。

碗沿有两个缺口。

筷子洗得干净,但摆得乱。

水盆和生水桶靠得太近。

这些东西,街坊不一定在意。

外宾会在意。

就算外宾不在意,带外宾来的人也会在意。

周启明看着他。

「你这里明天能不能干净一点?」

林耀东点头。

「能。」

「别乱收钱。」

「只收人民币。」

周启明眼神一动。

「你知道?」

「小档口,别碰不该碰的。」

这回周启明是真的笑了。

「行。」

他付了钱,带着两个人走了。

刘大头在门口站了半晌。

忽然转身进铺,把门口那块凉茶牌子擦了,又重新写了一遍。

字还是歪。

但比早上工整。

阿标凑到林耀东身边,压着声音,快压不住喜气。

「东哥,外宾啊!」

「听见了。」

「那明天我们——」

「明天先别乱。」

阿标愣了一下。

林耀东把桌上的碗筷收进水盆。

「外宾来不来,是机会。我们乱不乱,是命。」

珍姐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只是把酱油壶拿起来,用布擦了一遍。

刘大头那边,大铝壶也被他擦得发亮。

骑楼外,天色彻底亮了。

十甫路方向,车铃一阵接一阵。

周启明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但那句话还留在文昌路口。

明天可能有外宾过来。

林耀东把地上的排队线重新描深了一遍。

然后抬头,看向流花路的方向。

明天,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