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逢周
沈砚撑到第三个时辰，腿不行了。
从青宕出来，他一路往北，不敢停。官道上的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头一个时辰还能走，第二个时辰腿开始沉，第三个时辰膝头那两跤摔的伤发了威——伤口在沟底泡了水，走起来像踩在碎瓷上，每一步都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数着步子，从一千数到三千，数到后来脑子发木，只剩脚底那点锐痛提醒他还活着。
膝头那两跤摔得狠，伤口在沟底泡了水，走起来像踩在碎瓷上。官道往北，两旁的树越来越稀，风越来越硬，他裹紧爷爷那件旧褂子，还是止不住打颤。不是冷，是空——从青宕带出来的那点底气，叫这一路逃命耗得七七八八。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人饿可以扛，力竭可以歇，唯独心里空了最要命。那是他十岁那年被野狗追、跑丢了鞋，回来哭着说累，爷爷摸着他的头说的。当时他当废话听，如今咂出滋味了——鞋丢了能找，力气没了能歇，可心里那点“爷爷还在“的底气一空，人就真成了荒野里的一缕游魂。
他渴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官道旁有一眼野泉，他扑下去喝，水凉得激牙，却甜。喝完他趴在泉边，看水里自己的倒影——一张脸灰扑扑的，眼窝陷下去，左腕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白。他忽然觉得这倒影陌生，不像那个在青宕追兔子、跟爷爷顶嘴的村小子，倒像个体面的逃犯。可逃犯也好，死人不好。他拍了拍水里的脸，水波一荡，那张脸碎了。
边境驿道旁有座破庙，半扇门挂着，里头供的泥菩萨掉了半边脸。沈砚挪进去，靠墙坐下，解开裤腿看膝头——肿得发亮，渗着黄水。他撕了褂子下摆胡乱缠了，靠在菩萨冰凉的脚背上，眼皮沉得像坠了秤砣。菩萨那半边脸在月光里白惨惨的，像在笑话他：你这村小子，也是半边命了。沈砚冲那半张脸翻了个白眼，心想我好歹还剩整条命，你连脸都没全乎。这念头顶在嗓子眼，倒把那点慌压下去半分——他这人就是这样，越到绝处，越爱跟自己贫两句。
庙里漏风，他缩在菩萨脚后那点背风的角落，听着外头风声一阵紧一阵。远处隐约有狼嚎，拖得长，听得人后颈发毛。沈砚把褂子裹得更紧，手指下意识摸着左腕的玉——玉还在，温温的，像在说他没丢。他忽然有点感激这破庙：菩萨虽没了半边脸，好歹给了他一面挡风的墙。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今夜这神明只有半边脸，却也够他躲一躲。
迷糊间听见脚步声。不是官靴，是软底布鞋，踩在碎瓦上沙沙的，还伴着个人哼小调，调门荒腔走板，词也胡编：
“赌运不来医运来，三钱银子包你活——“
沈砚猛地睁眼。庙门口立着个人，三十出头模样，穿件灰扑扑的道袍，腰间挂个酒葫芦，手里摇把破蒲扇，生得一张圆脸，眉眼弯弯，看着像哪儿庙会上的说书先生，全不似能打的样子。可沈砚的眼皮刚睁，身子先没动——他在青宕学了十七年的“看人“，第一反应永远是先不动，再看。这人进门那一步，落脚极轻，是练过轻身的人才会有的轻；他摇蒲扇的手看似随意，扇骨却捏得稳，是常年握兵器的手该有的稳。
沈砚还瞥见一个细节：这人进门时，先扫了眼庙里有没有旁人，才迈步进来。那一眼不是防贼，是确认退路——江湖人进陌生地界，头一件事永远是先看能不能全身而退。沈砚在心里给他归了类：要么是高手，要么是惯犯，反正不是他嘴上说的走方郎中。
“哟，“那人瞅见他，蒲扇一收，“这庙虽说破，香客倒是真穷。“他蹲下来，不由分说撸起沈砚裤腿，看了眼膝头，咂咂嘴，“摔的？还泡了水。小兄弟，你这腿再走十里，就得截。“
“你是谁。“沈砚没让他碰第二下，手悄悄按向左腕。
“周慎。走方郎中，兼职算命，副业赌钱，主业——“他笑了笑，眼角的纹挤成一堆，“看缘分。“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两粒药，递过来，“接骨丹没有，消炎的凑合。三钱银子，概不赊账。“
沈砚没接。“我身上没银子。“
“那算命抵。“周慎把药丸晃了晃，“报生辰，我给你算算今儿能不能活到天亮。“
沈砚盯着他。观微扫过去，第一眼便觉不对：这人圆脸笑眼，可肩胛骨沉得稳，坐姿随意却重心不偏半分，是练家子收了劲的样子。他腰间那葫芦看着轻飘，坠在腰侧却纹丝不动——里头装的不是酒，是铁砂，或是更沉的东西。一个走方郎中，用得着铁砂葫芦？沈砚在心里给他定了性：这人不是郎中，是披着郎中皮的江湖人，而且是个不好惹的江湖人。可他现在腿废了，手边没家伙，除了按紧左腕那块玉，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是郎中。“沈砚说。
周慎笑意淡了半分，又很快漫回来：“小兄弟眼毒。可眼毒也得吃药。“他把药丸放沈砚掌心，“算我请你。江湖救急，日后你发了达，记得还三钱。“
药丸苦得沈砚舌头打结，咽下去没半盏茶，膝头那股灼痛竟真退了些。他不得不承认，这假郎中有两下真本事。苦里带着一味他认得的甘草回甜——是青宕后山也长的野甘草，爷爷药书里写过，消炎生肌。沈砚心里那点戒备松了半寸：肯用真药救人的，纵使来路不明，总归不是要他命的。
周慎生了堆火，从破庙后头翻出半块没淋坏的供桌，摆上两个干饼，掰了一半递他。“吃。吃饱了，有要紧事跟你说。“
火光照着两人脸。干饼硬得像石头，沈砚啃得腮帮子发酸，却觉得是出青宕以来头一口热乎东西。他忽然想起爷爷蒸的杂粮饼，也是这般硬，可爷爷总把软的那块芯留给他。如今没人留软芯了，他得自己啃硬的。这念头一闪，鼻头有点酸，被他一口饼压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庙里？“沈砚咬着饼问。
“路过。“周慎咬自己那半块，含糊道，“我这种人，哪座破庙都算半个家。“
“路过。“沈砚嚼着饼，“可你进庙第一眼，看的不是我脸，是我左腕。“
周慎咬饼的动作停了半拍。
沈砚没放过那半拍。他方才靠墙装睡，实则眯着眼。周慎进门，蒲扇收得自然，目光却先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左腕——扫得极快，快得像怕被察觉。一个陌生人，进门先看手腕，不合常理。沈砚观微看人，最会抓这种一闪而过的破绽：周慎看他的腕子，不是看人，是看腕子上缠着的东西。那东西，必是他认得的。
“你看我这腕子作甚？“沈砚把左腕往火光里送了送，布条裹着的残玉隐约露出一角青白。
周慎的笑彻底落了。
他放下饼，盯着那截布条，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人迎面擂了一拳。火光在他脸上跳，那张总是挂着笑的圆脸，此刻绷得发白，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没出声。沈砚看清了——那不是见财起意的贪，是认得。是“我认得这东西，却不该在此刻、对此人认得“的那种震。他见过这种眼神：爷爷醉后偶尔提起旧事，说到某个人名时会这样，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不该说，硬咽回去。
沈砚忽然想起灶底那柄旧剑、那方蹲兽铜印——周慎若认得这玉，会不会也认得那些？这人背后，怕连着爷爷藏了十七年的另一半江湖。
“你认得这玉。“沈砚声音平了，“说吧。你到底是谁。“
周慎抬眼看他，眼底翻涌着什么东西，复杂得沈砚一时读不透。他伸手，似要碰那玉，又在半空停住，收回去，搓了搓手，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小兄弟想多了。我就是觉得……这布条缠得别致。“他打了个哈哈，“江湖上物件多了，我哪样没见过。“
“你方才那脸色，可不像是觉着别致。“
“我脸皮薄，见着好东西容易红。“周慎把葫芦解下来，拔塞子假喝一口，喉头却没动，“行了，正事要紧。你从青宕来？“
沈砚眸光一凝。“你怎么知道青宕？“
周慎这回没打哈哈。他沉默了一息，目光越过火堆，落在沈砚脸上，像在比对什么。然后他极轻地吐出三个字：“沈公道。“
沈砚按腕的手指骤然收紧。
爷爷从没提过江湖上有谁认得他，更没提过一个叫周慎的。可这人脱口而出爷爷的名字，熟得像喊邻家老头。沈砚脑子里“轰“地一声，像灶膛里那点余火被风猛地吹旺——青宕、沈公道、残玉，这三样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事，眼前这人全知道。他是敌是友，一时竟掂不出轻重。
“你认得我爷爷。“沈砚一字一句，“你怎么认得？“
“这个嘛——“周慎又挂上笑，可那笑这回撑得很勉强，眼底的复杂没藏住，“老相识。很多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不提也罢？“沈砚往前倾了倾，“他刚走，镇魔司为一块玉翻了整个青宕，你又认得那玉，又认得他。你跟我说不提也罢？“
火堆噼啪响。周慎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许多年压着的话叹出去一半，又硬生生憋回另一半。沈砚盯着他绷紧的下颌，知道这人心里压着的分量，比他这十七年见过的所有事都重。
“小兄弟，“他声音低下来，“你信我一句：玉在你手上，比在谁手上都好。青宕待不得，天府你得去。“
“去天府作甚？“
“仙考。“周慎说，“三年一度的仙考，月内就在天府开考。寒门子弟，唯此一道能授官赐修。你去了，既是活路，也合你爷爷临去的交待。“
仙考。沈砚脑子里转过爷爷那十一个血字——赴天府。原来“天府“不止是躲，还是一道门。他忽然觉得爷爷那十一个字像一把钥匙，而周慎是头一个替他把锁眼对上的人：赴天府，不是逃，是去赴一场能改命的考。可他一个山村小子，连字都是爷爷教的，去考什么仙？
“你还没说，“沈砚盯着他，“你认得这玉，是因为认得我爷爷，还是认得这玉本身？“
周慎的喉结又滚了滚。他张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爷爷是——“
话到这儿，断在半空。
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舌尖，眼神一晃，避开沈砚的注视，抬手灌了口假酒，把剩下半句咽了回去。再开口时，又是那副油滑腔：“是我老相识。行了，天快亮，你腿好些没？好些就赶路，镇魔司的腿比你想的长。“
沈砚没再逼。他看得分明：周慎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或不敢说。那半句“你爷爷是“，像一根刺，扎在两人之间，谁也没去拔。他忽然想起爷爷那句“紫衣之人不可信“——周慎不穿紫衣，可他这吞吞吐吐的样，也未必把底牌亮全了。沈砚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线：这人能信一半，另一半，等到了天府、见了那姓陆的，自有分晓。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头确实松快了些。周慎塞给他一块干饼，又摸出几粒药：“路上敷。到了天府，仙考衙去报名，说你是青宕来的寒门子，自然有人接。“
“有人接？谁？“
“到了就知道。“周慎重新摇起蒲扇，哼起那荒腔走板的小调，“赌运不来医运来——“
沈砚走出破庙，回头望了一眼。周慎还坐在火堆边，蒲扇摇着，可那张圆脸在晨光里，竟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孤。沈砚忽然觉得，这人守在这破庙，等他这趟路过，怕不是头一回了。一个江湖散修，守在边境驿道旁等一个不认得的村小子，等的不是人，是玉——是玉认了主之后，必从此路过的命数。
他低头看左腕。玉安静地贴着疤，经了方才一遭，倒像更服帖了。
周慎认得这玉，认得爷爷，却把半句话咽了回去。沈砚把那半句“你爷爷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不出滋味，只嚼出越来越多的疑。爷爷是暗卫，周慎是他旧识，玉是镇魔司和周慎都认得的“那东西“，天府有位姓陆的同袍在等——这些人、这些物，被一条他看不见的线串着，而线的这头，攥在他这只还带着灶灰的手里。
风从北边来，吹向天府。玉在腕上，轻轻烫了一下，像是催他。
他迈步上了官道。身后破庙里，周慎的蒲扇声和哼调，渐渐被风吹散，只剩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挂在晨雾里，像一道他迟早要回去解的题。
从青宕出来，他一路往北，不敢停。官道上的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头一个时辰还能走，第二个时辰腿开始沉，第三个时辰膝头那两跤摔的伤发了威——伤口在沟底泡了水，走起来像踩在碎瓷上，每一步都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数着步子，从一千数到三千，数到后来脑子发木，只剩脚底那点锐痛提醒他还活着。
膝头那两跤摔得狠，伤口在沟底泡了水，走起来像踩在碎瓷上。官道往北，两旁的树越来越稀，风越来越硬，他裹紧爷爷那件旧褂子，还是止不住打颤。不是冷，是空——从青宕带出来的那点底气，叫这一路逃命耗得七七八八。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人饿可以扛，力竭可以歇，唯独心里空了最要命。那是他十岁那年被野狗追、跑丢了鞋，回来哭着说累，爷爷摸着他的头说的。当时他当废话听，如今咂出滋味了——鞋丢了能找，力气没了能歇，可心里那点“爷爷还在“的底气一空，人就真成了荒野里的一缕游魂。
他渴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官道旁有一眼野泉，他扑下去喝，水凉得激牙，却甜。喝完他趴在泉边，看水里自己的倒影——一张脸灰扑扑的，眼窝陷下去，左腕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白。他忽然觉得这倒影陌生，不像那个在青宕追兔子、跟爷爷顶嘴的村小子，倒像个体面的逃犯。可逃犯也好，死人不好。他拍了拍水里的脸，水波一荡，那张脸碎了。
边境驿道旁有座破庙，半扇门挂着，里头供的泥菩萨掉了半边脸。沈砚挪进去，靠墙坐下，解开裤腿看膝头——肿得发亮，渗着黄水。他撕了褂子下摆胡乱缠了，靠在菩萨冰凉的脚背上，眼皮沉得像坠了秤砣。菩萨那半边脸在月光里白惨惨的，像在笑话他：你这村小子，也是半边命了。沈砚冲那半张脸翻了个白眼，心想我好歹还剩整条命，你连脸都没全乎。这念头顶在嗓子眼，倒把那点慌压下去半分——他这人就是这样，越到绝处，越爱跟自己贫两句。
庙里漏风，他缩在菩萨脚后那点背风的角落，听着外头风声一阵紧一阵。远处隐约有狼嚎，拖得长，听得人后颈发毛。沈砚把褂子裹得更紧，手指下意识摸着左腕的玉——玉还在，温温的，像在说他没丢。他忽然有点感激这破庙：菩萨虽没了半边脸，好歹给了他一面挡风的墙。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今夜这神明只有半边脸，却也够他躲一躲。
迷糊间听见脚步声。不是官靴，是软底布鞋，踩在碎瓦上沙沙的，还伴着个人哼小调，调门荒腔走板，词也胡编：
“赌运不来医运来，三钱银子包你活——“
沈砚猛地睁眼。庙门口立着个人，三十出头模样，穿件灰扑扑的道袍，腰间挂个酒葫芦，手里摇把破蒲扇，生得一张圆脸，眉眼弯弯，看着像哪儿庙会上的说书先生，全不似能打的样子。可沈砚的眼皮刚睁，身子先没动——他在青宕学了十七年的“看人“，第一反应永远是先不动，再看。这人进门那一步，落脚极轻，是练过轻身的人才会有的轻；他摇蒲扇的手看似随意，扇骨却捏得稳，是常年握兵器的手该有的稳。
沈砚还瞥见一个细节：这人进门时，先扫了眼庙里有没有旁人，才迈步进来。那一眼不是防贼，是确认退路——江湖人进陌生地界，头一件事永远是先看能不能全身而退。沈砚在心里给他归了类：要么是高手，要么是惯犯，反正不是他嘴上说的走方郎中。
“哟，“那人瞅见他，蒲扇一收，“这庙虽说破，香客倒是真穷。“他蹲下来，不由分说撸起沈砚裤腿，看了眼膝头，咂咂嘴，“摔的？还泡了水。小兄弟，你这腿再走十里，就得截。“
“你是谁。“沈砚没让他碰第二下，手悄悄按向左腕。
“周慎。走方郎中，兼职算命，副业赌钱，主业——“他笑了笑，眼角的纹挤成一堆，“看缘分。“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两粒药，递过来，“接骨丹没有，消炎的凑合。三钱银子，概不赊账。“
沈砚没接。“我身上没银子。“
“那算命抵。“周慎把药丸晃了晃，“报生辰，我给你算算今儿能不能活到天亮。“
沈砚盯着他。观微扫过去，第一眼便觉不对：这人圆脸笑眼，可肩胛骨沉得稳，坐姿随意却重心不偏半分，是练家子收了劲的样子。他腰间那葫芦看着轻飘，坠在腰侧却纹丝不动——里头装的不是酒，是铁砂，或是更沉的东西。一个走方郎中，用得着铁砂葫芦？沈砚在心里给他定了性：这人不是郎中，是披着郎中皮的江湖人，而且是个不好惹的江湖人。可他现在腿废了，手边没家伙，除了按紧左腕那块玉，什么都做不了。
“你不是郎中。“沈砚说。
周慎笑意淡了半分，又很快漫回来：“小兄弟眼毒。可眼毒也得吃药。“他把药丸放沈砚掌心，“算我请你。江湖救急，日后你发了达，记得还三钱。“
药丸苦得沈砚舌头打结，咽下去没半盏茶，膝头那股灼痛竟真退了些。他不得不承认，这假郎中有两下真本事。苦里带着一味他认得的甘草回甜——是青宕后山也长的野甘草，爷爷药书里写过，消炎生肌。沈砚心里那点戒备松了半寸：肯用真药救人的，纵使来路不明，总归不是要他命的。
周慎生了堆火，从破庙后头翻出半块没淋坏的供桌，摆上两个干饼，掰了一半递他。“吃。吃饱了，有要紧事跟你说。“
火光照着两人脸。干饼硬得像石头，沈砚啃得腮帮子发酸，却觉得是出青宕以来头一口热乎东西。他忽然想起爷爷蒸的杂粮饼，也是这般硬，可爷爷总把软的那块芯留给他。如今没人留软芯了，他得自己啃硬的。这念头一闪，鼻头有点酸，被他一口饼压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庙里？“沈砚咬着饼问。
“路过。“周慎咬自己那半块，含糊道，“我这种人，哪座破庙都算半个家。“
“路过。“沈砚嚼着饼，“可你进庙第一眼，看的不是我脸，是我左腕。“
周慎咬饼的动作停了半拍。
沈砚没放过那半拍。他方才靠墙装睡，实则眯着眼。周慎进门，蒲扇收得自然，目光却先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左腕——扫得极快，快得像怕被察觉。一个陌生人，进门先看手腕，不合常理。沈砚观微看人，最会抓这种一闪而过的破绽：周慎看他的腕子，不是看人，是看腕子上缠着的东西。那东西，必是他认得的。
“你看我这腕子作甚？“沈砚把左腕往火光里送了送，布条裹着的残玉隐约露出一角青白。
周慎的笑彻底落了。
他放下饼，盯着那截布条，瞳孔猛地一缩，像被人迎面擂了一拳。火光在他脸上跳，那张总是挂着笑的圆脸，此刻绷得发白，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没出声。沈砚看清了——那不是见财起意的贪，是认得。是“我认得这东西，却不该在此刻、对此人认得“的那种震。他见过这种眼神：爷爷醉后偶尔提起旧事，说到某个人名时会这样，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不该说，硬咽回去。
沈砚忽然想起灶底那柄旧剑、那方蹲兽铜印——周慎若认得这玉，会不会也认得那些？这人背后，怕连着爷爷藏了十七年的另一半江湖。
“你认得这玉。“沈砚声音平了，“说吧。你到底是谁。“
周慎抬眼看他，眼底翻涌着什么东西，复杂得沈砚一时读不透。他伸手，似要碰那玉，又在半空停住，收回去，搓了搓手，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小兄弟想多了。我就是觉得……这布条缠得别致。“他打了个哈哈，“江湖上物件多了，我哪样没见过。“
“你方才那脸色，可不像是觉着别致。“
“我脸皮薄，见着好东西容易红。“周慎把葫芦解下来，拔塞子假喝一口，喉头却没动，“行了，正事要紧。你从青宕来？“
沈砚眸光一凝。“你怎么知道青宕？“
周慎这回没打哈哈。他沉默了一息，目光越过火堆，落在沈砚脸上，像在比对什么。然后他极轻地吐出三个字：“沈公道。“
沈砚按腕的手指骤然收紧。
爷爷从没提过江湖上有谁认得他，更没提过一个叫周慎的。可这人脱口而出爷爷的名字，熟得像喊邻家老头。沈砚脑子里“轰“地一声，像灶膛里那点余火被风猛地吹旺——青宕、沈公道、残玉，这三样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事，眼前这人全知道。他是敌是友，一时竟掂不出轻重。
“你认得我爷爷。“沈砚一字一句，“你怎么认得？“
“这个嘛——“周慎又挂上笑，可那笑这回撑得很勉强，眼底的复杂没藏住，“老相识。很多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不提也罢？“沈砚往前倾了倾，“他刚走，镇魔司为一块玉翻了整个青宕，你又认得那玉，又认得他。你跟我说不提也罢？“
火堆噼啪响。周慎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许多年压着的话叹出去一半，又硬生生憋回另一半。沈砚盯着他绷紧的下颌，知道这人心里压着的分量，比他这十七年见过的所有事都重。
“小兄弟，“他声音低下来，“你信我一句：玉在你手上，比在谁手上都好。青宕待不得，天府你得去。“
“去天府作甚？“
“仙考。“周慎说，“三年一度的仙考，月内就在天府开考。寒门子弟，唯此一道能授官赐修。你去了，既是活路，也合你爷爷临去的交待。“
仙考。沈砚脑子里转过爷爷那十一个血字——赴天府。原来“天府“不止是躲，还是一道门。他忽然觉得爷爷那十一个字像一把钥匙，而周慎是头一个替他把锁眼对上的人：赴天府，不是逃，是去赴一场能改命的考。可他一个山村小子，连字都是爷爷教的，去考什么仙？
“你还没说，“沈砚盯着他，“你认得这玉，是因为认得我爷爷，还是认得这玉本身？“
周慎的喉结又滚了滚。他张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爷爷是——“
话到这儿，断在半空。
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舌尖，眼神一晃，避开沈砚的注视，抬手灌了口假酒，把剩下半句咽了回去。再开口时，又是那副油滑腔：“是我老相识。行了，天快亮，你腿好些没？好些就赶路，镇魔司的腿比你想的长。“
沈砚没再逼。他看得分明：周慎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或不敢说。那半句“你爷爷是“，像一根刺，扎在两人之间，谁也没去拔。他忽然想起爷爷那句“紫衣之人不可信“——周慎不穿紫衣，可他这吞吞吐吐的样，也未必把底牌亮全了。沈砚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线：这人能信一半，另一半，等到了天府、见了那姓陆的，自有分晓。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头确实松快了些。周慎塞给他一块干饼，又摸出几粒药：“路上敷。到了天府，仙考衙去报名，说你是青宕来的寒门子，自然有人接。“
“有人接？谁？“
“到了就知道。“周慎重新摇起蒲扇，哼起那荒腔走板的小调，“赌运不来医运来——“
沈砚走出破庙，回头望了一眼。周慎还坐在火堆边，蒲扇摇着，可那张圆脸在晨光里，竟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孤。沈砚忽然觉得，这人守在这破庙，等他这趟路过，怕不是头一回了。一个江湖散修，守在边境驿道旁等一个不认得的村小子，等的不是人，是玉——是玉认了主之后，必从此路过的命数。
他低头看左腕。玉安静地贴着疤，经了方才一遭，倒像更服帖了。
周慎认得这玉，认得爷爷，却把半句话咽了回去。沈砚把那半句“你爷爷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不出滋味，只嚼出越来越多的疑。爷爷是暗卫，周慎是他旧识，玉是镇魔司和周慎都认得的“那东西“，天府有位姓陆的同袍在等——这些人、这些物，被一条他看不见的线串着，而线的这头，攥在他这只还带着灶灰的手里。
风从北边来，吹向天府。玉在腕上，轻轻烫了一下，像是催他。
他迈步上了官道。身后破庙里，周慎的蒲扇声和哼调，渐渐被风吹散，只剩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挂在晨雾里，像一道他迟早要回去解的题。